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含星耀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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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含星耀魄
作為醫者，最大的恐懼是無能為力。
當柳晴醫師用「還魂覆陽」恢覆了韓靖屍身的原樣時，巨大的無力感瞬間籠滿了她的全身。
若非在天地異動時恰好撞了鬼，柳晴不可能在半月內就學會「還魂覆陽」。
整座京城懸浮半空時，她還在參悟「還魂覆陽」的卷軸，因為已專註到入了定，就連房屋劇烈的晃動她都根本沒察覺。
“一切法生，一切法滅。”她反覆念著卷軸上的那一句，口中咕噥道：“法生法滅……到底是什麽意思……”
“照你這樣悶頭苦讀，再有三生三世也怕是讀不明白。”
空氣中突然出現了一句人聲，柳晴已想得癡迷，沒顧上驚詫，只埋頭答道：“那該怎麽讀呢？”
話音剛落，她眼前突然伸出一只手，蒼白纖細的手指在卷軸上輕輕一點，所有文字竟都瞬間浮動了起來！
墨跡重組，從一列列字變成了一長幅畫，文字未盡之理，畢現圖畫之上。
柳晴眼光一亮：“啊！”
豁然擡頭，順著那點了卷軸的手直向上看，看到自己案前站著一位身泛藍光的長發女子。
下一瞬，天地巨震，她所在的春宵樓化為一棵巨榕動了起來，泛藍的鬼影也一閃即滅。
目瞪口呆的柳晴回憶著那“女鬼”的面容：左頰上一片胎記似象膽蘆薈，分明是早已故去的一代醫聖邈夜。
柳晴行醫已久，見過死者無數，對韓靖的屍身用了「還魂覆陽」後卻仍震驚。
韓將軍被焚前的最初死狀乍看頗似中毒：面色發紺、眼內充血、瞳孔散大，全身腫脹，遍布瘀點、屍斑。她細細驗看，又發現屍體的牙齒表面呈玫瑰色，解刨後的臟器也均有瘀血。
“窒息？”在座三人均未聽過這個說法。
雲漢大陸的江河湖海裏都能呼吸，從沒人想過有人會因無法呼吸而憋死。“窒息”那個詞，是柳晴為說明韓靖的死因而首創的。
眉嫵鸞回想起在伏龍山發現的那些焦屍，屍體的雙臂在佝僂著的胸口前屈，炭黑的指骨根根圓張，像是要去抓握住自己胸前的什麽東西。大概在無法呼吸的時候，人都會下意識地去護握住自己的脖子……
玉蕭閑分析起駱閔二人從前的行徑：駱力世仗著自己是護國之柱、開國元老，常年告假，動不動就不上朝；閔天行作為兩朝宰相，面子上倒從未讓銀容岱淵這個新帝難堪過，日日點卯都少不了他。
“我想或許是閔天行的護身結界可以抵禦「含星耀魄」，而駱力世的「千魂奪」是無法護身的殺招，他忌憚岱淵會對他起殺心，所以能躲則躲，輕易不願進宮面聖。”
“當年造反的銀容新紀是在皇宮內殺死了宮中所有人，岱淵也是將’叛軍’從辰山帶回宮才處死，我們從前推測「含星耀魄」只能在皇宮內使用，或許是對的。只不知岱淵是否開發出了新法、讓那窒息邪術再起變化。”
眉嫵鸞接話道：“閔天行和駱力世手中都各有一份能增益功力的法寶，當年是他們三人合謀造反，想必那法寶也有三份。”說著她從懷中取出那張玉蕭閑從駱力世手上盜來的紙：“可這一頁殘紙到底能有什麽用呢？難道要把三張拼在一起才能看出些名堂？”
她又讀了一遍紙上的內容，接著遞給耿星河：“這是都梁的國史，星河你看看，可有什麽蹊蹺？”
耿星河接過泛黃的舊紙，並沒有看上面的內容：“重要的不是紙上的內容，而是這份書卷當年擺放的位置。”
“擺放的位置？”
“沒錯。阿鸞，蕭閑兄，你們都是修法之人，都知道天地萬物都蘊含靈力，所以花草鳥獸也可能修仙成靈。”見二人點頭，耿星河繼續道：“但你們大概不知，天地的能量會有噴發外洩的時候。”
“你們從駱力世手中奪來的這‘天下共主’的秘寶，其實不過是意外凝聚了天地能量的一份書冊。所以我說紙上內容並不重要，只不過這本都梁的國史在那時那刻恰好擺在了那個能量外洩的位置。”
耿星河放下手中那頁紙，起身看向亭外：“秘書監當年偷盜宮中藏書、私自販賣，所以常在書閣游蕩。他偶然發現了這本發光的書冊，一碰之下，意外得到了強大的靈力和「封天印」的密法。得知我父皇要問駱力世和銀容新紀用兵不當之罪，他便在驛站找到了他們，誇大聖怒、鼓動二人聯手造反。書冊誕出「千魂奪」和「含星耀魄」後，所剩的能量已不多，他三人將仍有殘光的書頁私下分管，駱力世為確保閔天行不會反水，逼他交出了自己的那份，直到在尺玉大鬧相府那日才歸還……”
講到此處，他回過身來：”阿鸞，你們的推測雖有理，但「含星耀魄」並非只能在皇城內使用，而是那’窒息’邪法太過驚世駭俗……畢竟這整座雲漢大陸都從未有過因無法呼吸而死亡的人，連銀容新紀本人都覺得那有違常理、會為天下人不齒。”
眉嫵鸞心裏一冷：若「含星耀魄」並無地域限制，那銀容岱淵豈不是為了保守秘密、而任羽衣被“逼宮”而死？帝王的冷血倒不讓她意外，但閔天行又怎能確定岱淵不會對辰山的“叛軍”施法？那場生死賭局，未免也太大了些。
玉蕭閑也疑惑道：“既然「含星耀魄」如此厲害，又非只能在宮內施展，難道未雪半點不知、竟能放心帶兵去辰山面聖？”
耿星河答道：“銀容新紀是篡位稱帝，他立國不正，便更不願因手握邪術而被世人指責。所以他嚴守「含星耀魄」的秘密，連未雪都不曾相告，否則心慈如北淵王，若知道了「含星耀魄」的真相，又怎會任由手下人馬前去冒險？”
“新紀將此法傳給岱淵時曾命他發誓，一旦使用、必須毀屍滅跡。辰山不便處理三千具屍體，所以岱淵才將他們帶回宮內處決。正是這點誤導了你們。”
“閔天行在皇城布下「封天印」，是防備皇帝有朝一日失智發瘋、沖出皇城殺光天下人。”說到這裏，他有些嘆惋：“這個秘書監，有時候倒還心存一絲善念。若當年的官場清明、他得到重用，說不定也會是一代賢臣……”
見他講的頭頭是道，眉嫵鸞緩緩站起身：“星河，所有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聽他口口聲聲說的都是“造反”、“篡位”，她心中升起一絲寒意：死而覆生的星河不會和那個耿晚舟一樣，心懷覆國的執念吧？
政局的更改，不過是他們耿家和銀容家兩大家族的榮辱，可若當真如他所說：「含星耀魄」並不受地域所限，那奪權之戰豈不是會讓天下生靈塗炭？
看她滿臉憂色，耿星河面上笑著，眼神卻哀然：“阿鸞，聰慧如你，大概早猜到了我是鬼非人……”
她的心剛剛還系在蒼生之上，此刻卻頓落冰窖寒淵。她心中的疑惑縱遇到千百種證明，也萬不肯下那個論斷，可如今，他自己親口承認了。
最好的時光，最初的愛情。他偏偏死在那個最難忘的瞬間。她在漫長的歲月中接受了那樣殘酷的事，現在他終於回來了，卻是以“鬼”的身份。
她靜靜看著他，因為是鬼，所以百年來都沒有任何變化嗎？濃眉鼻挺，粗布麻衫，烏發半束，神情……他眼裏的哀傷是從前沒有的。
“人和鬼的區別是什麽？”她知道他渾身冰冷、根本沒有人的體溫，她也知道被糖人的箭穿胸而過他也不會死，可是他就站在她面前，他的「命芒」也熠熠發光，那麽誰來斷定，他此刻並非活著？
“人和鬼的區別是……我隨時會消失。”他給不出專業的回答，只能說出他自己最深的恐懼。因為他隨時會消失，所以重逢那刻，他激動地心都要炸了，卻只是沖她遠遠一笑，都不敢上前一步，抱一抱她。
她的眼淚唰地落下：“人也隨時會消失啊。”一百年前，他不也是突然就消失了嗎？連一句話都沒對她說完。
突然間，所有往事都鋪展在眼前：狂風中撕心裂肺的哭喊，雪地裏遍尋不見的肝腸寸斷，還有幾十萬個不眠之夜裏品嘗過的蝕骨灼心的痛苦。
那些心碎與磨折他都知道。就像他知道「含星耀魄」的秘密，知道讓都梁亡國的三大秘法的起源。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再次消失。
“對不起。”張口時眼淚流進了嘴裏，冰冷濕鹹。他這才知道自己也早已哭了。
他慌忙擡袖擦淚：不該哭的，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可憐，他想讓她忘了他、想讓她快樂地生活下去。
“你孤單嗎？”她流著淚問。
他擦淚的手頓在臉上，只聽見她的哭腔繼續：“變成鬼的時候、我看不到你的時候，你孤單嗎？”過去百年，她雖然心碎，也有碧落山上姐妹們相陪。她怕他變成鬼後，身邊只有一片空白。
他根本忍不住眼淚，只把臉埋在袖子裏嚎啕著回答她：“不孤單！我身邊有好多鬼陪我說話，我還能……還能常常看到你，也能畫畫。”那都是很後來的事了，可是殘酷的真相，他不忍心跟她講。
柳晴姑娘見多了生死，卻見不得人哭。眼看那兩人各自哭作一團，她尷尬地手腳都不知該怎麽擺。
見坐在一旁的玉蕭閑面色淒然，也沒有要勸慰的意思，她心一橫，站起來打哈哈道：“做鬼一定不孤單的！這世上死過那麽多人、一定有有很多鬼，連我最近都不知見了多少鬼呢！真是見了鬼了……”
話剛出口，她心裏就咯噔一下：完了，這話說的，好像更尷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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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醫者，最大的恐懼是無能為力。
當柳晴醫師用「還魂覆陽」恢覆了韓靖屍身的原樣時，巨大的無力感瞬間籠滿了她的全身。
若非在天地異動時恰好撞了鬼，柳晴不可能在半月內就學會「還魂覆陽」。
整座京城懸浮半空時，她還在參悟「還魂覆陽」的卷軸，因為已專註到入了定，就連房屋劇烈的晃動她都根本沒察覺。
“一切法生，一切法滅。”她反覆念著卷軸上的那一句，口中咕噥道：“法生法滅……到底是什麽意思……”
“照你這樣悶頭苦讀，再有三生三世也怕是讀不明白。”
空氣中突然出現了一句人聲，柳晴已想得癡迷，沒顧上驚詫，只埋頭答道：“那該怎麽讀呢？”
話音剛落，她眼前突然伸出一只手，蒼白纖細的手指在卷軸上輕輕一點，所有文字竟都瞬間浮動了起來！
墨跡重組，從一列列字變成了一長幅畫，文字未盡之理，畢現圖畫之上。
柳晴眼光一亮：“啊！”
豁然擡頭，順著那點了卷軸的手直向上看，看到自己案前站著一位身泛藍光的長發女子。
下一瞬，天地巨震，她所在的春宵樓化為一棵巨榕動了起來，泛藍的鬼影也一閃即滅。
目瞪口呆的柳晴回憶著那“女鬼”的面容：左頰上一片胎記似象膽蘆薈，分明是早已故去的一代醫聖邈夜。
柳晴行醫已久，見過死者無數，對韓靖的屍身用了「還魂覆陽」後卻仍震驚。
韓將軍被焚前的最初死狀乍看頗似中毒：面色發紺、眼內充血、瞳孔散大，全身腫脹，遍布瘀點、屍斑。她細細驗看，又發現屍體的牙齒表面呈玫瑰色，解刨後的臟器也均有瘀血。
“窒息？”在座三人均未聽過這個說法。
雲漢大陸的江河湖海裏都能呼吸，從沒人想過有人會因無法呼吸而憋死。“窒息”那個詞，是柳晴為說明韓靖的死因而首創的。
眉嫵鸞回想起在伏龍山發現的那些焦屍，屍體的雙臂在佝僂著的胸口前屈，炭黑的指骨根根圓張，像是要去抓握住自己胸前的什麽東西。大概在無法呼吸的時候，人都會下意識地去護握住自己的脖子……
玉蕭閑分析起駱閔二人從前的行徑：駱力世仗著自己是護國之柱、開國元老，常年告假，動不動就不上朝；閔天行作為兩朝宰相，面子上倒從未讓銀容岱淵這個新帝難堪過，日日點卯都少不了他。
“我想或許是閔天行的護身結界可以抵禦「含星耀魄」，而駱力世的「千魂奪」是無法護身的殺招，他忌憚岱淵會對他起殺心，所以能躲則躲，輕易不願進宮面聖。”
“當年造反的銀容新紀是在皇宮內殺死了宮中所有人，岱淵也是將’叛軍’從辰山帶回宮才處死，我們從前推測「含星耀魄」只能在皇宮內使用，或許是對的。只不知岱淵是否開發出了新法、讓那窒息邪術再起變化。”
眉嫵鸞接話道：“閔天行和駱力世手中都各有一份能增益功力的法寶，當年是他們三人合謀造反，想必那法寶也有三份。”說著她從懷中取出那張玉蕭閑從駱力世手上盜來的紙：“可這一頁殘紙到底能有什麽用呢？難道要把三張拼在一起才能看出些名堂？”
她又讀了一遍紙上的內容，接著遞給耿星河：“這是都梁的國史，星河你看看，可有什麽蹊蹺？”
耿星河接過泛黃的舊紙，並沒有看上面的內容：“重要的不是紙上的內容，而是這份書卷當年擺放的位置。”
“擺放的位置？”
“沒錯。阿鸞，蕭閑兄，你們都是修法之人，都知道天地萬物都蘊含靈力，所以花草鳥獸也可能修仙成靈。”見二人點頭，耿星河繼續道：“但你們大概不知，天地的能量會有噴發外洩的時候。”
“你們從駱力世手中奪來的這‘天下共主’的秘寶，其實不過是意外凝聚了天地能量的一份書冊。所以我說紙上內容並不重要，只不過這本都梁的國史在那時那刻恰好擺在了那個能量外洩的位置。”
耿星河放下手中那頁紙，起身看向亭外：“秘書監當年偷盜宮中藏書、私自販賣，所以常在書閣游蕩。他偶然發現了這本發光的書冊，一碰之下，意外得到了強大的靈力和「封天印」的密法。得知我父皇要問駱力世和銀容新紀用兵不當之罪，他便在驛站找到了他們，誇大聖怒、鼓動二人聯手造反。書冊誕出「千魂奪」和「含星耀魄」後，所剩的能量已不多，他三人將仍有殘光的書頁私下分管，駱力世為確保閔天行不會反水，逼他交出了自己的那份，直到在尺玉大鬧相府那日才歸還……”
講到此處，他回過身來：”阿鸞，你們的推測雖有理，但「含星耀魄」並非只能在皇城內使用，而是那’窒息’邪法太過驚世駭俗……畢竟這整座雲漢大陸都從未有過因無法呼吸而死亡的人，連銀容新紀本人都覺得那有違常理、會為天下人不齒。”
眉嫵鸞心裏一冷：若「含星耀魄」並無地域限制，那銀容岱淵豈不是為了保守秘密、而任羽衣被“逼宮”而死？帝王的冷血倒不讓她意外，但閔天行又怎能確定岱淵不會對辰山的“叛軍”施法？那場生死賭局，未免也太大了些。
玉蕭閑也疑惑道：“既然「含星耀魄」如此厲害，又非只能在宮內施展，難道未雪半點不知、竟能放心帶兵去辰山面聖？”
耿星河答道：“銀容新紀是篡位稱帝，他立國不正，便更不願因手握邪術而被世人指責。所以他嚴守「含星耀魄」的秘密，連未雪都不曾相告，否則心慈如北淵王，若知道了「含星耀魄」的真相，又怎會任由手下人馬前去冒險？”
“新紀將此法傳給岱淵時曾命他發誓，一旦使用、必須毀屍滅跡。辰山不便處理三千具屍體，所以岱淵才將他們帶回宮內處決。正是這點誤導了你們。”
“閔天行在皇城布下「封天印」，是防備皇帝有朝一日失智發瘋、沖出皇城殺光天下人。”說到這裏，他有些嘆惋：“這個秘書監，有時候倒還心存一絲善念。若當年的官場清明、他得到重用，說不定也會是一代賢臣……”
見他講的頭頭是道，眉嫵鸞緩緩站起身：“星河，所有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聽他口口聲聲說的都是“造反”、“篡位”，她心中升起一絲寒意：死而覆生的星河不會和那個耿晚舟一樣，心懷覆國的執念吧？
政局的更改，不過是他們耿家和銀容家兩大家族的榮辱，可若當真如他所說：「含星耀魄」並不受地域所限，那奪權之戰豈不是會讓天下生靈塗炭？
看她滿臉憂色，耿星河面上笑著，眼神卻哀然：“阿鸞，聰慧如你，大概早猜到了我是鬼非人……”
她的心剛剛還系在蒼生之上，此刻卻頓落冰窖寒淵。她心中的疑惑縱遇到千百種證明，也萬不肯下那個論斷，可如今，他自己親口承認了。
最好的時光，最初的愛情。他偏偏死在那個最難忘的瞬間。她在漫長的歲月中接受了那樣殘酷的事，現在他終於回來了，卻是以“鬼”的身份。
她靜靜看著他，因為是鬼，所以百年來都沒有任何變化嗎？濃眉鼻挺，粗布麻衫，烏發半束，神情……他眼裏的哀傷是從前沒有的。
“人和鬼的區別是什麽？”她知道他渾身冰冷、根本沒有人的體溫，她也知道被糖人的箭穿胸而過他也不會死，可是他就站在她面前，他的「命芒」也熠熠發光，那麽誰來斷定，他此刻並非活著？
“人和鬼的區別是……我隨時會消失。”他給不出專業的回答，只能說出他自己最深的恐懼。因為他隨時會消失，所以重逢那刻，他激動地心都要炸了，卻只是沖她遠遠一笑，都不敢上前一步，抱一抱她。
她的眼淚唰地落下：“人也隨時會消失啊。”一百年前，他不也是突然就消失了嗎？連一句話都沒對她說完。
突然間，所有往事都鋪展在眼前：狂風中撕心裂肺的哭喊，雪地裏遍尋不見的肝腸寸斷，還有幾十萬個不眠之夜裏品嘗過的蝕骨灼心的痛苦。
那些心碎與磨折他都知道。就像他知道「含星耀魄」的秘密，知道讓都梁亡國的三大秘法的起源。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再次消失。
“對不起。”張口時眼淚流進了嘴裏，冰冷濕鹹。他這才知道自己也早已哭了。
他慌忙擡袖擦淚：不該哭的，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可憐，他想讓她忘了他、想讓她快樂地生活下去。
“你孤單嗎？”她流著淚問。
他擦淚的手頓在臉上，只聽見她的哭腔繼續：“變成鬼的時候、我看不到你的時候，你孤單嗎？”過去百年，她雖然心碎，也有碧落山上姐妹們相陪。她怕他變成鬼後，身邊只有一片空白。
他根本忍不住眼淚，只把臉埋在袖子裏嚎啕著回答她：“不孤單！我身邊有好多鬼陪我說話，我還能……還能常常看到你，也能畫畫。”那都是很後來的事了，可是殘酷的真相，他不忍心跟她講。
柳晴姑娘見多了生死，卻見不得人哭。眼看那兩人各自哭作一團，她尷尬地手腳都不知該怎麽擺。
見坐在一旁的玉蕭閑面色淒然，也沒有要勸慰的意思，她心一橫，站起來打哈哈道：“做鬼一定不孤單的！這世上死過那麽多人、一定有有很多鬼，連我最近都不知見了多少鬼呢！真是見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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