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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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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闈既開, 又是一年士子趕考時。

紅杏枝頭,和風煦暖,拂來一身春意滿。

發榜之日, 顧清稚恰好以賞杏為由,在家宴請戚繼光夫人王瑛。

王瑛為人颯爽,頗有幾分江湖兒女意氣,言談也利落, 毫無半分扭捏彎繞。

顧清稚因上回戚繼光夫婦相救而心存感激,又著實欣賞這般英氣女子, 候著王瑛回京便下了帖子邀她來。

王瑛也是個直爽的, 沒過幾日便登門拜訪,一見清稚即如故,攀住她手笑道:“我就知道顧娘子和張先生是一對,只需一眼就能瞧出來,你們那個眼神都快扯出絲來了,果然,這不還真成了一雙。”

顧清稚斟茶予她:“成婚之日瑛娘子不在京,可惜了,不然就算喊八擡大轎也得把你擡來。”

王瑛聽了發笑:“你且莫說八擡了,若我彼時在京, 飛也要飛過來。不過說來確實不巧, 剛好沿海起了倭寇, 我得隨我夫君星夜奔過去,那回缺席怎麽說都得怪罪到倭寇頭上。”

“戚將軍可勝了?”顧清稚對此相當關切。

“自然。”王瑛揚眉, “我夫君出馬, 向來無往而不利,倭寇無不望風而倒。”

此語若是別人自誇, 怎麽說都難免存有驕矜之嫌,奈何用在戚繼光身上,卻是一點兒誇張也無。

顧清稚眼中冒出敬意:“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大明有戚將軍俞大猷這般的國之良將拒守國門,又何愁虎狼窺伺,當真是天降武曲星。”

王瑛早已習慣這顧娘子眸中驚羨之色,忍不住抿唇:“我不過是和你調笑,你怎還真誇上了。”

顧清稚肅然道:“我實話實說,沒有半分虛言。”言著,眼中卻覆上幾分悵然:“戚將軍若是能活到幾百年後就好了。”

王瑛不解其意,只當她是在祝自家夫君萬壽,素手扯她袖口:“那還是別了,誰知他活個幾百年還拿不拿得動刀呢,大明養他都得養虧空了。”

顧清稚本想答不養也虧空得厲害,忽見小院裏又步入了數人,似乎皆是來賞花。

“王夫人原也在,張某失禮。”張居正見了樹下坐著王瑛,忙向她作揖。

王瑛也立即起身回禮:“承蒙顧娘子相邀,特來貴府討個夜飯吃。”

“上回蒙王夫人助七娘脫難,張某還未親至府上致謝。”

王瑛斂眉:“張大人哪裏話,多少月之前的事兒了,不必再提。”

他還攜了高拱和李春芳同至,幾人一並行了禮,待客人坐下後,顧清稚悄拉過張居正至一邊,故作慍色:“你這般請了兩個男客,我和王娘子去哪裏待?”

袖下他握住清稚指尖,歉道:“我並不知你邀了王夫人,那我請他們赴外邊。”

“不必了。”顧清稚的手指勾緊他的掌心,摩挲得他心口有如被雪淋過,細細發癢,“王娘子應該也不是拘禮的,若是不自在,我和她出去轉轉便是。”

“你手冷,怎麽不多穿些?”

顧清稚不以為意:“在自家還拘那麽多?”

“太岳這是在和娘子說閨房私話呢!”高拱見府中兩位主人正躲在杏花下絮語甚麽,不禁發笑,揚聲嚷道,“休得花前月下,還不速來待客?”

顧清稚一驚,立即抽回手,搶先道:“這便來。”

喚了侍女端茶,她坐回原位,高拱又視向張居正:“昔日徐閣老評太岳素性沈毅淵重,不知於娘子面前可還如在朝中那般冷面少和易?”

李春芳接話:“肅卿何須多問,在朝堂時太岳何日少過冷面待人?也就在他娘子眼前和顏悅色了罷。”

顧清稚覺著現在就有必要拖著王瑛撤退了。

但王瑛似乎頗有興致,加入了男子們的談話,卻也不忘解圍:“妾身瞧高大人和張大人倒是兩個極端,高大人一望便知是個能說會道的,平日裏必定沒少聽他聲響,張大人一看即是沈默寡言之人,二位也不知如何能結成交情,卻也是奇。”

高拱樂道:“太岳並非沈默寡言,一遇正事沒人能爭得過他,只是素日不笑,如此顯得異常嚴肅,徐閣老誇他那四個字可不是白得的。”

“提及閣老,顧娘子乃徐公親孫,不知老師近日可好?”李春芳問。

顧清稚搖首:“外公近來留在宮中直廬公務,據外祖母言從未歸過府,比之往日愈發勤勉。”

他會意:“閣老公忠體國,終日侍奉禦前為聖上分憂,我等也當勉勵自身才是。”

眾人對望一眼,皆知徐階之舉乃何意——嚴嵩已有傾頹之兆,嘉靖日益疏遠嚴氏父子,徐階何等人物,遇此千載難逢時機自然不會失手。

“哎,來之前即說今日不談國事,怎的又犯了忌諱。”高拱擺手道,“我聞得近來有一文壇盛事,值得一提,茅坤、唐順之選編唐宋之時八位大家散文合為一卷。並稱唐宋八大家,茅坤撰了文鈔,近日已傳至京中,聽聞在南方就連小兒亦無人不知此文。”

李春芳狀元出身,於文章處多有鉆研,當即起了興趣,直起身:“不知何處能購得?”

“東大街那麽多書坊,何愁到時買不得?”

李春芳慨嘆:“文易得之,而人已成空,可惜八位大家俱逝,我朝再無此等文豪。”

“不知子實最推崇其中哪位?”

“皆有長處,晚輩怎可妄議。”

高拱本欲再問張居正,奈何其人專註煎茶,他便問顧清稚:“顧娘子以為呢?”

她眼眸微動,思索片刻,答:“文無第一,我覺著都是極佳,反正比之外子的文章不知好了多少。”

某煎茶的外子擡眸望她一眼。

高拱大笑:“太岳只是不會做散文,他書信卻是相當情真意切,這也是個長處。”

“何止是不會做散文,他的詩也頗有提升餘地,李杜皆要自慚形穢了。”

頓時,眾人無不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張居正戲謔:“快來聽你家娘子編派你的話!”

“……”他緘默目光投往她面孔,顧清稚腦袋一縮,自覺挪了挪位置,退往王瑛肩旁逃避那略帶審視的眸子。

“瑛娘子,我們出去散散心罷。”她挽王瑛胳膊央求。

“七娘想去哪兒?”

顧清稚靈光一閃:“想看看禮部貢院放榜。”

王瑛蹙眉,仿佛有些嫌惡:“文舉有甚麽好看?左不過是依錦繡文章排名次,我卻是提不起半分興致來。不若咱們去瞧瞧武舉,那才算得上精彩。”

她目中一亮:“還是瑛娘子的主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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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武舉多於帥府中考試策略,在教場內測試弓馬,依據答策、騎射、步射能中數量以授官。凡答策二問,騎中四矢,步中二矢者,可授中式官,一並派往京城軍營總管隊任職。

二人至時,騎射方開始。

場中武舉者俱是英武不凡,身著曳撒,於馬上來回疾馳,揚起塵土漫天。

有一青年武官尤為出色,挽弓射靶,三箭皆中,引來滿場叫好,遙看面容時隱隱綽綽不甚分明,仍能依稀瞧出此人英姿勃發,雖贏得雷鳴喝彩亦是從容不迫,頗有大將風度。

同袍上前恭維時,顧清稚聞見他的籍貫名姓:遼東李成梁。

王瑛瞧她眸中又有明亮暗湧,拍她肩噙笑:“可是又看到了什麽故人?”

“非也,夫君的故人。”

“此人出自遼東,張大人如何能與其有舊?”

顧清稚轉過身,敷衍中含了兩分認真:“太岳素喜結交,常赴他人飲宴,或許是於席間識得也未可知。”

王瑛便撇過話題,嘆道:“可惜此地女子不得入,否則我必也上馬與這群男子爭個高下。”

“瑛娘子若是去了,這幫須眉都得拜倒在你紅顏之下。”顧清稚接話,這回是真心實意的稱讚,“我聽說你在臺州隨戚將軍出戰時,披上戰甲演了出空城計嚇退倭寇大軍,那等風姿可惜我是沒有見過,這群比武舉的縱然弓馬嫻熟,至上了戰場還指不定會如何呢。”

王瑛一聽她提自己過去光輝事,秀眉上掩過幾寸嗔意,撲她道:“我都快忘了,虧得七t娘還能記住,偏要再提醒我憶起那回的兇險。”

“再如何艱險不是都逢兇化吉了麽?”她鼓動,“你不若女扮男裝,上去和那群男子比試,別到時制誥都被你奪了去,可教他們羞愧死了。”

王瑛竟然真的開始思索起這法子的可行性,驀地,一陣馬蹄聲漸近。

“顧娘子原來在這裏!”正談笑之間,遠處道路中有一快馬飛馳而來。

顧清稚循聲望去,見來人翻身下馬,貌甚焦急:“娘子教奴才一頓好找。王妃有召,請顧娘子速去裕王府瞧瞧我家側妃。”

她傾首:“怎麽了?”

來人躁道:“李側妃難產,性命堪憂。”

話音未落,驟而,一旁王瑛發覺她眸色發深。

“宮中禦醫如雲,我技拙,恐無法解李妃之困。”

“王爺是提早便請了幾個太醫。”來人汗滴墜於沙地,“然俱是束手無策,陳妃娘娘言,必得召您前去,說顧娘子是女醫,唯有女醫能令李妃寬下心來,安然產子,還望顧娘子莫要推拒,傷了王爺陳妃盼您救治之心。”

顧清稚默了須臾,指間絞緊,胸口如有烈火碾過,無人知此時那細嫩手心將近要攥出血來。

“……娘子?”傳話小廝見她不語,以為她是擔憂自己技藝不精,出言寬慰道,“無論是否能出力,陳妃娘娘都明令奴才必得要請您前去相看,李妃娘娘見了女子必然是能放松些的。”

王瑛察覺異樣,上前扶住她:“七娘這是怎麽了?身體不適麽?”

顧清稚搖頭:“無礙。”

“娘子快隨小的去罷,李妃危在旦夕,娘子身為醫者,不可見死不救。”

顧清稚視向聲聲催促的男子,低聲道:“帶我去看看罷,莫讓裕王陳妃候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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