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百鬼日行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十四章 百鬼日行
耿星河在無聲無形的漫長黑暗中熬過了幾千萬個時辰，可是自從看到了雲下的阿鸞，卻覺得自己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他只想立時飛到她的身邊，因為她在傷心。
眼看著阿鸞就在下面、握著那「命芒」暗淡的竹笛，在碧落山的無人處垂淚。他在九重天上用盡了一切辦法要打破那隔開兩個世界的結界。
所有的靈法都無用，他突然失去了全部理智，瘋了似的猛砸身下的那堵看不見的墻壁！
這個世界沒有睡眠，沒有晝夜，沒有風，沒有雨。耿星河一刻不停地狂砸，下面那個世界的日落日又出，他覺得自己的五臟都要被震碎了，一雙手仍不見有半點血跡。
他哀痛，憤怒，只感到極致的孤獨和漫身的無能為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頹然摔倒在那透明的結界上，聲嘶力竭地狂笑著痛哭。
“耿星河？”
那是他死後第一次聽到別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只覺得是自己在瘋狂邊緣的幻覺。
他仰臥著的視線裏只有一片茫茫無際的空白，可是那聲音又響起了。
“耿星河……”
他麻木地轉動腦袋，額前散落的碎發劃過他的鼻梁、灑在他的眼前。
透過絲絲縷縷的黑發，他分明看到遠處有一個人正朝自己走來。難道是自己終於睡著了、還做了夢？他躺在地上側著頭，並沒有再動。
那人越走越近，是個女子。
耿星河雖是第一次看見那位女子的臉，卻莫名覺得她眉宇間有些熟悉，比她的相貌更讓他熟悉的是她的裝扮。
他終於從地上坐起身子——這位女子身上的衣服，分明是他從前做太子時穿過的金黃蟒袍。
判斷不出這一幕究竟是不是自己入魔後的幻覺，他雖從地上站了起來，卻仍未開口說一個字。
那身著九蟒黃袍的女子在幾步外站定，對他行了一禮： “舅公不認得我，我是耿星辰的女兒耿元陽，舅公辭去太子之位後，皇爺爺立了我為儲君。”
“元陽……”他回憶著往事，口中囁嚅道： “我確實從未見過你。但一早聽姐姐說過會給女兒起’元陽’這個名字——壽元無量、都梁之陽。”
耿元陽聞言笑了笑。
見她笑的樣子像極了她的母親星辰公主，他總算明白了方才為什麽覺得她的眉目眼熟。回過神來，又關切問道： “元陽，你怎會在此地？”
她苦笑一下： “自然是和舅公一樣的原因……”
她能與他在這“鬼界”相遇，當然是因為她已死去。
她並沒有經歷那摧殘心智的至暗混沌，而是在死後直接來到了這片空白領域。她沒有靈法，只能一步步慢慢探索，不知在茫茫無垠的白色中走了多少年，終於遇見了這位從前活著時都無緣相見的舅公。
耿星河生前並不知銀容造反、都梁滅國之事，聽了耿元陽的講述，他心裏翻起滔天的悔意：若自己當年沒有逃避、多在朝中撐些時日，或許就沒有這滅族滅國的悲劇……
“舅公不必自責。”耿元陽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她雖是晚輩，卻並未修過靈法，看起來比他要年長許多，一身蟒袍透出的帝王貴氣更是比閑雲野鶴的他更要歷練持重。
“來到這空白之地後，我也曾一遍遍覆盤，想著若自己做儲君時能再多做些事，會不會就不是如今這樣的局面……”她生前就立志掃除積弊、強國保民，整頓出個清明坦蕩的朝局，然而那理想的幻滅太過慘痛，太過突然，她死後更是耿耿於懷，久久不得疏解。
“但都梁數百年來的積弊，不是你我二人之力就能輕易扭轉的。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縱使那銀容新紀不篡位，也會有不堪重負的他人站出來謀反……看清了亡國的原因和天下的大勢，就不會過於苛責自己……如果我想不通這一切，大概早就在這無邊的空白裏發了瘋了。”
“舅公，天下或還會有公允無私、心懷百姓的賢君，只不過那再也不可能是咱們耿家的人了。”
看她的神情悵然淒楚，他也長嘆一聲： “耿家統治了雲漢千餘年，最後卻落得這樣的收梢……昏庸放縱的，明明是我們的先輩，卻讓無辜的百姓背負了苦果，任後世再如何史筆如刀，也難寫盡這些罪。”
家國大義，往來興衰，皆在一嘆中。
如今再怎樣籌謀，也改變不了現世之事的發展，耿星河幹脆與耿元陽談起了家常： “離京後我常常想起你母親，其實她也是和我一樣愛雲游的人，只可惜生在了帝王家。”
她笑著同意： “皇爺爺也常說你們兩個都是投錯了胎的。”
他也一笑，想起姐姐，心中卻又止不住一痛： “所幸你母親沒親歷這亡國滅族的終局……她生前……”
“母親是壽終正寢，走之前還在春宵樓裏賞樂呢。”
他沈默許久： “姐姐心善，無疾而終是她應有的福氣。”只可惜他沒能在生前趕回京城、見她最後一面。
“母親從前在家常看那張舅公的畫像呢，她說皇爺爺不喜歡那副畫，她卻覺得明月清風，自得悠然，畫出了舅公的‘一股氣’。”
他揚眉一笑： “父皇當年要燒了那張畫，虧姐姐偷了出來，原來還一直留著。那畫中的人與我確實像嗎？”
她點點頭： “幾無二致。說來也巧，我的小女兒長得倒也與您相像。”
“哦？她叫什麽？”
“耿晚舟。”
耿星河心裏一喜，卻又意識到這並非人間的煙火團圓，語氣便暗了下去： “晚舟她也？”
耿元陽的神色也黯淡： “自從到了這裏，我只見過舅公你，耿家其他的人，我一個都從未得見。”
之後的歲月，耿星河帶著耿元陽在無際的空白中四處尋找，卻也再未見到過一個“人”。
她沒有靈法，行動不便，他試圖教會她，卻發現若生前沒有通過修習開發出靈脈的話，死後也不會再獲得。
好在他可以用靈法幫她看到雲下的世界。他們不會饑餓，也沒有睡眠，關註那個世界的發展成了他們的事業，也成了唯一的消遣。
有一日，慣常穩重的耿元陽居然驚呼出聲！茫茫無際的白色空間裏，那聲音顯得格外響亮，在遠處繼續探尋破除結界之法的耿星河聞聲連忙飛去找她。
她的淚已流了滿臉，一見到他就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舅公！我看到晚舟了！晚舟她，她還活著！”
然而最初的欣喜並沒能維持多久，因為密切關註著女兒一舉一動的耿元陽發現，這個耿家唯一的遺珠滿心想的，竟只有覆國覆仇。
從前的耿元陽已經平靜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實，也認為都梁的覆滅是無可挽回的必然，她沒有了執念，便不像耿星河那樣迫切地尋找回到塵世的方法。
可是看到劫後餘生的女兒一心要走覆國的死路，她再也找不回內心的平靜。
破不開隔絕兩個世界的屏障， “永生”的二人仿佛身處焚心的煉獄。
可是有一天，耿星河突然發現腳下的那個世界發生了異常。
千奇百怪的異象一個接一個：青磚碧瓦的亭臺樓閣在電閃雷鳴間，怵然變成直聳入雲的銀灰色尖樓高廈；雲霧環繞的山腰洞開大口，鐵桶狀的巨物從中呼嘯穿梭……
塵世間每出現一次異象，他與耿元陽所在的世界便也會發生些異常：
純白的空間會憑空出現一棟轉瞬即逝的樓宇；一片藍色的汪洋瞬臨過二人的頭頂上方……
山澗旁的耿星河講述著那些雲漢大陸上的異象和自己見到的那些鬼，卻感到自己握著的那只手漸漸僵硬。
“阿鸞，怎麽了？”
眉嫵鸞的雙唇有些顫抖： “那些異象……你全都記得？”
他點點頭： “只要親眼看到過，我都記得。元陽也記得。半月前，你入京那日，整座雲漢大陸的江河湖海全都凝結了；你和玉蕭閑找到焦屍那天遇到了一棟飛天鐵甲；還有那天的日不覆出……這些我都看到了，也都記得。”
還有春宵樓的異樣，是在玉蕭閑吻了她的那天晚上……他略過了這件事沒有講。
雖然那一刻，他心痛到覺得自己又死了一遍。
那時的妒意與痛苦，他已經消化完了，不想再在此時說出來，像是要質問或賣慘——他哪有質問的資格呢？她已經為他心碎了整整一百年，玉蕭閑愛她更是早在他之前。
他不想把自己講得多麽淒慘可憐，過去那份感情由他一人來保留就好，他希望她放下，不要因為憐憫和心軟而再與他這個鬼相戀。
他的那些心聲，她自然都聽不見。只知道能記住那些異象的終於不再是她一個人。
“星河，你能回到這個世界，也與那些異象有關嗎？”
他點了點頭。每發生一次異象，隔絕兩個世界的屏障就會變弱一點。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所在的世界出現了更多的鬼：羽衣、未雪、韓靖——在辰山之變殞命的所有人，還有在之後死去的閔天行、冀平山、駱力世……
那些人並沒有經歷無邊黑暗的煎熬，在死亡後馬上就來到了那個純白的空間。
“不過我發現經歷那黑色的煉獄也有些附帶的‘好處’。”耿星河斟酌著用詞，盡量把一切講得輕松些： “只有我還保留著生前的靈力和靈法，並且還能不斷精進。其餘人所擁有的，就只有生前的記憶了……不過異象頻發、結界削弱，大家都曾有機會突破屏障來到塵世間。”
她心裏一跳： “那日在紫宸殿裏，擋在銀容岱淵面前的真的是羽衣？不是我的幻覺！”
他笑得有些委屈： “那天我也去看你了，可惜那時候我還不能像現在這樣說話，也沒辦法碰觸到你，你當時又恰好在閉著眼睛吹笛子，所以沒看到我。”
她騰得站了起來。她記得那天，也記得那曲笛子。怪不得那時她胸口猛地一痛，原來是在提醒自己他就在身後。
“那天我想要轉身的！我當時……”她不敢相信他經歷了那麽多波折才回到這個世界，而自己卻沒能在第一時間與他相見。
見她著急的聲音裏又有了哭腔，他也連忙站起身： “不怪你！阿鸞，不怪你！”他雙手慌亂地不知該怎麽擺，幹脆一把將她抱住： “是我躲著你，沒有及時出現。我那時不知道自己可以出現多久，害怕讓你見我一面後又要看我再次消失，所以我不敢見你……”其實就連這一次，要不是知道郁離子對她起了殺心，他也根本沒打算露面。
“為什麽……星河，為什麽不出現？”她在他懷裏清楚感受到了他的顫抖，她輕輕推開他，雙手捧著他的臉： “我不在乎你是鬼，我只想再見你一面。”
他的眼淚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她的眼淚也撲簌簌落了一臉： “你好不容易回來了，怎麽能不見我呢？我還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
她的聲音在顫抖。他沒作聲，等著她說下去，自己根本哽住了沒法開口。
她竭盡全力止住自己的哽咽，明明有那麽多話要對他講的，此刻卻只能發出些嗚咽。
積攢了一百年的委屈和思念、怪自己當初沒能抓緊他的懊悔與自責……當年她怎麽能那麽被動、那麽傻？他說要去找顏料，她就當真在原地等著，那可是十年的時光啊！
失去他之後，她無時無刻不覺得那十年荒廢地太過愚蠢、太過奢侈，可是說什麽也晚了……
他們從前共度的時光太少太短，生死永訣後的歲月又太苦太長，如今明明已經哭過好幾回了，卻還是一流淚就翻起汪洋。
她止不住淚，卻總算能再度開口說話：“星河，既然你這次可以回來、可以停留這麽久，我們就一定能找到讓你永遠留下的辦法。”
他聽見這句話，淚目中卻湧出無限的痛苦，口中強笑道：“阿鸞，不說這些了……”
她不等他說完，便強掙著從他懷裏擡起頭：“為什麽不說這些！一定有辦法的！我再也不會讓你回到那個地方！”想到他講述的至暗地獄和茫然一片的空白，她已經像是受不了痛苦似的，邊說邊顫抖著搖頭。
他知道她的心意，卻不忍看她燃起希望。畢竟他已在無盡的絕望中深刻地體會過：希望，是最殘忍的東西。
“阿鸞，能重見你這一面……我心裏已經是……已經是不知有多痛快！”他這樣說著，臉上早已是淚流滿面。
過去一百年，他在那黑色和白色的地獄中掙紮，面目雖沒變，心裏卻是疲憊至極、殘破不堪。他無日無夜、不眠不休地試了那麽久，都沒能找到徹底破解結界的辦法，難道要讓好不容易才走出心痛的她也拋下一切、再試個一百年？
“阿鸞，今日之後，你就當我死了。”
“不許這麽說！”她嘶啞的嗓子喊出這句話，立時就嘗到自己喉中有血的腥甜。
“阿鸞……”他已哭得視線模糊，天知道他心裏的痛楚和愛意不比她少半分，可正因為他愛她，才要徹底撚滅她心裏的希望：“阿鸞，我早已是死人了，能有再見你一面的機會，已經是上天垂憐……”
“不許說不許說！”她抽回被他握著的手，開始瘋狂地捶打他。一拳又一拳，要把他心裏放棄的念頭全部打散！
他由她打著自己，口中只顧說下去：“這次再回去，我不會再收斂心神了，我的這副鬼身，全靠一絲心念維系，如今我心願已了，可以了無牽掛地灰飛煙滅了。”
說完了那句話，他才明白自從海上相會，他怎麽總是恍恍惚惚，像在做夢一般。他是跟命運與時間在掙紮。
從前最後一次見面，至少是突如其來的。為了斬斷她拯救自己的執念，這次重逢之後，他就要跟她清清楚楚、徹徹底底地永別了。
“你怎麽可以……”她哭到充血的眼睛發出紫色的炫光，喉中的血被悲憤至極的嘶吼帶出到唇邊：“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阿鸞，只有我徹底死了，你才能好好生活。玉蕭閑很好，糖人也不錯，他們……”
“你憑什麽安排我的生活。”她收回捶打他的手，後退半步：“憑什麽要我愛誰就愛誰？憑什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我沒有要……”
“你不想要我再愛你、再想你了，就要自己灰飛煙滅？”她一把抹掉臉上的淚：“我不同意。”
“阿鸞！你聽我說……”他還要再解釋，想要說服她放下自己。
可是她沒給他說下去的機會： “我要愛誰，我說了算。”
說完這句，她一把拉過他，揚起頭，吻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耿星河在無聲無形的漫長黑暗中熬過了幾千萬個時辰，可是自從看到了雲下的阿鸞，卻覺得自己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他只想立時飛到她的身邊，因為她在傷心。
眼看著阿鸞就在下面、握著那「命芒」暗淡的竹笛，在碧落山的無人處垂淚。他在九重天上用盡了一切辦法要打破那隔開兩個世界的結界。
所有的靈法都無用，他突然失去了全部理智，瘋了似的猛砸身下的那堵看不見的墻壁！
這個世界沒有睡眠，沒有晝夜，沒有風，沒有雨。耿星河一刻不停地狂砸，下面那個世界的日落日又出，他覺得自己的五臟都要被震碎了，一雙手仍不見有半點血跡。
他哀痛，憤怒，只感到極致的孤獨和漫身的無能為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頹然摔倒在那透明的結界上，聲嘶力竭地狂笑著痛哭。
“耿星河？”
那是他死後第一次聽到別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只覺得是自己在瘋狂邊緣的幻覺。
他仰臥著的視線裏只有一片茫茫無際的空白，可是那聲音又響起了。
“耿星河……”
他麻木地轉動腦袋，額前散落的碎發劃過他的鼻梁、灑在他的眼前。
透過絲絲縷縷的黑發，他分明看到遠處有一個人正朝自己走來。難道是自己終於睡著了、還做了夢？他躺在地上側著頭，並沒有再動。
那人越走越近，是個女子。
耿星河雖是第一次看見那位女子的臉，卻莫名覺得她眉宇間有些熟悉，比她的相貌更讓他熟悉的是她的裝扮。
他終於從地上坐起身子——這位女子身上的衣服，分明是他從前做太子時穿過的金黃蟒袍。
判斷不出這一幕究竟是不是自己入魔後的幻覺，他雖從地上站了起來，卻仍未開口說一個字。
那身著九蟒黃袍的女子在幾步外站定，對他行了一禮： “舅公不認得我，我是耿星辰的女兒耿元陽，舅公辭去太子之位後，皇爺爺立了我為儲君。”
“元陽……”他回憶著往事，口中囁嚅道： “我確實從未見過你。但一早聽姐姐說過會給女兒起’元陽’這個名字——壽元無量、都梁之陽。”
耿元陽聞言笑了笑。
見她笑的樣子像極了她的母親星辰公主，他總算明白了方才為什麽覺得她的眉目眼熟。回過神來，又關切問道： “元陽，你怎會在此地？”
她苦笑一下： “自然是和舅公一樣的原因……”
她能與他在這“鬼界”相遇，當然是因為她已死去。
她並沒有經歷那摧殘心智的至暗混沌，而是在死後直接來到了這片空白領域。她沒有靈法，只能一步步慢慢探索，不知在茫茫無垠的白色中走了多少年，終於遇見了這位從前活著時都無緣相見的舅公。
耿星河生前並不知銀容造反、都梁滅國之事，聽了耿元陽的講述，他心裏翻起滔天的悔意：若自己當年沒有逃避、多在朝中撐些時日，或許就沒有這滅族滅國的悲劇……
“舅公不必自責。”耿元陽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她雖是晚輩，卻並未修過靈法，看起來比他要年長許多，一身蟒袍透出的帝王貴氣更是比閑雲野鶴的他更要歷練持重。
“來到這空白之地後，我也曾一遍遍覆盤，想著若自己做儲君時能再多做些事，會不會就不是如今這樣的局面……”她生前就立志掃除積弊、強國保民，整頓出個清明坦蕩的朝局，然而那理想的幻滅太過慘痛，太過突然，她死後更是耿耿於懷，久久不得疏解。
“但都梁數百年來的積弊，不是你我二人之力就能輕易扭轉的。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縱使那銀容新紀不篡位，也會有不堪重負的他人站出來謀反……看清了亡國的原因和天下的大勢，就不會過於苛責自己……如果我想不通這一切，大概早就在這無邊的空白裏發了瘋了。”
“舅公，天下或還會有公允無私、心懷百姓的賢君，只不過那再也不可能是咱們耿家的人了。”
看她的神情悵然淒楚，他也長嘆一聲： “耿家統治了雲漢千餘年，最後卻落得這樣的收梢……昏庸放縱的，明明是我們的先輩，卻讓無辜的百姓背負了苦果，任後世再如何史筆如刀，也難寫盡這些罪。”
家國大義，往來興衰，皆在一嘆中。
如今再怎樣籌謀，也改變不了現世之事的發展，耿星河幹脆與耿元陽談起了家常： “離京後我常常想起你母親，其實她也是和我一樣愛雲游的人，只可惜生在了帝王家。”
她笑著同意： “皇爺爺也常說你們兩個都是投錯了胎的。”
他也一笑，想起姐姐，心中卻又止不住一痛： “所幸你母親沒親歷這亡國滅族的終局……她生前……”
“母親是壽終正寢，走之前還在春宵樓裏賞樂呢。”
他沈默許久： “姐姐心善，無疾而終是她應有的福氣。”只可惜他沒能在生前趕回京城、見她最後一面。
“母親從前在家常看那張舅公的畫像呢，她說皇爺爺不喜歡那副畫，她卻覺得明月清風，自得悠然，畫出了舅公的‘一股氣’。”
他揚眉一笑： “父皇當年要燒了那張畫，虧姐姐偷了出來，原來還一直留著。那畫中的人與我確實像嗎？”
她點點頭： “幾無二致。說來也巧，我的小女兒長得倒也與您相像。”
“哦？她叫什麽？”
“耿晚舟。”
耿星河心裏一喜，卻又意識到這並非人間的煙火團圓，語氣便暗了下去： “晚舟她也？”
耿元陽的神色也黯淡： “自從到了這裏，我只見過舅公你，耿家其他的人，我一個都從未得見。”
之後的歲月，耿星河帶著耿元陽在無際的空白中四處尋找，卻也再未見到過一個“人”。
她沒有靈法，行動不便，他試圖教會她，卻發現若生前沒有通過修習開發出靈脈的話，死後也不會再獲得。
好在他可以用靈法幫她看到雲下的世界。他們不會饑餓，也沒有睡眠，關註那個世界的發展成了他們的事業，也成了唯一的消遣。
有一日，慣常穩重的耿元陽居然驚呼出聲！茫茫無際的白色空間裏，那聲音顯得格外響亮，在遠處繼續探尋破除結界之法的耿星河聞聲連忙飛去找她。
她的淚已流了滿臉，一見到他就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舅公！我看到晚舟了！晚舟她，她還活著！”
然而最初的欣喜並沒能維持多久，因為密切關註著女兒一舉一動的耿元陽發現，這個耿家唯一的遺珠滿心想的，竟只有覆國覆仇。
從前的耿元陽已經平靜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實，也認為都梁的覆滅是無可挽回的必然，她沒有了執念，便不像耿星河那樣迫切地尋找回到塵世的方法。
可是看到劫後餘生的女兒一心要走覆國的死路，她再也找不回內心的平靜。
破不開隔絕兩個世界的屏障， “永生”的二人仿佛身處焚心的煉獄。
可是有一天，耿星河突然發現腳下的那個世界發生了異常。
千奇百怪的異象一個接一個：青磚碧瓦的亭臺樓閣在電閃雷鳴間，怵然變成直聳入雲的銀灰色尖樓高廈；雲霧環繞的山腰洞開大口，鐵桶狀的巨物從中呼嘯穿梭……
塵世間每出現一次異象，他與耿元陽所在的世界便也會發生些異常：
純白的空間會憑空出現一棟轉瞬即逝的樓宇；一片藍色的汪洋瞬臨過二人的頭頂上方……
山澗旁的耿星河講述著那些雲漢大陸上的異象和自己見到的那些鬼，卻感到自己握著的那只手漸漸僵硬。
“阿鸞，怎麽了？”
眉嫵鸞的雙唇有些顫抖： “那些異象……你全都記得？”
他點點頭： “只要親眼看到過，我都記得。元陽也記得。半月前，你入京那日，整座雲漢大陸的江河湖海全都凝結了；你和玉蕭閑找到焦屍那天遇到了一棟飛天鐵甲；還有那天的日不覆出……這些我都看到了，也都記得。”
還有春宵樓的異樣，是在玉蕭閑吻了她的那天晚上……他略過了這件事沒有講。
雖然那一刻，他心痛到覺得自己又死了一遍。
那時的妒意與痛苦，他已經消化完了，不想再在此時說出來，像是要質問或賣慘——他哪有質問的資格呢？她已經為他心碎了整整一百年，玉蕭閑愛她更是早在他之前。
他不想把自己講得多麽淒慘可憐，過去那份感情由他一人來保留就好，他希望她放下，不要因為憐憫和心軟而再與他這個鬼相戀。
他的那些心聲，她自然都聽不見。只知道能記住那些異象的終於不再是她一個人。
“星河，你能回到這個世界，也與那些異象有關嗎？”
他點了點頭。每發生一次異象，隔絕兩個世界的屏障就會變弱一點。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所在的世界出現了更多的鬼：羽衣、未雪、韓靖——在辰山之變殞命的所有人，還有在之後死去的閔天行、冀平山、駱力世……
那些人並沒有經歷無邊黑暗的煎熬，在死亡後馬上就來到了那個純白的空間。
“不過我發現經歷那黑色的煉獄也有些附帶的‘好處’。”耿星河斟酌著用詞，盡量把一切講得輕松些： “只有我還保留著生前的靈力和靈法，並且還能不斷精進。其餘人所擁有的，就只有生前的記憶了……不過異象頻發、結界削弱，大家都曾有機會突破屏障來到塵世間。”
她心裏一跳： “那日在紫宸殿裏，擋在銀容岱淵面前的真的是羽衣？不是我的幻覺！”
他笑得有些委屈： “那天我也去看你了，可惜那時候我還不能像現在這樣說話，也沒辦法碰觸到你，你當時又恰好在閉著眼睛吹笛子，所以沒看到我。”
她騰得站了起來。她記得那天，也記得那曲笛子。怪不得那時她胸口猛地一痛，原來是在提醒自己他就在身後。
“那天我想要轉身的！我當時……”她不敢相信他經歷了那麽多波折才回到這個世界，而自己卻沒能在第一時間與他相見。
見她著急的聲音裏又有了哭腔，他也連忙站起身： “不怪你！阿鸞，不怪你！”他雙手慌亂地不知該怎麽擺，幹脆一把將她抱住： “是我躲著你，沒有及時出現。我那時不知道自己可以出現多久，害怕讓你見我一面後又要看我再次消失，所以我不敢見你……”其實就連這一次，要不是知道郁離子對她起了殺心，他也根本沒打算露面。
“為什麽……星河，為什麽不出現？”她在他懷裏清楚感受到了他的顫抖，她輕輕推開他，雙手捧著他的臉： “我不在乎你是鬼，我只想再見你一面。”
他的眼淚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她的眼淚也撲簌簌落了一臉： “你好不容易回來了，怎麽能不見我呢？我還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
她的聲音在顫抖。他沒作聲，等著她說下去，自己根本哽住了沒法開口。
她竭盡全力止住自己的哽咽，明明有那麽多話要對他講的，此刻卻只能發出些嗚咽。
積攢了一百年的委屈和思念、怪自己當初沒能抓緊他的懊悔與自責……當年她怎麽能那麽被動、那麽傻？他說要去找顏料，她就當真在原地等著，那可是十年的時光啊！
失去他之後，她無時無刻不覺得那十年荒廢地太過愚蠢、太過奢侈，可是說什麽也晚了……
他們從前共度的時光太少太短，生死永訣後的歲月又太苦太長，如今明明已經哭過好幾回了，卻還是一流淚就翻起汪洋。
她止不住淚，卻總算能再度開口說話：“星河，既然你這次可以回來、可以停留這麽久，我們就一定能找到讓你永遠留下的辦法。”
他聽見這句話，淚目中卻湧出無限的痛苦，口中強笑道：“阿鸞，不說這些了……”
她不等他說完，便強掙著從他懷裏擡起頭：“為什麽不說這些！一定有辦法的！我再也不會讓你回到那個地方！”想到他講述的至暗地獄和茫然一片的空白，她已經像是受不了痛苦似的，邊說邊顫抖著搖頭。
他知道她的心意，卻不忍看她燃起希望。畢竟他已在無盡的絕望中深刻地體會過：希望，是最殘忍的東西。
“阿鸞，能重見你這一面……我心裏已經是……已經是不知有多痛快！”他這樣說著，臉上早已是淚流滿面。
過去一百年，他在那黑色和白色的地獄中掙紮，面目雖沒變，心裏卻是疲憊至極、殘破不堪。他無日無夜、不眠不休地試了那麽久，都沒能找到徹底破解結界的辦法，難道要讓好不容易才走出心痛的她也拋下一切、再試個一百年？
“阿鸞，今日之後，你就當我死了。”
“不許這麽說！”她嘶啞的嗓子喊出這句話，立時就嘗到自己喉中有血的腥甜。
“阿鸞……”他已哭得視線模糊，天知道他心裏的痛楚和愛意不比她少半分，可正因為他愛她，才要徹底撚滅她心裏的希望：“阿鸞，我早已是死人了，能有再見你一面的機會，已經是上天垂憐……”
“不許說不許說！”她抽回被他握著的手，開始瘋狂地捶打他。一拳又一拳，要把他心裏放棄的念頭全部打散！
他由她打著自己，口中只顧說下去：“這次再回去，我不會再收斂心神了，我的這副鬼身，全靠一絲心念維系，如今我心願已了，可以了無牽掛地灰飛煙滅了。”
說完了那句話，他才明白自從海上相會，他怎麽總是恍恍惚惚，像在做夢一般。他是跟命運與時間在掙紮。
從前最後一次見面，至少是突如其來的。為了斬斷她拯救自己的執念，這次重逢之後，他就要跟她清清楚楚、徹徹底底地永別了。
“你怎麽可以……”她哭到充血的眼睛發出紫色的炫光，喉中的血被悲憤至極的嘶吼帶出到唇邊：“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阿鸞，只有我徹底死了，你才能好好生活。玉蕭閑很好，糖人也不錯，他們……”
“你憑什麽安排我的生活。”她收回捶打他的手，後退半步：“憑什麽要我愛誰就愛誰？憑什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我沒有要……”
“你不想要我再愛你、再想你了，就要自己灰飛煙滅？”她一把抹掉臉上的淚：“我不同意。”
“阿鸞！你聽我說……”他還要再解釋，想要說服她放下自己。
可是她沒給他說下去的機會： “我要愛誰，我說了算。”
說完這句，她一把拉過他，揚起頭，吻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