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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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朗氣清, 秋風拂葉,正是徐家與陸家的結姻之期。

徐階已閉門謝客多時,終日在書房中躲著寫青詞, 有門生來拜訪也只答身染微恙不宜見人,望改日再來。

只是今日是兒女婚嫁大事,姻親陸家又是個愛講排場的,他即便再隱退於世也不得不出來待客了。

張氏見賓客一個個地都上了門, 徐階仍在不緊不慢地系好腰帶罩上披風,似凡事盡與他無關。t

她眉梢不禁染上急色, 口裏催他:“兒子娶親你怎生也這般憊懶外頭都擠了一群人了, 咱們做主人的還不去招待,不是讓人家看笑話”

徐階橫她:“急甚麽我這不得把衣服穿好,人老了,這身子骨哪經得起這秋風吹這吹那的,受了凍遭罪可還來得及”

張氏憋了口氣,走過來替他將毛絨裏子的披風下擺抖平整,不料直起身子時,後腦不慎磕碰了一個櫃子,又將一支簪子撞歪。

張氏忙擡手去理,一面忍不住抱怨:“都是你耽誤時辰, 不肯早點穿戴, 若是……”

“行了行了。”徐階替她將簪子整理好, 負手道,“走罷, 莫再喋喋不休了。”

外頭果然已經站了一群客人, 許多皆是其門生,見主人家終於姍姍來遲, 不約而同笑道:“徐閣老總算舍得秋困起來了!多日不見,我等可是想念您得緊呢。”

徐階擺手,和張氏一同走出門迎客,一面道:“你們好好給嚴閣老做事,那就是老夫的福氣了,說甚麽想不想的,老夫聽不得這怪話。”

一群門生都是知世故的,如何不知老師這話意思

當即點頭應是,互相對視了一眼,將話埋在心底裏。

“今日不談朝政,誰敢犯戒,老夫罰他喝個兩鬥。”徐階將門生反應皆看進眼裏,笑著立規矩,還真的讓小廝孫五領人搬了五大壇醉芳菲擺在院門口。

後院裏幾個姑娘們坐一塊兒,前頭人聲鼎沸,顧清稚便與本家親戚姊妹攀談,無意間,瞥見嚴雲瑤坐在不遠處。

自從與嚴二郎退婚,與她便少了往來,顧清稚還在暗嘆可惜了一段友情,這男女情感糾紛真是害人。

今日見到雲瑤,她心裏竟起了三分緊張,忖度著如何坦然面對她,也不敢上前與這位昔日友人攀談。

不料嚴雲瑤主動走過來,坐在她身旁的小凳上,與清稚視線平齊。

她擡眸,看進雲瑤的眼中,還未發話,卻聽雲瑤先開口:“清稚……我兄長的事……對不起,我一直尋不到時機與你道歉,一直耽誤了。”

交流總是能融化心中隔膜,清稚當即按上姑娘的肩,瞇眼笑道:“這是哪裏的話這事兒都過去多久了,我早就忘了,你還提它做什麽”

嚴雲瑤卻似真為此羞慚,面色有些發紅:“我心裏過意不去,你不知道……我過去這段時日一直想著這件事,我沒有好好地規勸哥哥,這本來就是妹妹應該做的。”

“這怎麽會是妹妹應該做的”清稚正色,“他就該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把這責任攬在身上是為何存心想讓我過意不去是不是”

“再說,”她彎唇微笑,把雲瑤擁進懷裏,“你家哥哥如今和陸二娘訂了姻親不是很好嗎只要他改了從前的毛病,你哥哥又是個良心不錯的,有二娘這麽好的姑娘做妻子,他們夫妻和睦,比同我在一起強多了。我要是做了你的嫂子,那你們嚴家可就別想有安生日子了,你也不想一睜眼耳朵旁就聽到兄嫂在吵不是”

雲瑤本是來道歉,不想反被清稚寬慰,當即悲變成了笑,伸手來撲她,嗔道:“你慣會安慰人的,我已經數月沒聽見你這副伶牙俐齒了,還著實想你。”

“我何嘗不是呢,也只有你願意聽我說嘴。”

她覆牽住雲瑤的手,將下頜擱在後者肩上,正摩挲間,卻聽得外頭亂哄哄地來人。

“七娘,裕王府來了人送禮呢,指名說感謝姑娘當日相救裕王之恩。”表姐徐碧雲笑著進來,拉住清稚腕要將她拽起。

“這點舉手之勞,還值得掛在心上。”清稚不以為意。

“這畢竟是別人帝王家的禮數,祖母吩咐我叫你過去謝禮,莫要耽誤了,惹人家不悅。”

清稚細想這也是應該,人家上了門來感謝,自己不見客也是失了禮節,實在無甚大家閨秀風範。

她嘴裏應著:“我馬上便來。”一面理了理發鬢,順去衣裙下擺的褶皺,跟著表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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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裏,徐階正應付著周圍源源不斷而來的賓客,面色始終帶笑,見張居正至,不禁捋須親迎:“儂來了坐老夫這伐”

一看到學生來,張口就說了松江話。

張居正早聽慣了他口音,本想謙辭,無奈徐階盛情,只得找個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了。

“上回讓你去勸說王世貞,可有成效”待坐穩,徐階便問。

“學生已依照老師囑咐曉之以理,奈何他仍舊固執,非學生所能說動。”

徐階嘆道:“這也不出老夫所料,只怕其人大禍不遠。”

言罷,他又看向張居正:“老夫這兩日潛心撰寫青詞,於朝中之事消息不如原來靈通,你若有事要報,直接寫個條子派人遞來給老夫便可。”

“老師寬心將養,一切學生心中有數。”

“瞧老夫那個不肖外孫女。”見顧清稚從裏屋出來,徐階樂呵呵道。

她一來便被裕王府的人拉著,說了一些感謝話,並明言是代王妃陳氏來道謝,順帶著給徐家賀喜。

顧清稚欠身行禮,聲音端莊,禮數一個不落:“承蒙裕王、王妃掛心,小女不勝惶恐,還送了這麽多東西過來,這如何使得”

裕王府來人更是和顏悅色,打量著清稚的眼裏全是欣賞,扶住她道:“顧姑娘說的哪裏話,您妙手仁心救了我家王爺,兩位貴人特意叮囑我等來送謝禮。可惜王妃不便親來,否則必然當面見見姑娘。”

“這丫頭越發懂事了,說話不出差錯,倒也沒給老夫丟臉。”徐階在不遠處瞧著清稚落落大方地迎客,不免感慨,只當張居正是自家人,並不吝於在他面前誇讚自己的外孫女。

張居正視線略略移去,旋即收回,唇畔浮出一抹笑意,應道:“顧姑娘冰雪聰明,有後輩若此,老師也可放心了。”

“想當年她母親把她交到我手上時,才到老夫腰這。”徐階以手比了比,他也不過才七尺不到的身高,這點素來被時人當做談資,到他腰處更是如芝麻粒般矮了。

“她在老夫這十來年,長成如今這樣,自覺也算對得起她母親了。”徐階不免陷入感嘆,仰面撫須,“這丫頭也不容易,自幼失父,母親又不在身邊,縱然我和她外祖母待她再好,她自然也是敏感心細的,看她這般察言觀色知曉世故,老夫看著是欣慰,然而心裏頭又著實不是滋味。”

他拈起身側一張團書(1),指予張居正看:“這團書上的字也是老夫喚她寫的,正好最近她在習字,老夫便讓她練練筆,太岳覺著如何”

他接過,觀其筆畫峭拔勁瘦,字字修長疏朗,自有一番風骨流淌。

手指撫之,墨痕流轉,竟能感到她落筆時一顆心躍動其間,生生攪亂他的脈絡。

“原來顧姑娘練的是柳體。”他輕道。

徐階點頭:“正是。老夫苦勸其習個圓潤清雅些的書體,她不聽,執意要練柳體,哪有女孩家習柳體的平日裏為人處世挺練達,習字上倒愛這般峻拔的,也不知是哪來的癖好。”

“學生覺得顧姑娘柳體頗佳,至少早已勝過學生,且能體會出柳體之魂,此乃他人之所不能及之處。”張居正道。

徐階不禁揚須:“你這話若是讓這丫頭聽見,指不定要怎麽得意。”

“高肅卿來了。”徐階剛語畢,一擡眼,見一紅袍男子信步而來,一見他和張居正二人便行禮道:“高拱見過閣老和太岳,是高拱來遲了。”

來人乃時任翰林院侍講學士的高拱,近來被派往裕王府講學,裕王雖尚未被立為太子,然嘉靖皇帝現今只兩個兒子,且裕王年紀居長,朝堂內外已是默認其為將來的儲君。

而高拱既是裕王侍講,便是未來帝師,平步青雲已成了板上釘釘,徐階縱是身為內閣次輔,也得對這位高學士青眼相待。

“不晚不晚,肅卿來得正好。”徐階請他入了座,“犬子娶婦,肅卿願意撥冗前來,實乃老夫之幸。”

“徐閣老這是哪裏話,公子娶婦何等大事,高某即便官務纏身,也必得到場作賀。”

他客氣罷,視線向周圍掃去,見了不少熟悉面孔,不乏他素日看不慣的同僚,當下別開眼眉,卻見一年輕女子正於廳中與諸位婦人言談,舉止儼然有股主人的熱絡氣質,細看時臉龐又有些印象。

“那姑娘莫t非是閣老的外孫女”高拱與張居正相厚,於是傾耳問他。

張居正頷首:“我二人曾在陸家園會上見過顧姑娘,肅卿忘了麽”

“怪道我認得她臉,又想不起是哪個,經你這麽一說我便明白了。太岳果然好記性,這許久之前的事也記得。”

如何能忘

張居正心裏驟然掠過這一念頭,又聽得高拱笑道:“這姑娘在正廳裏站這一會兒,高某已看到不少男子目光投過去了,這暗裏還不得想方設法要來求娶只怕閣老要忙於應付了,再想避世也難。”

說者無意,聽者卻已一沈。

袖中指尖攥緊,生生悶了股郁郁之氣。

他面上並未生起多少波瀾,然他素日深不可測,如今只要這一點細微變化,便已教高拱瞧見了端倪。

他笑問:“太岳可是與這姑娘有淵源”

張居正並不視他,只淡淡道:“一位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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