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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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久別重逢
聽聞柳晴在「還魂覆陽」的卷軸前見到了死去的邈夜，眉嫵鸞心裏一動：難道那日紫宸殿內，她差點刺死銀容岱淵時看到的羽衣，也並非幻覺？
異象頻發，鬼影重現，這世界究竟是怎麽了……
她擦去臉上的淚： “閑哥哥、柳晴姑娘，我想單獨和星河談談。”
玉蕭閑聞言頷首，他心裏雖傷慘，卻也能夠理解她的心情：往昔的戀人回來了，哪怕是鬼，也起碼值得一次促膝長談。
他放下茶盞，就要起身為她二人讓出空間，她卻止住了他： “所幸有柳醫師的「還魂覆陽」為你療傷，但這麽短的時間，你的聽力雖恢覆了，只怕內臟的震損仍未好全，還是少活動為好。”
“費心了。”她向柳晴行了一禮，便施法帶耿星河飛身入雲。
終於可以二人獨處，她本來下意識想帶他去初遇時的山崖，可是那畢竟是奪去他生命的地方，哪怕知道他已經成了鬼，她還是心有餘悸、不敢再去。
恐懼的滋味，好久沒嘗過了。
這時她才知道，下山後每一次險境中自己的勇猛，一方面是為姐妹覆仇、匡扶正義的熱血激蕩，另一方面，也是那時她根本不怕死。
對死亡的恐懼，往往總在幸福的時刻降臨，尤其是在失而覆得的此刻。
她帶他在一處山澗邊降落： “星河，過去百年，你到底去了哪裏？”
耿星河的袖襟被方才的眼淚打濕，麻衫上深深淺淺，像是宣紙上斑駁的山水。他此時已止住了淚，雙唇卻微微顫抖，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並非他刻意隱瞞真相，只是他不忍心告訴她，也不願回想那段漫長的孤寂時光。
“星河，你不說，我只會想得更糟。”她握住他的手，好冷啊，冰得像那夜的雪。她好容易平覆了的心情，又被手中冰冷的觸感激蕩起來。
從前她們沒有牽過手，可回想他那時少年英氣的樣子，手也一定曾是溫熱的吧？
“星河，你冷嗎？”她的手捂著他的，輕輕揉搓，一大滴淚落在手背上。
“不冷。”他終於開口笑了笑： “阿鸞，我不冷。”
她擡頭看他的臉，那樣的笑容與她記憶裏的重疊，像是一枚重新蘸滿了紅泥的章子穩穩疊印在了早已模糊的舊跡上。
百年前她們重逢時，還能在風雪中擁氅禦寒，此時春光明媚，可是哪怕她再燃起幾堆篝火，也不能讓他的體溫變暖一點點。
他忍著眼淚的刺痛，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他的喉嚨堵住了，她的嘴唇在顫抖。
愛了她一百多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抱她。
不知道已抱著她哭了多久。多久也不夠。
好容易見了面，他不願她這麽傷心，終於強笑著打起了哈哈： “阿鸞，我的鼻涕都要流到你的衣服上了。”
兩人坐在溪邊，流水潺潺，蝶舞翩翩。明媚的春景和身旁執手的愛人給了他回首那段往事的勇氣。
被黑洞卷走後，耿星河進入了一片漆黑的空間。
“煙花碎……”那是他進入黑色空間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嘶喊。然而隨著所有光的消失，他的聲音也被倏然斬斷。
“阿鸞？”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下意識地喊她，可是出口才發現自己根本沒發出任何聲音。
“阿鸞！”這一次他喊得撕心裂肺、幾乎把胸腔裏所有的空氣都用盡了，但耳朵裏仍是寂靜一片。
怎麽回事？是自己瞎了、聾了，還是啞了？
他連忙伸手向頭上摸：是有什麽東西遮住了眼睛、封住了口鼻、堵住了耳朵？
然而又是一怔：明明感覺自己操縱了手臂，可是他的手怎麽摸不到自己的臉……
他楞了半晌，然後瘋了似的在身上亂摸：難道是自己沒了胳膊？那腿呢？腳呢？他的腦袋一一指揮了這些肢體部位，但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明明覺得自己在手足亂舞、上下撲騰，可是卻感受不到自己的任何一個身體部位在動。
難道他沒有四肢、成了人彘？可是通身上下，也根本沒有任何痛覺。
不知在腦海中指揮著四肢撲騰了多久，他才意識到自己或許並沒有任何肢幹可指揮了……他失去了視覺、聽覺、觸覺、痛覺，四周只剩一片空空蕩蕩的黑暗。
恐慌中，他下意識地大口地喘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指揮並不存在的身體進行呼吸。
轟！
他內心深處響起的劇烈轟鳴消亡在死一般的寂靜中。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知覺，沒有了時間的概念。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樣完完全全的黑暗中待了多久。
多少次，他處於瘋癲的邊緣；多少次，他清楚感到就連自己的意識也都要消散。無邊無際的黑暗啃噬著一切，想要把他也抹成一個黑點。
從前在京城，他雖次次隨父皇拜祭女神，心中卻從未信過那尊金身，因為他覺得那所謂的君權神授不過是先祖們杜撰出來用以背書的謊言。
離京後，他在水盂內雕刻了女神的像，也並非出於虔誠之心，只因身為畫師的他，覺得那尊神像很美。
然而最絕望的地獄深淵裏，不會有無神論者的存在。
幾乎在黑暗中陷入瘋狂的時候，他念起皇宮中神像旁的那副對聯：立定腳跟背後山頭飛不去，執持手印眼前神面即如來。
“立定腳跟背後山頭飛不去，執持手印眼前神面即如來。立定腳跟背後山頭飛不去，執持手印眼前神面即如來。立定腳跟背後山頭飛不去，執持手印眼前神面即如來……”
可是念再多遍也沒有用，他是臨時抱佛腳，心裏盈滿的不是虔誠，而是恐懼。
漆黑一片中，他只能日日夜夜與自己的思想獨處。
念力不夠的人，若想得太多，便會癡狂入魔。為了控制住自己紛亂無定的念頭，他開始畫畫。沒有雙手和雙眼，也沒有筆墨紙硯，他只能在腦中用意識作畫。
沒有了時間的概念，在孤寂的永恒中，雲漢大陸的江山，也有被他畫盡的一天。
畫著畫著，在最無望的黑暗中，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最深的信仰。
他念的經，只有三個字：眉嫵鸞。
念著她的名字，他曾跨越了大半個雲漢回到了她身邊；念著她的名字，他在至暗地獄裏保住了自己的神志和意念。
終於有一天，黑暗被光刺破。
他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幾乎要被光灼瞎，鉆心的刺痛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回來了。
低頭一看，四肢俱全，懷裏還揣著毛筆和水盂、身上還穿著被黑洞吸走時的那身粗布麻衫。自己居然沒有死！
第一個念頭便是去找她！
可是他舉目四顧，身邊無垠的黑暗只是變成了一片無邊的白。
又是一段接近瘋狂的探索。他最終發現自己身處的世界是另一個空間。那個空間位於雲漢大陸之上，兩者互為顛倒，只不過下面那個真實的世界裏有山川河流，人魚走獸，而他所在的這個雲間“鬼界”，只是一片茫茫無際的空白。
所幸他的身體還在，靈力也回來了。他發動靈力在荒蕪的白色中四處疾行，還意識不到這光明覆現、靈力重歸又是另一種折磨。
他所在世界的天際接續著那個“陽間”世界的天際，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那些雲朵幾乎要飄進他身處的空間裏。可是那樣的奇跡，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因為隔開兩個世界的東西無形無色，卻牢不可破。
為了突破那層障礙，他竭力靜下心來精進靈法。隨身攜帶的毛筆成了他的法器，那枚白玉水盂也被灌入了他的靈力。
終有一天，他的靈法可以突破千裏、看清雲層之下的那個世界，他心中一陣狂喜：可以看到阿鸞了！她在哪？
然而找到隱遁碧落山的她後，他又不得不忍受日覆一日、可望不可及的淩遲。
當他試盡了一切辦法都沒能突破兩個世界間那層透明的結界時，無能為力的絕望再一次席卷了他。
這一次，從瘋狂的邊緣拯救了他的，是另一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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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柳晴在「還魂覆陽」的卷軸前見到了死去的邈夜，眉嫵鸞心裏一動：難道那日紫宸殿內，她差點刺死銀容岱淵時看到的羽衣，也並非幻覺？
異象頻發，鬼影重現，這世界究竟是怎麽了……
她擦去臉上的淚： “閑哥哥、柳晴姑娘，我想單獨和星河談談。”
玉蕭閑聞言頷首，他心裏雖傷慘，卻也能夠理解她的心情：往昔的戀人回來了，哪怕是鬼，也起碼值得一次促膝長談。
他放下茶盞，就要起身為她二人讓出空間，她卻止住了他： “所幸有柳醫師的「還魂覆陽」為你療傷，但這麽短的時間，你的聽力雖恢覆了，只怕內臟的震損仍未好全，還是少活動為好。”
“費心了。”她向柳晴行了一禮，便施法帶耿星河飛身入雲。
終於可以二人獨處，她本來下意識想帶他去初遇時的山崖，可是那畢竟是奪去他生命的地方，哪怕知道他已經成了鬼，她還是心有餘悸、不敢再去。
恐懼的滋味，好久沒嘗過了。
這時她才知道，下山後每一次險境中自己的勇猛，一方面是為姐妹覆仇、匡扶正義的熱血激蕩，另一方面，也是那時她根本不怕死。
對死亡的恐懼，往往總在幸福的時刻降臨，尤其是在失而覆得的此刻。
她帶他在一處山澗邊降落： “星河，過去百年，你到底去了哪裏？”
耿星河的袖襟被方才的眼淚打濕，麻衫上深深淺淺，像是宣紙上斑駁的山水。他此時已止住了淚，雙唇卻微微顫抖，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並非他刻意隱瞞真相，只是他不忍心告訴她，也不願回想那段漫長的孤寂時光。
“星河，你不說，我只會想得更糟。”她握住他的手，好冷啊，冰得像那夜的雪。她好容易平覆了的心情，又被手中冰冷的觸感激蕩起來。
從前她們沒有牽過手，可回想他那時少年英氣的樣子，手也一定曾是溫熱的吧？
“星河，你冷嗎？”她的手捂著他的，輕輕揉搓，一大滴淚落在手背上。
“不冷。”他終於開口笑了笑： “阿鸞，我不冷。”
她擡頭看他的臉，那樣的笑容與她記憶裏的重疊，像是一枚重新蘸滿了紅泥的章子穩穩疊印在了早已模糊的舊跡上。
百年前她們重逢時，還能在風雪中擁氅禦寒，此時春光明媚，可是哪怕她再燃起幾堆篝火，也不能讓他的體溫變暖一點點。
他忍著眼淚的刺痛，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他的喉嚨堵住了，她的嘴唇在顫抖。
愛了她一百多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抱她。
不知道已抱著她哭了多久。多久也不夠。
好容易見了面，他不願她這麽傷心，終於強笑著打起了哈哈： “阿鸞，我的鼻涕都要流到你的衣服上了。”
兩人坐在溪邊，流水潺潺，蝶舞翩翩。明媚的春景和身旁執手的愛人給了他回首那段往事的勇氣。
被黑洞卷走後，耿星河進入了一片漆黑的空間。
“煙花碎……”那是他進入黑色空間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嘶喊。然而隨著所有光的消失，他的聲音也被倏然斬斷。
“阿鸞？”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下意識地喊她，可是出口才發現自己根本沒發出任何聲音。
“阿鸞！”這一次他喊得撕心裂肺、幾乎把胸腔裏所有的空氣都用盡了，但耳朵裏仍是寂靜一片。
怎麽回事？是自己瞎了、聾了，還是啞了？
他連忙伸手向頭上摸：是有什麽東西遮住了眼睛、封住了口鼻、堵住了耳朵？
然而又是一怔：明明感覺自己操縱了手臂，可是他的手怎麽摸不到自己的臉……
他楞了半晌，然後瘋了似的在身上亂摸：難道是自己沒了胳膊？那腿呢？腳呢？他的腦袋一一指揮了這些肢體部位，但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明明覺得自己在手足亂舞、上下撲騰，可是卻感受不到自己的任何一個身體部位在動。
難道他沒有四肢、成了人彘？可是通身上下，也根本沒有任何痛覺。
不知在腦海中指揮著四肢撲騰了多久，他才意識到自己或許並沒有任何肢幹可指揮了……他失去了視覺、聽覺、觸覺、痛覺，四周只剩一片空空蕩蕩的黑暗。
恐慌中，他下意識地大口地喘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指揮並不存在的身體進行呼吸。
轟！
他內心深處響起的劇烈轟鳴消亡在死一般的寂靜中。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知覺，沒有了時間的概念。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樣完完全全的黑暗中待了多久。
多少次，他處於瘋癲的邊緣；多少次，他清楚感到就連自己的意識也都要消散。無邊無際的黑暗啃噬著一切，想要把他也抹成一個黑點。
從前在京城，他雖次次隨父皇拜祭女神，心中卻從未信過那尊金身，因為他覺得那所謂的君權神授不過是先祖們杜撰出來用以背書的謊言。
離京後，他在水盂內雕刻了女神的像，也並非出於虔誠之心，只因身為畫師的他，覺得那尊神像很美。
然而最絕望的地獄深淵裏，不會有無神論者的存在。
幾乎在黑暗中陷入瘋狂的時候，他念起皇宮中神像旁的那副對聯：立定腳跟背後山頭飛不去，執持手印眼前神面即如來。
“立定腳跟背後山頭飛不去，執持手印眼前神面即如來。立定腳跟背後山頭飛不去，執持手印眼前神面即如來。立定腳跟背後山頭飛不去，執持手印眼前神面即如來……”
可是念再多遍也沒有用，他是臨時抱佛腳，心裏盈滿的不是虔誠，而是恐懼。
漆黑一片中，他只能日日夜夜與自己的思想獨處。
念力不夠的人，若想得太多，便會癡狂入魔。為了控制住自己紛亂無定的念頭，他開始畫畫。沒有雙手和雙眼，也沒有筆墨紙硯，他只能在腦中用意識作畫。
沒有了時間的概念，在孤寂的永恒中，雲漢大陸的江山，也有被他畫盡的一天。
畫著畫著，在最無望的黑暗中，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最深的信仰。
他念的經，只有三個字：眉嫵鸞。
念著她的名字，他曾跨越了大半個雲漢回到了她身邊；念著她的名字，他在至暗地獄裏保住了自己的神志和意念。
終於有一天，黑暗被光刺破。
他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幾乎要被光灼瞎，鉆心的刺痛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回來了。
低頭一看，四肢俱全，懷裏還揣著毛筆和水盂、身上還穿著被黑洞吸走時的那身粗布麻衫。自己居然沒有死！
第一個念頭便是去找她！
可是他舉目四顧，身邊無垠的黑暗只是變成了一片無邊的白。
又是一段接近瘋狂的探索。他最終發現自己身處的世界是另一個空間。那個空間位於雲漢大陸之上，兩者互為顛倒，只不過下面那個真實的世界裏有山川河流，人魚走獸，而他所在的這個雲間“鬼界”，只是一片茫茫無際的空白。
所幸他的身體還在，靈力也回來了。他發動靈力在荒蕪的白色中四處疾行，還意識不到這光明覆現、靈力重歸又是另一種折磨。
他所在世界的天際接續著那個“陽間”世界的天際，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那些雲朵幾乎要飄進他身處的空間裏。可是那樣的奇跡，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因為隔開兩個世界的東西無形無色，卻牢不可破。
為了突破那層障礙，他竭力靜下心來精進靈法。隨身攜帶的毛筆成了他的法器，那枚白玉水盂也被灌入了他的靈力。
終有一天，他的靈法可以突破千裏、看清雲層之下的那個世界，他心中一陣狂喜：可以看到阿鸞了！她在哪？
然而找到隱遁碧落山的她後，他又不得不忍受日覆一日、可望不可及的淩遲。
當他試盡了一切辦法都沒能突破兩個世界間那層透明的結界時，無能為力的絕望再一次席卷了他。
這一次，從瘋狂的邊緣拯救了他的，是另一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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