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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花間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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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花間鬼影

韓今舟與群臣激烈辯駁時,金殿玉階上那把堂皇的龍椅卻是空的。

從前朝綱不振、萬馬齊喑之際,銀容岱淵還總在慧貴妃的霓裳宮中理政。明知自己不過是手握實權的駱、閔二人的傀儡,彼時的他仍是秉燭勤耕;如今正是百廢待興、洗削更革的關鍵時期,他卻拋下繁雜政務和滿朝文武,只身來到了辰山的行宮。

行宮內的湯泉雖暖,卻仍有幾縷春寒殘存在庭院裏簇簇櫻花的瓣尖。金袍玉冠的皇帝立在樹下,嗅著被冷意萃出的花香發出長嘆: “羽衣……”

“唰唰——”衣料拂過青草的聲音在他耳中一閃。

“誰!”憂郁的帝王凜然回首,眼中殺意乍起、準備隨時用「含星耀魄」結束來人的性命!然而轉過身後,嘗到那哽噎窒息滋味的人,卻是他自己: “羽衣!”

竹影幢幢間可以隱約看到一位身籠藍光的女子,她額前一點橙黃,發色如彩虹般絢爛。

岱淵短暫驚滯後疾步向前、想要拉住她的手,而她翩然後退,幾近透明的身子似乎要重新隱進竹間。

—— “別碰我。”

那樣徹骨寒的聲色讓岱淵渾身一顫、頓住了腳步: “……不是她……是你!” 他的羽衣溫良淑德,恭謹爾雅,絕不會那般頂撞他。

她的神色清冷,並未答言。

他看著她斜睨的目光,心中確認:眼前這個女人,是那貌若羽衣卻未經馴化的妖蠻綠衣沒錯了!

看到她活著出現在自己面前,他不免疑惑: “朕記得你當日投身火海,難道……那是幻術?”話雖如此,可當時那翠竹在火海中燃燒的爆裂聲聲,分明還猶在他耳畔。

聽到岱淵的話,竹間女子的嘴角微動,鼻中發出了輕輕的氣聲——幻術?用情至深的女子烈舉,在他眼裏,原來不過是幻術。

看清一切之後,她已不想再同他辨明自己的情義,他的急聲卻繼續緊逼: “若你沒死,那羽衣可也安好?”

她心中的冷笑幾乎壓不住了:他既在當日選擇了舍棄她、保住「含星耀魄」的秘密,又何苦在這時假裝對她依舊在意呢?

見自己的連聲發問都沒得到回應,岱淵聲色俱厲地邁前一步: “她在哪?快帶朕去見她!”

曾經讓她膽怯畏服的帝王之威,如今看來,簡直如同一個黃口小兒拿枝樹棍當作寶劍亂揮。她終於忍不住出聲嘲諷: “你當日棄她如敝履,如今又找她做什麽?”

“朕要接她回宮!”如今駱、閔倒臺,他終於得掌實權,距離痛快長出一口郁結已久的怨氣,只差一個風風光光的攜美而歸。

她語露譏誚: “接她回宮?她那種妖妃還配回宮麽?”

“放肆!”他受不了她的再三忤逆,訓斥脫口而出。可是面對著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愧疚還是強過了怒意。他看著她,壓低了聲音: “放肆……貴妃豈是你能出言冒犯的?”

而她笑得戲謔:現在他倒是能當著自己的面逞英雄了,這樣的氣勢,在當日逼宮的閔天行面前,他怎麽不敢拿出來呢?

——“貴妃?她不是反賊同黨、禍國妖孽麽?怎麽還能稱貴妃?”

“綠衣!”似是感受到了帝王的聖怒,他黃袍上金色的龍鱗也格外閃爍: “再對朕出言不遜,就算是羽衣親自求情、朕也饒不得你了!”

“求情……”她囁嚅著那個詞,簡直覺得好笑: “不需要任何人的求情。我倒是想看看,你打算怎麽‘饒不得’我?”說著,她緩緩走出竹間。光影之下,她的臉明艷斑駁,數步之後,幾乎要與他貼面站著: “要殺了我嗎?怎麽殺?淩遲?斬首?還是用你最寶貝的……「含星耀魄」。”

“住口!”銀容岱淵怒發沖冠,擡手就要捏住面前女子的咽喉!然而那穿透她的身子緩緩飄落的袍袖,讓失衡踉蹌的他雙目顫抖: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他卻碰觸不到她。

櫻花樹下,他驚然回頭: “你!你是……鬼?”

“驚訝嗎?”她傾身盯住他蒼白的臉: “還是自愧不如?”接著輕蔑一笑: “茍且偷生的你,不敢與不懼死亡的人面對面吧?”喵又

他梗著脖子爭辯: “胡說!朕並非……”

相距如此之近,這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卻並沒有認出她來,她實在覺得太過諷刺。他荒唐詭詐的辯解,她更是一句都聽不下去: “不要再說了!面對著鬼你還要說謊……難道你惺惺作態的樣子還不夠令人作嘔嗎?”

就算是做慣了傀儡皇帝,他也不曾被這樣當面駁擊過。辯解的陳詞、帝王的威嚴,一時全都阻在喉間。他移開視線,只覺得她眉間的那點鵝黃突然亮得刺眼。

薄情寡義的帝王支吾躲閃的樣子,讓羽衣心中的最後一絲溫情的回憶也徹底幻滅。

他把她當成了綠衣,是因為他從未真正留心過她朱紅蟾綠的發絲與綠衣發色的區別,還是因為他只會傾心於對他言聽計從的女子,容不得她對他有半分忤逆?

是什麽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沒能認出她,這樣很好。若不是為了大局,她也不會曾試圖阻止想幹脆殺了他的眉姐姐,更不願再現身來與他見面。

“我來,是要代她來告訴你:不要再演了。”她轉述著自己的話,說出口後終於覺得心裏稍稍痛快了些: “連我們這些鬼,都已經看膩了你這種無情無義之人強作的深情。”

他憤然駁擊: “妖孽!竟敢說朕無情無義?”

“住口!”見他還要狡辯,她憤然揮袖呵斥: “你若對臣子有義,怎會百般提防忠良?又怎會對手足痛下殺手!你若對貴妃有情……”光是把他和“有情”二字說在一起,她都覺得可笑。

冷笑之後,她還是耐著性子一點點拆穿他的謊言: “若你對她當真如你演出來的這般在意,那日就不會任她受「顯影香」之辱,更不會在閔天行說她是亂賊同黨時一言不發!她會不會參政、有沒有可能與遠在北淵的人有聯絡,難道你不知道?”

她的話讓他無可辯駁,他只能作出哀怒狀、大吼出聲: “朕有難言的苦衷!”

“苦衷?”她目光冷冽: “你是說「含星耀魄」的秘密嗎?你是怕閔天行會將你們銀容家的邪法昭之於眾,還是怕他會用「封天印」將你困在辰山?無論是哪種顧忌,你怕的都是自己當不了皇帝罷了。這叫做私心,不叫苦衷。”

他沒料到她竟能勘破他一心為己的內情,惱羞之下,怒意終於侵吞了他眼裏的那點哀色: “朕不當皇帝事小,天下大亂事大!”

她的眉峰略動了動: “哦?原來你在意的是天下?你是為了天下人,才不肯以身冒險?那麽,為了天下的太平,你情願不當皇帝嗎?”

他的巧言令色,不過是想拿天下大義來壓她一頭,用無私的宏論來掩蓋真相,抹掉所有貪生怕死的不光彩、突出他不得已而為之的委屈。可他沒想到她竟然不再與他爭辯那點兒女私情,只緊抓住他方才的慷慨陳詞不放 。

他深情的謊還沒圓完,卻已是騎虎難下: “……朕,自然是心懷天下百姓的。”

“好。”她輕輕的一個字就堵死了他反悔的餘地。

“好?”他重覆那個字,心裏一陣發虛。

此行的任務就要完成了,她笑得輕松明朗: “既然你如此說。那我問你:為辰山之事平冤昭雪的那道詔書,可是要頒給朝野與天下人看的?”

“自然。”他想盡力把話題重新引回私情上去: “朕已將為貴妃請願的萬民書張貼示眾,也會在詔書中為羽衣洗清冤屈。朕對她的情義……”

她幹脆地截斷了他的話: “你不怕天下人藐視你這失察無能的皇帝?”

“你說什麽?”

“呵,看來你並未想過這個問題啊。”她笑靨如花,卻是滿眼嘲諷: “辰山冤案的主謀是駱力世、閔天行不假,可是……會不會有人細想後發現:在背後縱容那兩大奸臣禍國亂政的、不細查詳情就輕易將忠臣良將處決的,可是你這個昏君!”

“你……放肆!”

她根本懶得看他狂怒瘋癲的模樣,只是笑著擡手撫了撫頭頂的櫻花。半透明的指尖穿過粉薄的花瓣,片葉不留身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櫻花樹下的她,比春宵獻藝時還要美艷明媚: “不要緊張,我只是在說一種可能性。不過……我很好奇,若當真民怨沸騰、百姓都覺得南昭國該換個人當皇帝,你這個心懷天下的人,會怎麽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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