第127章 第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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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詹正獻到同心堂坐診, 整個醫館肉眼可見地忙碌起來，沈稚作為東家，自然不可能閑著。
也只有讓自己充分忙碌起來，才能短暫停下來, 不去想那些讓她左右掙紮的人和事。
可她沒想到, 隔了幾日, 裴朗又找來了醫館。
他目光黯淡，明顯失去了以往明亮的光彩, 甚至有些不敢看她。
盡管知道這些巧合一定有大哥在背後下套, 但無論如何, 作為男人都很難解釋自己在宿醉之後為何偏偏從一家青樓裏出來。
裴朗攥緊了拳頭，悶聲解釋：“不管你信不信，那晚真的什麽都沒有, 是……”
他很清楚自己被人算計了, 至於是誰算計的，以他的身份, 放眼整個南直隸, 大概也只有一個人敢這麽坑他。
可他畢竟沒有證據，也不願讓綰綰知道他們兄弟傾軋，鬧出這樣的笑話, 只好咽回肚子裏忍下。
沈稚早就猜到是裴慎的手筆。
定國公府治下甚嚴, 昭陽長公主地位尊崇, 因此定國公與三位郎君後院幹凈，底下的婢女本分守禮，不敢爬主子的床, 兄弟三人也都潔身自好。裴識看似風流倜儻，卻從未流連花街柳巷, 裴朗瀟灑不羈，平日也最多飲酒聽曲，從不偎紅倚翠。
裴朗出現在天香樓，裴慎不光想讓她看到，更想讓沈夫人看到，此人聲色犬馬，生活混亂，絕非良配。
沒有什麽比讓阿娘親眼看到更令人信服的了。
見他滿臉苦惱，沈稚也不知如何寬慰，只能道：“我相信三哥哥不是那樣的人。”
得她信任，裴朗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歡喜，與其看到她這麽淡然處之地反過來安慰他，他更寧願她氣他一氣，而不是像這樣，看他去青樓也無動於衷，不追問發生了什麽，對他的私生活毫不關心。
思及此，他咬了咬牙道：“那你相信大哥嗎？”
這要她如何回答，沈稚皺了皺眉頭。
雖然這麽說很不地道，但……就當禮尚往來吧，大哥不也坑他進青樓了麽，裴朗就道：“那個被他養在別院的女子很得他喜愛，這都是我親耳聽聞。你若是動了嫁給大哥的心思，這些事遲早會鬧到你跟前來，你又一貫寬容大度……”
“三哥哥……”
“三弟。”
沈稚與另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打斷了裴朗說到一半的話。
裴慎從外面進來，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直至走到跟前，才看向裴朗：“三弟如此篤定我房中有人，難道是親眼見過？”
裴朗自己也打心眼裏瞧不上這種背地說嘴的行徑，尤其還被當面抓包，他便更是窘迫，但大哥能給他使絆子，他還不能說兩句實話嗎，“大哥自己做過什麽，不用我多說。”
裴慎幽幽問道：“哦，我做過什麽？”
沈稚不太願意看裴朗同他叫板，畢竟這人可是親口說過敢打斷他的腿，她轉身道：“我還有事要忙，你們聊吧。”
兩人同時看向她，裴朗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遲疑片刻才道：“綰綰……先前你說我若想去哪，你都會陪我，這話算數嗎？”
沈稚下意識地瞥了眼裴慎，那人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她咬了咬下唇，“三哥哥，醫館最近有些忙，能不能改日……”
裴朗堅持道：“就到隔兩條街的曲江樓，我聽人說那家的螃蟹螯滿黃肥，你還沒吃過吧，我帶你去嘗嘗？”
的確沒吃過，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坐月子，等出了月子，又已經過了螃蟹的最佳賞味期。
猶豫的這一瞬被裴慎看在眼裏，他的目光垂落在她微微滾動的雪白咽喉，牽唇道：“想吃就去吧。”
裴朗聽完卻是青筋一跳，大哥怎麽好像在替綰綰做決定？
沈稚倒也不是得他的允準才能去，只是眼下對他仍然抱有警惕之心，不敢當著他的面與裴朗太過親近，否則這人還不知怎麽坑他弟弟。
還有一點，她對裴朗沒有心思，也怕自己的積極主動會引他誤會。他應該去追尋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在她身上耗費時間。
思慮片刻，她讓竹苓去取了銀子，“兩位兄長遠道而來，幹脆今日我做東，請大哥哥和三哥哥吃蟹？”
裴慎心情似乎格外愉悅，“好啊。”
沈稚朝他使眼色：……你能吃蟹嗎？
不是不食葷麽？
裴慎用眼神回答她：有何不能？
裴朗看這兩人眼神交匯，不知為何想到了“眉來眼去”這個詞，心裏有些氣悶，“大哥也去嗎？吃蟹繁瑣，你不是一直公務繁忙不得空麽，莫要耽誤你的正事才好。”
裴慎道：“綰綰的事不就是正事麽。”
沈稚、裴朗：“……”
在曲江樓吃蟹有個好處，不管幾人來品蟹，都可以享受到全蟹宴的待遇，他們是三人來的，那便是上三人份例的蒸蟹、蟹釀橙、蟹羹、蟹粉面、蟹黃餛飩。
三人來到曲江樓，店小二熱情地過來招呼，見他們人少，但俱是錦衣華服，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出身，就先問道：“幾位是要坐臨窗的方桌，還是雅間的圓桌？”
沈稚看了眼這家的方桌，是那種偏長的制式，這就意味著三人必有兩人坐在一邊，另一人坐對面。
只是臨窗的位置惹眼，她要請的又是江南巡撫使，坐大堂似乎不大好。
可雅間的圓桌是八人以上的大桌，以這兄弟倆的心思，必然都想跟她坐一起，到時候她只能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
思前想後，沈稚為難地說道：“今日匆忙，不如改日我請阿娘和蘇府幾個表兄表妹一起過來，咱們人多熱鬧……”
“不行！”
說話的兩人相視一眼，難得站在統一戰線。
裴慎：“就今日。”
裴朗：“就我們仨。”
沈稚：“……那就坐臨窗？”
兄弟倆不置可否，然而三人走到臨窗的位置，沈稚手腕倏忽一緊，兩只手同時被人抓住。
沈稚：“……”
裴朗道：“綰綰，你坐我身邊，我給你剝蟹。”
裴慎挑眉：“三弟能剝，我不能剝？”
沈稚艱難地把自己兩只手扯回來，“你倆坐一邊，我坐對面，各剝各的。”
裴慎倒是答應得很快：“好。”
裴朗只好應下，咬咬牙坐了進去，沈稚在他對面坐下，然而裴慎卻沒有依照說好的，與裴朗坐一起，而是慢條斯理地在她身邊坐下。
沈稚無語：“你……”
裴朗氣得直接站了起來，“大哥，你說好的坐我這邊，怎麽出爾反爾！”
“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裴慎逗小孩似的，“我說她是你長嫂，你信不信？”
沈稚手裏的茶匙“啪嗒”一聲落在桌面上。
裴朗瞬間漲紅了臉：“大哥你……”
裴慎替沈稚撿起茶匙，拿給店小二去換新，這才掀眸道：“君子靜以修身，三弟還需多修煉，坐吧。”
裴朗咬了咬牙，攥著拳頭坐下去。
沈稚看他倆也沒有點菜的意思，就主動攬過了菜單，吩咐小二道：“三人份例的全蟹，再加一道響油鱔絲，一道太湖白魚，一道板栗燒鴨……”
她瞥了眼裴慎，“再來一道鼎湖上素，一道清炒茭白，一道蒓菜豆腐羹，一壺玉葉長春……你們還有要的嗎？”
裴朗說夠了，鱔魚和燒鴨都是他最喜歡的菜，“原來綰綰還記得我的喜好，不過茭白要油燜才好吃，炒肉也行……”
裴慎忽然彎起唇角，“綰綰知道我口味清淡，少食油膩葷腥，後面幾道自然是為我準備的，是麽綰綰？”
裴朗皺起眉頭，綰綰怎會如此清楚大哥的口味？先前在盛京，綰綰看到大哥都嚇得跟鵪鶉似的，遑論與他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沈稚埋頭喝茶，僵硬地解釋道：“註重葷素搭配罷了。”
店小二一一記下，又道：“菜馬上到，幾位還有旁的吩咐嗎？”
裴慎看了眼身邊人，“再來一碗姜茶。”
沈稚怔了下，便聽到裴慎旁若無人地在她耳畔道：“你身子畏寒，蟹肉又是寒涼之物，先前吃過之後腹痛都忘了？”
裴朗聞聲再次狐疑地看過來。
沈稚攥緊手裏的杯盞，完全不敢擡頭，悶悶地應了聲。
裴朗完全記不得，綰綰還跟大哥吃過蟹嗎，大哥還知道她吃多了會腹痛？
好在菜品接二連三地上來，緩解了些許尷尬，飯桌上的主角自然是蟹，其他幾道菜被極有眼力見兒的店小二擺到了它們該去的位置。
裴朗抿了口新沏的玉葉長春，總覺得口味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喝過。
裴慎把送上來的姜茶推到沈稚跟前，低聲道：“小心燙。”
沈稚在兩人“關照”的目光下僵硬地喝完，渾身出了層汗。
隨即耳邊就響起了刀鋒交戰的聲音，這家拆蟹工具齊全，錘、鑷、鏟、針樣樣齊全。
裴慎的姿態向來優雅，片刻就有條不紊地將蟹腿肉一條條剔在琉璃碗中擺放整齊，就連指尖偶爾傳出的碰撞聲也極其悅耳。
裴朗是吃喝玩樂的行家，年年秋季都能吃到用冰鑒存放完好快馬加鞭送到盛京的湖蟹，因而拆蟹手法十分嫻熟……就是吵了點。
沈稚慢吞吞地剝著蟹，不想被這二人所影響，然而她才剔下一塊蟹螯肉，手邊就推來滿滿一碗蟹腿肉，緊接著又是一碗蟹黃。
裴朗那邊劈裏啪啦的聲音頓了下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大哥這麽快？”
裴慎抽空瞥他一眼，“註意你的言辭。”
裴朗懵：“？”
不過短暫的懵怔之後，他陰陽怪氣地笑了一下，“也能理解，大哥從前是大理寺卿，刀具和刑具一脈相通，剔得快也很正常。”
裴慎笑意依舊，沈稚心裏卻是咯噔一下，替裴朗捏了把汗，猶豫許久，才將蟹肉推回去，“……你吃吧，我自己剝。”
裴慎淡淡道：“我不吃蟹。”
對面裴朗遲疑一瞬，直接起身奪了過來，然後把自己剝好的那份給沈稚，“綰綰吃我剝的這份吧，大哥既不吃，那給我吃好了……”
然而很快就被裴慎一個笑裏藏刀的眼神逼退，手中的琉璃碗險些沒拿穩，就訕訕縮了回去。
沈稚望著面前四碗蟹肉，欲哭無淚，最終還是將裴朗剔好的那份還了回去，“三哥哥你吃吧，不用給我剝，大哥哥不吃，我把他這份吃完就已經足夠多了。”
蟹肉寒涼，的確不宜多吃，裴朗只好把自己那份拿了回來，又主動給沈稚舀面前的蟹羹，然後對裴慎道：“大哥不吃蟹，我就不給大哥盛了。”
蒓菜豆腐羹擺在微微靠近沈稚的位置，裴慎伸手就能夠到，但他卻沒動手，只是看著沈稚，似乎在等待什麽。
沈稚低頭喝湯的動作忽然停下來，狐疑地看向他，某人正對她微笑。
沈稚暗暗吸口氣，硬著頭皮給他盛了碗蒓菜豆腐羹。
裴慎含笑接過，“多謝。”
裴朗見狀也道：“我也想嘗嘗蒓菜羹。”
沈稚只好也給他盛了一碗。
一頓飯終於在硝煙戰火中結束了，沈稚起身時，手掌心都出了汗。
她吃得有點撐，便到隔壁點心鋪買點桂花糕帶回去給阿娘，順便消食。
裴朗看著她進去，難得沒有追上去，咬咬牙，對身邊的裴慎說道：“大哥早已心有所屬，為何還要來糾纏綰綰？難道將來也要將那女子擡進府中，與她平起平坐嗎？你不能因她有了年年，就如此欺負她……”
裴慎轉頭看他，“我的確心有所屬，只不過這心上之人，從來只有一個。”
裴朗不解，“你喜歡她，卻可以和別的女子巫山雲雨？”
裴慎唇邊一縷耐人尋味的笑意，“你怎知當日之人，不是她呢？”
裴朗霎時如遭雷擊，腦海中一片空白，“你……你說什麽？”
裴慎眉梢輕輕一挑，似笑非笑道：“裴朗，我到現在還能容忍你，是因為她不想看我罔顧親情，濫殺無辜，明白嗎？”
裴朗捏緊拳頭，渾身都在發抖，滿臉的不可置信：“當日微雨廬那名女子……是綰綰？”
裴慎並不否認，接著方才的話道：“我從來都只有她，將來也會娶她為妻，我奉勸你，離她遠一點……”
話音未落，裴朗的拳頭已經揮了過來，卻在半空中被截下。
裴慎用受過傷的左手握緊他的手腕。
裴朗怒目圓睜，繃緊的手背青筋爆出，“你這麽對她，你把她當什麽人！”
裴慎的手臂開始有血水滲出，目光森然，面上卻依舊笑意從容，“年年是我的女兒，你說我把她當什麽人？”
裴朗怒不可遏，從他手中抽出手掌，正要狠狠出拳，沈稚剛從點心鋪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當即驚叫出聲：“三哥哥住手！”
裴慎拿手去擋的那一刻，沈稚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飛快地跑到兩人中間，攔下了裴朗再次揚起的拳頭。
“三哥哥，你冷靜一點！”
裴朗暴怒的眼睛通紅，嗓音卻失控到發顫：“綰綰，他說的是真的嗎？那日在微雨廬的是你，年年也是他的孩子，你告訴我是真的嗎？你和他之間……”
沈稚沒想到裴慎全都告訴他了，她低著頭，無地自容，很久之後才道：“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裴朗聽完這句話，渾身灼燒的血液仿佛都冷卻下來，他怔立在原地，腦海中閃過無數記憶。
微雨廬的那場火，床榻搖晃的聲音，女子溢出口的痛呻……桓征告訴他，裏面是大哥最喜愛的女子。
難怪他總覺得那道聲音很熟悉，原來那姑娘就是綰綰……竟然是綰綰！
“你和大哥，你們……”
他現在腦海中混亂得很，震驚、憤怒、疑惑，種種情緒在體內瘋狂地交織，根本沒辦法想明白前因後果，更不知道哪道關節出了錯。
沈稚緊緊咬著唇，不敢看他的眼睛，而後一只溫熱的手掌忽然伸過來，輕輕按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綰綰？”
沈稚偏過頭，眼前閃過一片血色，這才註意到他滲血的手臂，急聲道：“你傷口崩裂了？我帶你去醫館包紮。”
裴慎彎起唇角，不急不緩地拿帕子擦拭手臂的血跡，“無妨，三弟年輕氣盛，手下沒有輕重，你別怪他。”
裴朗聞言更是氣急敗壞，咬牙切齒地上前幾步，“綰綰，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這麽對你，你還要和他在一起？你難道真的喜歡他？”
裴慎見她垂頭不語，體貼地問道：“需要給你時間，同他解釋一下嗎？”
他的手還在流血。
沈稚搖搖頭，眼眶發酸，“三哥哥，不論如何，這些都已經發生了……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她沒有再看說什麽，用帕子匆忙包紮好裴慎的手臂，兩人坐上馬車，彼此緘默。
隔了很久，裴慎才道：“方才裴朗問你的話，為什麽不回答？”
沈稚反問：“你想從我口中聽到什麽答案？”
裴慎緊緊盯著她，“綰綰。”
沈稚早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裴朗會知道，或許將來有一天，阿娘、爹爹、昭陽長公主，以及所有人都會知道。
所以此刻，她已經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如果你非要一個答案，”沈稚深深地吸口氣，“我不騙你，也騙不了你——我的確喜歡你，也曾經很愛你。”
裴慎目光微動，仿佛一簇烈焰從深淵裏燃燒起來。
“無法否認，在無數個搖擺不定的時候，我的心底都會生出一股克制不住想要向你靠近的沖動。”
“可是裴慎，你太聰明了，聰明得讓我恐懼，讓我不敢靠近，你可以輕易看穿我心中所想，輕松拿捏我的一切，讓我覺得無論在哪裏，做什麽，都無法逃脫你的掌控……”
話未說完，唇瓣倏忽被人堵上。
烏木沈香的清冽氣息壓在她的唇角，並沒有太大的力道，卻讓她呼吸凝滯，渾身動彈不得。
然後聽到他帶著笑意的磁沈嗓音——
“你喜歡我，這就足夠了。”
“至於其他的事，我再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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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正獻到同心堂坐診, 整個醫館肉眼可見地忙碌起來，沈稚作為東家，自然不可能閑著。
也只有讓自己充分忙碌起來，才能短暫停下來, 不去想那些讓她左右掙紮的人和事。
可她沒想到, 隔了幾日, 裴朗又找來了醫館。
他目光黯淡，明顯失去了以往明亮的光彩, 甚至有些不敢看她。
盡管知道這些巧合一定有大哥在背後下套, 但無論如何, 作為男人都很難解釋自己在宿醉之後為何偏偏從一家青樓裏出來。
裴朗攥緊了拳頭，悶聲解釋：“不管你信不信，那晚真的什麽都沒有, 是……”
他很清楚自己被人算計了, 至於是誰算計的，以他的身份, 放眼整個南直隸, 大概也只有一個人敢這麽坑他。
可他畢竟沒有證據，也不願讓綰綰知道他們兄弟傾軋，鬧出這樣的笑話, 只好咽回肚子裏忍下。
沈稚早就猜到是裴慎的手筆。
定國公府治下甚嚴, 昭陽長公主地位尊崇, 因此定國公與三位郎君後院幹凈，底下的婢女本分守禮，不敢爬主子的床, 兄弟三人也都潔身自好。裴識看似風流倜儻，卻從未流連花街柳巷, 裴朗瀟灑不羈，平日也最多飲酒聽曲，從不偎紅倚翠。
裴朗出現在天香樓，裴慎不光想讓她看到，更想讓沈夫人看到，此人聲色犬馬，生活混亂，絕非良配。
沒有什麽比讓阿娘親眼看到更令人信服的了。
見他滿臉苦惱，沈稚也不知如何寬慰，只能道：“我相信三哥哥不是那樣的人。”
得她信任，裴朗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歡喜，與其看到她這麽淡然處之地反過來安慰他，他更寧願她氣他一氣，而不是像這樣，看他去青樓也無動於衷，不追問發生了什麽，對他的私生活毫不關心。
思及此，他咬了咬牙道：“那你相信大哥嗎？”
這要她如何回答，沈稚皺了皺眉頭。
雖然這麽說很不地道，但……就當禮尚往來吧，大哥不也坑他進青樓了麽，裴朗就道：“那個被他養在別院的女子很得他喜愛，這都是我親耳聽聞。你若是動了嫁給大哥的心思，這些事遲早會鬧到你跟前來，你又一貫寬容大度……”
“三哥哥……”
“三弟。”
沈稚與另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打斷了裴朗說到一半的話。
裴慎從外面進來，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直至走到跟前，才看向裴朗：“三弟如此篤定我房中有人，難道是親眼見過？”
裴朗自己也打心眼裏瞧不上這種背地說嘴的行徑，尤其還被當面抓包，他便更是窘迫，但大哥能給他使絆子，他還不能說兩句實話嗎，“大哥自己做過什麽，不用我多說。”
裴慎幽幽問道：“哦，我做過什麽？”
沈稚不太願意看裴朗同他叫板，畢竟這人可是親口說過敢打斷他的腿，她轉身道：“我還有事要忙，你們聊吧。”
兩人同時看向她，裴朗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遲疑片刻才道：“綰綰……先前你說我若想去哪，你都會陪我，這話算數嗎？”
沈稚下意識地瞥了眼裴慎，那人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她咬了咬下唇，“三哥哥，醫館最近有些忙，能不能改日……”
裴朗堅持道：“就到隔兩條街的曲江樓，我聽人說那家的螃蟹螯滿黃肥，你還沒吃過吧，我帶你去嘗嘗？”
的確沒吃過，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坐月子，等出了月子，又已經過了螃蟹的最佳賞味期。
猶豫的這一瞬被裴慎看在眼裏，他的目光垂落在她微微滾動的雪白咽喉，牽唇道：“想吃就去吧。”
裴朗聽完卻是青筋一跳，大哥怎麽好像在替綰綰做決定？
沈稚倒也不是得他的允準才能去，只是眼下對他仍然抱有警惕之心，不敢當著他的面與裴朗太過親近，否則這人還不知怎麽坑他弟弟。
還有一點，她對裴朗沒有心思，也怕自己的積極主動會引他誤會。他應該去追尋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在她身上耗費時間。
思慮片刻，她讓竹苓去取了銀子，“兩位兄長遠道而來，幹脆今日我做東，請大哥哥和三哥哥吃蟹？”
裴慎心情似乎格外愉悅，“好啊。”
沈稚朝他使眼色：……你能吃蟹嗎？
不是不食葷麽？
裴慎用眼神回答她：有何不能？
裴朗看這兩人眼神交匯，不知為何想到了“眉來眼去”這個詞，心裏有些氣悶，“大哥也去嗎？吃蟹繁瑣，你不是一直公務繁忙不得空麽，莫要耽誤你的正事才好。”
裴慎道：“綰綰的事不就是正事麽。”
沈稚、裴朗：“……”
在曲江樓吃蟹有個好處，不管幾人來品蟹，都可以享受到全蟹宴的待遇，他們是三人來的，那便是上三人份例的蒸蟹、蟹釀橙、蟹羹、蟹粉面、蟹黃餛飩。
三人來到曲江樓，店小二熱情地過來招呼，見他們人少，但俱是錦衣華服，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出身，就先問道：“幾位是要坐臨窗的方桌，還是雅間的圓桌？”
沈稚看了眼這家的方桌，是那種偏長的制式，這就意味著三人必有兩人坐在一邊，另一人坐對面。
只是臨窗的位置惹眼，她要請的又是江南巡撫使，坐大堂似乎不大好。
可雅間的圓桌是八人以上的大桌，以這兄弟倆的心思，必然都想跟她坐一起，到時候她只能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
思前想後，沈稚為難地說道：“今日匆忙，不如改日我請阿娘和蘇府幾個表兄表妹一起過來，咱們人多熱鬧……”
“不行！”
說話的兩人相視一眼，難得站在統一戰線。
裴慎：“就今日。”
裴朗：“就我們仨。”
沈稚：“……那就坐臨窗？”
兄弟倆不置可否，然而三人走到臨窗的位置，沈稚手腕倏忽一緊，兩只手同時被人抓住。
沈稚：“……”
裴朗道：“綰綰，你坐我身邊，我給你剝蟹。”
裴慎挑眉：“三弟能剝，我不能剝？”
沈稚艱難地把自己兩只手扯回來，“你倆坐一邊，我坐對面，各剝各的。”
裴慎倒是答應得很快：“好。”
裴朗只好應下，咬咬牙坐了進去，沈稚在他對面坐下，然而裴慎卻沒有依照說好的，與裴朗坐一起，而是慢條斯理地在她身邊坐下。
沈稚無語：“你……”
裴朗氣得直接站了起來，“大哥，你說好的坐我這邊，怎麽出爾反爾！”
“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裴慎逗小孩似的，“我說她是你長嫂，你信不信？”
沈稚手裏的茶匙“啪嗒”一聲落在桌面上。
裴朗瞬間漲紅了臉：“大哥你……”
裴慎替沈稚撿起茶匙，拿給店小二去換新，這才掀眸道：“君子靜以修身，三弟還需多修煉，坐吧。”
裴朗咬了咬牙，攥著拳頭坐下去。
沈稚看他倆也沒有點菜的意思，就主動攬過了菜單，吩咐小二道：“三人份例的全蟹，再加一道響油鱔絲，一道太湖白魚，一道板栗燒鴨……”
她瞥了眼裴慎，“再來一道鼎湖上素，一道清炒茭白，一道蒓菜豆腐羹，一壺玉葉長春……你們還有要的嗎？”
裴朗說夠了，鱔魚和燒鴨都是他最喜歡的菜，“原來綰綰還記得我的喜好，不過茭白要油燜才好吃，炒肉也行……”
裴慎忽然彎起唇角，“綰綰知道我口味清淡，少食油膩葷腥，後面幾道自然是為我準備的，是麽綰綰？”
裴朗皺起眉頭，綰綰怎會如此清楚大哥的口味？先前在盛京，綰綰看到大哥都嚇得跟鵪鶉似的，遑論與他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沈稚埋頭喝茶，僵硬地解釋道：“註重葷素搭配罷了。”
店小二一一記下，又道：“菜馬上到，幾位還有旁的吩咐嗎？”
裴慎看了眼身邊人，“再來一碗姜茶。”
沈稚怔了下，便聽到裴慎旁若無人地在她耳畔道：“你身子畏寒，蟹肉又是寒涼之物，先前吃過之後腹痛都忘了？”
裴朗聞聲再次狐疑地看過來。
沈稚攥緊手裏的杯盞，完全不敢擡頭，悶悶地應了聲。
裴朗完全記不得，綰綰還跟大哥吃過蟹嗎，大哥還知道她吃多了會腹痛？
好在菜品接二連三地上來，緩解了些許尷尬，飯桌上的主角自然是蟹，其他幾道菜被極有眼力見兒的店小二擺到了它們該去的位置。
裴朗抿了口新沏的玉葉長春，總覺得口味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喝過。
裴慎把送上來的姜茶推到沈稚跟前，低聲道：“小心燙。”
沈稚在兩人“關照”的目光下僵硬地喝完，渾身出了層汗。
隨即耳邊就響起了刀鋒交戰的聲音，這家拆蟹工具齊全，錘、鑷、鏟、針樣樣齊全。
裴慎的姿態向來優雅，片刻就有條不紊地將蟹腿肉一條條剔在琉璃碗中擺放整齊，就連指尖偶爾傳出的碰撞聲也極其悅耳。
裴朗是吃喝玩樂的行家，年年秋季都能吃到用冰鑒存放完好快馬加鞭送到盛京的湖蟹，因而拆蟹手法十分嫻熟……就是吵了點。
沈稚慢吞吞地剝著蟹，不想被這二人所影響，然而她才剔下一塊蟹螯肉，手邊就推來滿滿一碗蟹腿肉，緊接著又是一碗蟹黃。
裴朗那邊劈裏啪啦的聲音頓了下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大哥這麽快？”
裴慎抽空瞥他一眼，“註意你的言辭。”
裴朗懵：“？”
不過短暫的懵怔之後，他陰陽怪氣地笑了一下，“也能理解，大哥從前是大理寺卿，刀具和刑具一脈相通，剔得快也很正常。”
裴慎笑意依舊，沈稚心裏卻是咯噔一下，替裴朗捏了把汗，猶豫許久，才將蟹肉推回去，“……你吃吧，我自己剝。”
裴慎淡淡道：“我不吃蟹。”
對面裴朗遲疑一瞬，直接起身奪了過來，然後把自己剝好的那份給沈稚，“綰綰吃我剝的這份吧，大哥既不吃，那給我吃好了……”
然而很快就被裴慎一個笑裏藏刀的眼神逼退，手中的琉璃碗險些沒拿穩，就訕訕縮了回去。
沈稚望著面前四碗蟹肉，欲哭無淚，最終還是將裴朗剔好的那份還了回去，“三哥哥你吃吧，不用給我剝，大哥哥不吃，我把他這份吃完就已經足夠多了。”
蟹肉寒涼，的確不宜多吃，裴朗只好把自己那份拿了回來，又主動給沈稚舀面前的蟹羹，然後對裴慎道：“大哥不吃蟹，我就不給大哥盛了。”
蒓菜豆腐羹擺在微微靠近沈稚的位置，裴慎伸手就能夠到，但他卻沒動手，只是看著沈稚，似乎在等待什麽。
沈稚低頭喝湯的動作忽然停下來，狐疑地看向他，某人正對她微笑。
沈稚暗暗吸口氣，硬著頭皮給他盛了碗蒓菜豆腐羹。
裴慎含笑接過，“多謝。”
裴朗見狀也道：“我也想嘗嘗蒓菜羹。”
沈稚只好也給他盛了一碗。
一頓飯終於在硝煙戰火中結束了，沈稚起身時，手掌心都出了汗。
她吃得有點撐，便到隔壁點心鋪買點桂花糕帶回去給阿娘，順便消食。
裴朗看著她進去，難得沒有追上去，咬咬牙，對身邊的裴慎說道：“大哥早已心有所屬，為何還要來糾纏綰綰？難道將來也要將那女子擡進府中，與她平起平坐嗎？你不能因她有了年年，就如此欺負她……”
裴慎轉頭看他，“我的確心有所屬，只不過這心上之人，從來只有一個。”
裴朗不解，“你喜歡她，卻可以和別的女子巫山雲雨？”
裴慎唇邊一縷耐人尋味的笑意，“你怎知當日之人，不是她呢？”
裴朗霎時如遭雷擊，腦海中一片空白，“你……你說什麽？”
裴慎眉梢輕輕一挑，似笑非笑道：“裴朗，我到現在還能容忍你，是因為她不想看我罔顧親情，濫殺無辜，明白嗎？”
裴朗捏緊拳頭，渾身都在發抖，滿臉的不可置信：“當日微雨廬那名女子……是綰綰？”
裴慎並不否認，接著方才的話道：“我從來都只有她，將來也會娶她為妻，我奉勸你，離她遠一點……”
話音未落，裴朗的拳頭已經揮了過來，卻在半空中被截下。
裴慎用受過傷的左手握緊他的手腕。
裴朗怒目圓睜，繃緊的手背青筋爆出，“你這麽對她，你把她當什麽人！”
裴慎的手臂開始有血水滲出，目光森然，面上卻依舊笑意從容，“年年是我的女兒，你說我把她當什麽人？”
裴朗怒不可遏，從他手中抽出手掌，正要狠狠出拳，沈稚剛從點心鋪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當即驚叫出聲：“三哥哥住手！”
裴慎拿手去擋的那一刻，沈稚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飛快地跑到兩人中間，攔下了裴朗再次揚起的拳頭。
“三哥哥，你冷靜一點！”
裴朗暴怒的眼睛通紅，嗓音卻失控到發顫：“綰綰，他說的是真的嗎？那日在微雨廬的是你，年年也是他的孩子，你告訴我是真的嗎？你和他之間……”
沈稚沒想到裴慎全都告訴他了，她低著頭，無地自容，很久之後才道：“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裴朗聽完這句話，渾身灼燒的血液仿佛都冷卻下來，他怔立在原地，腦海中閃過無數記憶。
微雨廬的那場火，床榻搖晃的聲音，女子溢出口的痛呻……桓征告訴他，裏面是大哥最喜愛的女子。
難怪他總覺得那道聲音很熟悉，原來那姑娘就是綰綰……竟然是綰綰！
“你和大哥，你們……”
他現在腦海中混亂得很，震驚、憤怒、疑惑，種種情緒在體內瘋狂地交織，根本沒辦法想明白前因後果，更不知道哪道關節出了錯。
沈稚緊緊咬著唇，不敢看他的眼睛，而後一只溫熱的手掌忽然伸過來，輕輕按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綰綰？”
沈稚偏過頭，眼前閃過一片血色，這才註意到他滲血的手臂，急聲道：“你傷口崩裂了？我帶你去醫館包紮。”
裴慎彎起唇角，不急不緩地拿帕子擦拭手臂的血跡，“無妨，三弟年輕氣盛，手下沒有輕重，你別怪他。”
裴朗聞言更是氣急敗壞，咬牙切齒地上前幾步，“綰綰，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這麽對你，你還要和他在一起？你難道真的喜歡他？”
裴慎見她垂頭不語，體貼地問道：“需要給你時間，同他解釋一下嗎？”
他的手還在流血。
沈稚搖搖頭，眼眶發酸，“三哥哥，不論如何，這些都已經發生了……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她沒有再看說什麽，用帕子匆忙包紮好裴慎的手臂，兩人坐上馬車，彼此緘默。
隔了很久，裴慎才道：“方才裴朗問你的話，為什麽不回答？”
沈稚反問：“你想從我口中聽到什麽答案？”
裴慎緊緊盯著她，“綰綰。”
沈稚早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裴朗會知道，或許將來有一天，阿娘、爹爹、昭陽長公主，以及所有人都會知道。
所以此刻，她已經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如果你非要一個答案，”沈稚深深地吸口氣，“我不騙你，也騙不了你——我的確喜歡你，也曾經很愛你。”
裴慎目光微動，仿佛一簇烈焰從深淵裏燃燒起來。
“無法否認，在無數個搖擺不定的時候，我的心底都會生出一股克制不住想要向你靠近的沖動。”
“可是裴慎，你太聰明了，聰明得讓我恐懼，讓我不敢靠近，你可以輕易看穿我心中所想，輕松拿捏我的一切，讓我覺得無論在哪裏，做什麽，都無法逃脫你的掌控……”
話未說完，唇瓣倏忽被人堵上。
烏木沈香的清冽氣息壓在她的唇角，並沒有太大的力道，卻讓她呼吸凝滯，渾身動彈不得。
然後聽到他帶著笑意的磁沈嗓音——
“你喜歡我，這就足夠了。”
“至於其他的事，我再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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