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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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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裕王和陳氏早於廊下焦灼踱步, 屋中已無聲響,似是叫喊得累了,失了發聲的氣力。

陳氏心慌, 即刻透過窗欞往裏視去,見仆婦們匆匆往榻上擁去,七手八腳地替昏迷的李氏拭汗,一顆心惴惴不安提著, 含淚看向裕王:“王爺,彩鳳處境這般兇險, 可該如何是好?”

裕王不言, 只來回徘徊,額間汗珠卻已彰顯他此時心中煎熬,陳氏欲再語,視線中一纖瘦女子隨仆役踏過門檻走來。

“臣妾見過裕王,王妃。”顧清稚低垂面龐問禮,陳氏卻未察覺她發白臉色,攥住她手急道:“顧娘子可算是來了!快,隨我進屋去瞧瞧李氏。”

話未完,已拉著她疾步跑往臥房之內。兩邊仆婦彎腰掀起珠簾,忙將二人迎向榻上。

撲鼻血氣侵襲而來, 榻上李氏緊閉雙眼, 業已虛脫, 身旁產婆們齊齊端碗來灌她湯藥,面上無不溢滿恐懼之色。

陳氏掩面, 忍淚道:“彩鳳……受苦了。”

“顧娘子快替她看看, 究竟該如何做,但憑娘子吩咐。”她轉首懇切盯住顧清稚, 一雙眼中盡是渴盼,如同絕望中燃了團火。

陳氏此前痛失愛子,裕王膝下若再無皇孫衍嗣,她為正妃也難保不為外人指摘。再者李氏與她相處甚融洽,兩人以姐妹相稱,憑著這情分她也不忍眼睜睜瞧見李氏受此折磨。

“王妃,李妃這是胎位不正,故而一時難以生產。”顧清稚輕聲道。

陳氏伸手緊緊攥住她:“那可有法子?”

她咬唇。

陳氏以為她在苦苦思索對策,不禁雙手皆覆上她的手背,凝視她眸子:“一切都仰仗顧娘子了。”

顧清稚只覺唇畔腥氣湧出,像是被齒關咬破,傷口噝噝作痛。

此時榻上李氏醒轉,模糊目光中映出陳氏飲泣面容,氣若游絲:“姐姐莫哭……是我命薄。”

費力吐露數字,已是再發不出聲。

更添陳氏悲愁,淚水裹滿了手中整條帕子,咽聲道:“求顧大夫快想個法子救救彩鳳,救救裕王!王爺全家可都靠您了。”

此聲“顧大夫”如同一根細針,倏地刺入她神經。

“臣妾已有辦法。”顧清稚忍住刀絞,“可施針以正李妃胎位,且讓臣妾一試。”

陳氏連聲回道:“皆聽顧大夫的,來人攙好李妃,讓顧大夫施針。”

顧清稚自布包中拈針,然指尖不住在抖,陳氏不禁大驚。

她既行醫許久,平日手最是穩,今日卻發顫得厲害,不知是否因對方性命攸關而緊張至此。

“顧大夫小心。”陳氏委婉提醒。

“是。”

陳氏目不轉睛,眼見顧清稚屏息凝神,出手間一排針下去,又喚了人來餵李氏參湯好積蓄氣力。

待一切塵埃落定,仆婦叫喊聲被一聲嬰兒啼哭掩蓋,陳氏如釋重負,緊繃的雙腿終於一松。

“賀喜王爺,王妃,喜得小皇孫!”

“王爺福澤深厚,上天降下麟兒,恭喜王爺!”

裕王甫聽得嬰兒聲音,焦急面色始得緩和,扶額喘了口氣。

又聽得身邊人一片恭維,紛紛湊上來歌功頌德,喜上眉梢:“來人賫發賞銀,本王要與列位同喜。”

感恩戴德聲中,陳氏快步而出,望著裕王亦是滿面笑容:“王爺大喜!彩鳳此番為了誕下皇孫受苦頗多,王爺應當獎賞她才是。”

裕王勸慰:“你也辛苦了。”

“不知王爺可給皇孫取好了名兒?”

裕王蹙眉:“我已擬好了,只是父皇不願聞立儲二字,這皇孫之名我也不敢上報。”

“那喚個甚麽?”

“鈞字甚好,有轉鈞之意,再加我太祖皇帝傳下的子孫譜系名,皇孫便喚作翊鈞。”

“這名字好,足見我皇家貴重。”

“顧娘子呢?折騰了幾個時辰,她應也是累了。”陳氏方欲再稱讚顧清稚功勞,左右掃視時卻不見其身影,候了片刻終於見她艱難出來。

腳步似有些虛浮,陳氏擔憂道:“娘子沒事罷?方才勞累你了,不如先在我王府多歇歇,用完晚膳再歸也不遲。”

顧清稚勉力扯唇作笑:“無事,臣妾多謝王妃關懷,不過是有些倦了。臣妾認床,請王妃放我回自家屋裏歇去。”

“顧娘子說的哪裏話?”陳氏看她不願意,便挽她出去,“那我來送送你,今日誕育皇孫之功,娘子可是占了大半。日後皇孫長大,我必不忘時時提醒這孩子,他能平安出生全仰賴了娘子之力。”

二人甫踏出王府大門,便見張居正已靜候於階前。

陳氏面露驚異:“張先生既然來了,何不進府裏坐坐?裕王大喜,先生也來沾沾光。”

張居正行禮,上前來扶:“張某來接七娘回府,現下不便,明日定當整好衣冠再行拜望。”

陳氏頷首:“今日之事勞煩娘子甚多,先生快攜她回去好生歇著,我就不強留您了。”

瞧見張居正接過她手腕,陳氏方轉身離去。

待她一走,顧清稚支撐不住,驟然足下癱軟,手臂松脫,徑直往地上栽去。

張居正大驚,慌忙扶住她腰穩住身形,俯身端詳她蒼白面色:“累了麽?我帶你回家。”

她凝視他擔憂眉眼,擡手欲撫他,然而沾了皇孫血的手背仍未拭凈,一時那猩紅血跡竟拂於他臉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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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月至中庭,夜已入深。

顧清稚疲倦掀起眼簾,見身畔坐了個如鶴的清瘦身影,憂慮眸光穿透暮色,直直鎖住她面容。

她驀地撐起身,伸出手抱他:“夫君——”

張居正一怔,手撫她烏發:“怎麽了?”

而後他發覺顧清稚將頭埋入自己懷中,竟小聲哭噎起來。

他心中越發不安,任她淚水沾濕裏衣,逐漸哭腔愈重。

良久,他聽見她嗚咽聲:“夫君,我做錯了事……”

張居正溫言:“你慢慢說,我在聽。”

她哭得愈止不住:“我犯了個大錯,我不想救他……可我得對得起自己良心……我是醫生啊,如何能做到見死不救……但這次我是真的做錯了。”

他捧起她臉,望著她滿是水霧的眸子,緩道:“這世上素無非黑即白,良心於我眼裏比是非對錯更為緊要,更何況世事難料,你未必一定是犯了錯。”

“日後你不想做甚麽,就不必去做。”略停,他又道。

她定定地看他,忽地,傾身擁住他的脖頸,灼熱眼淚於是流進他衣中。

她不再言語,只這般沈默地抱著他,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光陰耗盡在這擁抱裏。

他攬臂回擁她,也未開口,只是將她摟得更緊,足以貼近胸口心臟的位置,她只需一垂首,便能聽見那廂的有力跳動。

“太岳要好好的。”顧t清稚低語,一個字不落全鉆入他耳中,“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會。”他覆認真看她,“七娘也是。”

她仰面去觸他的唇,他亦低下身子回應,唇齒纏磨間,她喃喃:“夫君莫騙我。”

“我從來不騙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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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得知顧清稚為皇家後嗣之事有功,未過兩日便傳令召她前來。

她端坐於殿中主位,擺手示意顧清稚不必跪,吩咐人來取小凳予她。

眼見這位上回還是活蹦亂跳的少女如今添了兩分憔悴,她喚人端茶進來,一面關切道:“看來顧娘子平日裏甚是憂心,眼下青黑都深了,可是夜裏休息不好?”

“勞娘娘過問,臣妾只是挑燈夜讀晚了些,並無甚大礙,感謝娘娘掛心。”

王貴妃感慨:“顧娘子倒是個上進的,不像我那女兒素媜平日裏奉行女子無才便是德,便叫她多念些書也不肯,勸她跟著師傅讀功課也推三阻四,若能有你這般勤勉,我還規勸她做甚。”

顧清稚大汗,殊不知這幾日是一頁字未看一支筆未動,自把李時珍囑托要的筆記寄了過去,她渾身便如脫了層皮,終日臥榻上躺了吃吃了躺。

忙把話頭帶過去:“好久不見公主,不知公主可還好?”

“她呀,近來被禮部拉著備辦出閣事宜,連我都未能見上幾面。”

清稚驚詫:“公主將要大婚了?冒昧問駙馬出自何家?”

王貴妃卻是嘆氣:“哪裏是甚麽顯貴人家,不過是個家世清白的讀書人,喚作許從誠,禮部和皇帝一致認為此人秉性純良,是個不錯人選,就將素媜下旨配他。”

顧清稚見她語氣黯然,於是壓抑自己唏噓,反過來寬慰她:“平民也有平民的好,公主說不準就愛尋常人家,在那裏也更自在,倒比嫁勳貴受束縛強多了。”

“我何嘗不是這麽想,只是我亦未見過將來女婿,就這般盲婚啞嫁把自己的心肝肉兒給他,我又是在這宮裏關著的人,以後和自家女兒再見不了幾面,教我如何能舍得。”王貴妃說到心酸處,一時忘了顧清稚是個外人,在她面前自顧自抹起淚來。

顧清稚亦感傷,待她情緒稍稍收斂,方道:“王貴妃放心,如今公主下嫁民間,臣妾可時常與她解解悶,多多來往,有困難處必當盡力幫忙,也算是臣妾替貴妃分憂了。”

王貴妃點頭,感激道:“顧娘子有這份心,我自當一直記著。聽聞你有功於裕王府,陳氏言皇孫出生你多有勞苦,大明宮中女醫歷來有既嫁慣例,從前你是未出閣的姑娘,故而不好壞了規矩封你女官之職,如今我欲把此事和宮內掌事提了,擢你為禦中正式女醫,你若不嫌官小,就受了罷。”

她話音已畢,顧清稚卻突然離了座跪地,朝她一拜。

“臣妾何敢嫌官小,只是娘娘慧心,望您體諒臣妾不領此職。”

王貴妃不解,見她神情鄭重,不免也垂目正色,問:“民間多少女醫擠破了腦袋要進宮裏來當差,我以為顧娘子必也是歡喜的,卻不知你為何不願?”

顧清稚再叩首:“臣妾有私心,望娘娘成全。”

“你說來便是。”

“臣妾只願做個見習,蒙恩行走禁宮已是皇家天大榮寵,娘娘不要誤會。只是恕臣妾所願乃解百姓於疾病之苦,若是領了女官之位,便不好再自由行醫於民間,如此即與最初願望有悖,想娘娘必定能體諒臣妾私心,知曉臣妾苦衷。”

王貴妃了然,命左右將她扶起:“你的心志我已盡知,都依你便是了。只是我這有些賞賜,待會兒派人送你府上去,娘子切莫推辭這些薄禮。”

顧清稚謝過,隨侍從退出殿門,視著四下無人,小聲問身前小宮女:“為何我來此間這麽多時日,從未有幸見過聖顏?”

“娘子不知,聖上長期居於萬壽宮中清修,已是多年未踏足後宮,休說娘子,我等來此數年,也不曾得見天顏。”

“是我無福了。”

此時狂風嘯卷,天邊陰雲驟起,已成山雨欲來之勢。

“恐要變天了。”顧清稚道,回首覆望了眼皇城宮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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