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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前朝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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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前朝神女

決意帶走阿鸞的瑭琰並未打算為耿星河留步,腳下的傳送法陣卻被一道微藍的墨跡打破。

“該死!”彩衣美男的雙眼一瞇,洩出濃濃的殺意。

耿星河飛身來到他面前,看著被他扶住的眉嫵鸞道: “阿鸞,我帶你們去靈臺山。”

她雖虛弱,意識卻未模糊: “八千援軍還沒到,我們此時走了,那這裏……”

“我先送你們,然後馬上把援軍帶來。”耿星河正要發動靈法,瑭琰卻扶著眉嫵鸞後退了一步: “靈臺山我們自己不會去?你破了我的傳送法陣就是為了自己逞英雄?”

耿星河無奈笑道: “你方才的傳送陣並不是去靈臺山的,不是嗎?”

“我想帶姐姐去哪,還需要你這個死鬼同意?”瑭琰用靈力在面前的空氣中凝成了一支彩色短箭、朝對面的耿星河射去!

“星河!”眼見那枚短箭穿透了他的胸口,眉嫵鸞失聲跌撲過去!

耿星河擡手扶住了她,柔聲寬慰道: “我沒事。”

她神色惶恐、雙手在他的胸口胡亂探按,她明明親眼看到那支箭穿胸而過,為什麽他身上並沒有傷?

確認穿透他的箭沒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創口,她豁然擡頭,望著那張微泛藍光的臉:星河,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見此情景的瑭琰則在心裏自語道: “殺人的辦法果然對他無效……看來自己又要研究殺鬼的辦法了。”

淡淡的哀色在耿星河眼裏一閃而過,他沒作任何解釋,只拍了拍驚魂未定的眉嫵鸞: “阿鸞,我將柳晴醫師接去靈臺山為玉蕭閑療傷,她說她修成了「還魂覆陽」、已經成功將韓將軍的屍體恢覆了原狀。我想你大概急於知道他的死因,所以想立時帶你過去。”

“你怎麽會認識柳晴醫師?” 「含星耀魄」的秘密近在眼前,她卻更好奇死去百年、剛剛覆活的耿星河怎能對現今的人事了如指掌。京城一戰後,春宵樓沒了,連她都不知道柳晴醫師在哪,他又是如何在第一時間找到她的?

“這不是眼下的要緊事,我之後再同你細講。”他說著向瑭琰伸出了一只手: “糖人,要不要一起去?”

瑭琰還未理他,眉嫵鸞就掙脫開他的手,後退了半步。

“阿鸞?”他回頭看到她惑然的神情,解釋道: “並非我不願講,只是說來話長……”

“成日裝神弄鬼的,看著就煩!”瑭琰見阿鸞掙脫了他,連忙嘻嘻哈哈跑過去: “對吧,姐姐?”

眉嫵鸞向後一閃、也躲開了瑭琰的手,淡淡道: “你們每個人的秘密都好多啊。”

“我哪有什麽秘密瞞著姐姐……”瑭琰正狡辯,卻看見她手掌展開,裏面躺著枚藍色的靈球。他頓時噎住、連忙低頭摸了摸自己身上,懷中的袋子果然空了,那靈球定是自己剛剛扶住她的時候被她順走的。

他還以為自己當著她的面把靈球納入胸口的幻術真的騙過了她,早知道就藏得再深些了。他撓頭訕笑道: “嘿嘿,我不舍得用嘛!”

“既然你根本不需要旁人的靈力也能發動法術,怎麽不早說?”眉嫵鸞將靈球握入手心,將提煉了百年的靈力又收回體內。

她看著瑭琰,流光溢彩的藍眼浮出黑色十字: “我以為你體內的靈脈一直是碎裂的,但那其實是你造出的假象,對吧?”

見自己的幻術被她拆穿,瑭琰聳肩消掉了那副假的靈脈,嘴裏嘟囔著: “不騙你的話,姐姐怎麽會心疼人家?”

看到他體內真正的靈脈果然完好無損,她閉眼嘆了口氣: “這世上唯一永遠把你當小孩的人是你的母親,但你百年來沒想過回去看看她,倒非要拉著我陪你過家家。”

“我才沒有要你把我當小孩!我要跟你成親,小孩能成親嗎?”他氣得直跳腳。

“把他先送回靈臺山去吧。”她不再理他,只指著他看向耿星河。送走那個聒噪的糖人後,他總能好好跟她講講到底發生了什麽吧?

瑭琰不平叫道: “為什麽把我送走!”又恨恨威脅耿星河: “敢碰我的話我要你連鬼都做不得!”

耿星河苦笑著向阿鸞道: “可我還有話想問他。”說著便轉身問瑭琰: “我們耿家世代供奉的女神,你怎麽認得?”

“誰認識你們的狗屁……”瑭琰正在氣頭上,只顧揚起袖子亂罵,眉嫵鸞揮手甩出一道靈符貼在了他腦門上。

止住瑭琰的罵聲後,耳根清靜的她終於舒出一口氣。幸好玉蕭閑離京前給了她最後一道能讓人封口半個時辰的「水波不興」,那還是冀平山從前的發明。

她一把揪住在沈默中撲騰不止的糖人,對耿星河道: “這裏不是談話之地。我先帶他回靈臺山,你將援軍帶來後再去與我們相會吧。”

飛在空中時,眉嫵鸞看著難得安靜的瑭琰,想到回靈臺山後「水波不興」的法術也該消失了,到時不知他又要怎麽聒噪鬧事,便決定幹脆將他送回家。

趁著瑭琰不能說話,她向他講了他家中的事: “你妹妹從前纏著我想學靈法,我便教了她些。雖然她後來忙著操持航運生意、沒時間深耕,不過有了年少時修習的底子,她身體倒一直很康健。”

他聽著她說話,眼睛在符紙下滴溜溜轉。沒想到過去百年阿鸞不肯來見自己,卻與自己的妹妹那麽親近,早知道他就把那個小丫頭誆上靈臺山、吸引姐姐來看了!

其實眉嫵鸞曾經問過瑭玖想不想去靈臺山看看瑭琰,但瑭玖對那個拋家棄母的哥哥根本沒好感: “我只認我娘和阿鸞姐姐,那個瑭琰,我不認得,也懶得見。”

瑭玖的話她當然是不會學給他聽的。難得他一路上被封著口也沒搗亂,她只耐心交待道: “你娘是肉體凡身,就算有仙露養護,也挨不過歲月相逼。我從前跟她說過你替我吃了苦、廢了身子,想必她自那之後日夜為你懸心。你早就沒事了卻還要裝蒜,我不跟你計較,只是你該去讓你娘看看你現在活蹦亂跳的樣子,好讓她寬心。”

不知被說動了哪根弦,瑭琰竟乖乖同意回家陪母親待幾天。靠眉嫵鸞百年間月月送來的仙露滋補,年逾百歲的瑭風揚總算能見到歸來仍是“少年”的兒子。

瑭宅門外,出來迎接客人的是瑭玖的女兒。

瑭玨早聽說自己的舅舅是個最不著調的混世大魔王,見到腦門上貼著一張符、大搖大擺往裏走的彩衣男便也沒太吃驚,只向眉嫵鸞讓道: “姨母,不一同進來坐坐嗎?”

“先帶你舅舅去見姥姥吧,我改日再來。”見瑭琰自顧走了進去,她向瑭玨手中放了瓶仙露便走了。

別筵花欲暮,春日鬢俱蒼。

天下幹戈滿,靈臺歲月長。

重回舊地,長生的眉嫵鸞也有滄海桑田之感。

有了柳晴醫師的及時救治,玉蕭閑迅速恢覆了神智。清醒過來後,他不願再躺著,雖仍虛弱,也還是掙紮起身換下了血汙的白衣。

曾經的癲狂入魔讓他看不起愛得狹隘的自己,今日的舍命救蒼生,讓他終於得以找回內心的平靜。雖然數百年的靈力全都耗盡,但他可以坦然面對自己,嶄新的白衣一如他潔凈的心。

眉嫵鸞回到靈臺山的時候,玉蕭閑正坐在山間小亭裏,面前百十步外是一片搖曳的紫藤花。

她在小亭外站了許久,見他只是兀自出神,根本不知道身後有人。她心裏一暗:若不是他將靈力用到了枯竭,身周的細微變化,他必定立時就能察覺。

“閑哥哥。”她喚了一聲,擡步走進亭子。

“阿鸞。”他回過神來,扶著檐柱站起身,修長睫羽下的眸子滿是霧白。

都到了這種時候,他的眼睛還被封著,她皺起眉頭快步上前,施法解了他眼中的封印: “怎麽不回房躺下休息?”

他澄澈的雙目浮出白霧,一眼便看到她那雙也恢覆了原狀的眼睛。

四目相接,一如初見。

她扶他坐下,腰間竹笛上的「命芒」星星般閃亮。他錯開眼神,望向紫藤花: “想來看看冀師叔。”接著又回頭對她笑道: “坐著休息也是一樣的。”

她在他旁邊的石凳坐下: “閑哥哥,星河回來了。”

他聲音柔軟,面色平靜: “你想讓他做皇帝?”

她坦誠回望著他的眼睛: “起過那個念頭,但是不行。死而覆生的前朝太子身世過於離奇,弄不好會讓我們之前的所有激濁揚清的努力都付諸東流。而且……”

他只是靜靜看著她,並沒有急著催她說下去。她神色黯然,目光飄向他身後的一片紫藤: “我不知道,他現在究竟算不算活著。”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腰間的竹笛上: “他的「命芒」亮著,你應該確認過這並不是幻術。”

“確認過。確認了很多,很多遍……”

眉嫵鸞扶額皺眉,想到自己剛剛讓瑭玨見了舅舅,而被她支到了這靈臺山上的耿晚舟,則即將見到耿星河這個舅姥爺。手上的諸多線索都還未理清,她實在不想應付這接踵而至的認親場面。

玉蕭閑擡手握住她扶額的手腕,輕輕拉到一邊,他想好好看看她。

藍眼裏的流雲極光像是另一個世界,他深深望進去,幾乎想要從此在她眼裏長眠。過了好久,才意識到她一直在從手心裏度給自己靈力。

他連忙收回手: “靈臺山是師母選的福地,只要我留在這裏修行,不消多時便能恢覆從前的靈力了。”

她點點頭,面上仍是焦慮的神情,他寬慰道: “事情雖多,但有我陪你一樣樣理清。柳晴醫師在東廚熬藥,耿晚舟在「物華天寶閣」閉關。阿鸞,你想先見誰?”

知道耿晚舟在閉關,眉嫵鸞稍稍松了口氣,緊接著便看到閑哥哥背後的天空中有道藍光一閃。她緩緩站起身: “先見星河吧,他已經到了。”

玉蕭閑與耿星河互相見過後,三人同在亭中坐下。

眉嫵鸞在玉蕭閑沏茶時補述了海上深漩和北淵神像的事,他邊將茶盞分遞給兩人邊道: “師夫的脾氣一向捉摸不定,只是沒想到他偏執發狂後會對你動手。瑭琰修出了那樣強大的靈法,無怪冀師叔背地裏常說他是千年一遇的天才。”

她接過茶道: “他的「慈航普渡」想來會讓北境的百姓自此篤信神明……可還有件蹊蹺事……”她頓了一下才接著說: “郁離子說那尊菩薩的臉,是你的師母。”

“師母?”玉蕭閑的神色一變: “師母她……是什麽樣子?”

眉嫵鸞看向耿星河,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白玉水盂遞給玉蕭閑: “糖人兄喚出的菩薩,和我們耿家世代供奉的神女是一個樣子。”

玉蕭閑聞言一驚,接過水盂細看,那白玉盂內果然雕著一尊閉目合掌的菩薩。

耿星河放下茶盞,講起前朝的往事。

都梁皇族自稱是女神後裔,君權神授、不可侵犯。

前朝的皇宮中千年供奉著女神的神像,每月月滿之時,皇室便會選出十二位生育過健康女嬰的女子擡出宮裏的女神塑像,繞城一周,供京中百姓沿途祭拜。

被擡出皇宮的女神,金身上蓋著紅布蓋頭,因為女神的儀容,只能被皇室瞻仰。

民間供奉的百姓不知女神的面目,便雕出蓋著蓋頭的神像,稱之為“蓋頭菩薩”。蓋頭上雕著元寶的神像,拜了得財;蓋頭上雕著龜鶴的神像,拜了得壽……

南昭建國時,銀容新紀否認都梁君權神授的說法、砸了宮內所有的神像,同時禁止百姓信仰。一朝令下,民間興建的“蓋頭菩薩”廟被盡數搗毀。

前朝四百八十寺,樓臺雕謝煙雨中。

眉嫵鸞追問道: “那神像的臉,當真只有你們耿家人見過?”

耿星河點點頭: “當真,不過我們祭拜的神像也都是雕刻著她閉目的樣子。我小時聽皇祖母說女神要在民間私訪行善、不想被認出容顏,所以我們祖上世代都恭謹守護神像,不曾讓女神的真容外洩。這水盂內的塑像是我離京後回想著自小拜祭的女神塑像自己雕的,今日之前,從未示人。”

眉嫵鸞沈吟片刻,她不信面目相似的巧合,只覺得她們都是同一個人: “難道女神並非你們耿家人的杜撰,而是真有其人?她在雲漢大陸上周游行善,還在海邊發動了「九鳳回鸞」,所以漁民們私祭的菩薩和皇族女神才會一模一樣……”

玉蕭閑細看水盂的內壁,始終未發一言。玉壁上的神像寶相莊嚴,他心中天人感應,也覺得她和那個救他一命、讓他得見光明的恩師就是同一人。可那樣的感應無法論證、不能驗明,他說不出什麽,只想沐手焚香,好好拜她一拜。

“一個病人,不好好躺下休息,捧著個水盂發什麽呆?”柳晴的喝聲從亭外傳來,接著便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玉蕭閑雙手將水盂奉還給耿星河,接過藥碗時,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恭謹神情。

柳晴醫師打量了下他的氣色,又看了眼一旁的耿星河和眉嫵鸞: “既然人都到的差不多了,那我來講講「含星耀魄」的秘密?”她的語氣故作輕松,可回想起自己用「還魂覆陽」覆原的那具屍體,她還是止不住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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