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獲眼失音

關燈
第五十六章 獲眼失音

赫然高聳的蘑菇雲下,整座北淵城被夷為平地。

東去三千裏,一望無垠的屑金海面,上有一團大若殿宇的水球、下有一孔浪波翻湧的深漩!

郁離子操縱海水包裹住空中的三人,接著便擡手一按,要將整顆水球投入漩渦下的海底深淵!

一聲金石相擊的破音,是耿星河揮筆斬破了數十丈厚的海水。

他行筆的力道,可透紙背,也可破千萬敵軍!

眼見諾大的海球被劈作兩半、當中三人就要逃出,郁離子繼續施法,空中的海水維持著兩瓣半球狀、向三人狠狠夾去!

眉嫵鸞心法一動,數丈大的靈泡在水球合璧的瞬間生成!郁離子劈手射出幾十條靈絲、耿星河手腕輕動,在泡壁內寫下一個“固”字!

厚水夾擊、靈絲纏繞,罩護住三人的靈法氣泡也沒有破。

郁離子並不執著於殺死他們,只要將球內的藍眼女餵進那黑洞即可。他手上指法輕動,腳下的大海立時掀起滔天巨浪!

海中的漩渦瞬間消失,黑洞之上的百丈海水全部被郁離子掀到了天上!

層疊巨浪從海球上方壓砸而下,方圓十裏的幹涸海床中央赫然現出那眼吸力甚強的黑洞!

靈球在萬噸海水的重壓之下朝著黑洞墜落,四面八方不斷有巨浪湧來、將試圖偏向逃離的靈球重新砸回去!

再這樣下去,三個人就要連同氣泡一起被黑洞吸入了!

危急之時,瑭琰不得不暴露實力,他的指尖發亮、正準備發動全新的密法,手腕卻被耿星河握住。

“幹什麽!”瑭琰怒斥一聲,正要甩開他的手,卻突然被一股怪力扯動,視野一陣扭曲。

回過神來,瑭琰發現他們仨都已在重水圍困的海浪之外,而那泓海水則壓著空空的靈泡,全部被黑洞吸了進去!

耿星河一手牽著眉嫵鸞,另一手牽著瑭琰。方才他朝空中飛出了一方白玉水盂,它被他隨身攜帶了多年,小巧雅致的盂身浸透了他的靈力。

被黑洞吸走後,他偶然發現可利用它來移形換影,剛剛便用它帶著阿鸞和糖人從險境中脫身。

瑭琰剛甩掉耿星河的手,肩膀就被阿鸞一拍。她將「疾行令」的靈法覆在二人身上:“我們分開走!”說罷,她飛身向西,瑭琰卻馬上跟了上來:“我就要跟你一起!”

危急之間,她顧不上和他爭辯,一回頭卻見耿星河並未用「疾行令」往岸邊飛,而是回身沖向了郁離子。

郁離子根本沒在意那個朝自己飛來的人,他眼裏只有空中那團彩影:黑洞隨時可能消失、不能讓那“祭品”逃了!

“嘭——”他的白眉長須肆意紛飛,身後的海浪中騰然躍起一頭巨鯨!

耿星河急忙側身、險險躲過迎面而來的撞擊,卻見它張開巨口直朝空中的阿鸞咬去!

“阿鸞!”他瞬間轉身、以指為筆,指尖的靈力如墨,在巨鯨腹部留下一個大字:“氣”。

銀鉤蠆尾,筆力千鈞。諾大的巨鯨轉眼化作一團升騰的霧氣!

“快走!”眉嫵鸞趕到耿星河身邊催促。黑洞沒了海水的掩護,冥冥然如同噩夢深淵,讓她越來越不安。

“他的目標是你,不阻止他,我不放心。”他額前的碎發在海風中搖曳,溫柔的眼神分外堅定。

瑭琰轉眼又貼到了她身邊:“死鬼說得對,老道士發了瘋,今日不滅了他,他還會找上你!”

“我根本不怕他!”眉嫵鸞見這兩個人不僅不走,還離黑洞越來越近,不禁心急:“只要你們離開這險境,我自可以和他鬥個地覆天翻!”

成為了她的軟肋,瑭琰心裏說不出有多歡喜,可是他嘴上一刻不松:“我才說的你就忘了?遇到危險,你要先保護你自己!”

眉嫵鸞在碧落山的百年,療傷之餘,也過的悠然。山中姐妹都好說話,諸事皆可平靜商議,哪怕是刺辣辣的栗子,雖調皮貪玩,卻也明理。

下山之後,她先是入了京城的混沌之局,又要面對一場場危局和謎題,好容易勘破了辰山之事,卻仍一刻不得喘息。

糖人是無理可講的,她躲了他百年,還是被他狗皮膏藥般粘上了身;好容易天現神跡,星河死而覆生,卻也根本不聽她的、非要再次置身險境。

好好說話,沒有一個人聽,她心裏終於燃起火來!

“姐姐,我們……”瑭琰拉著她的袖子剛開口,就見她臉一沈,雙手各拉住一人,運足功力、把他們倆朝海岸方向掄飛了出去!

郁離子算到了黑洞的重新現世、耿星河的起死回生,本以為這對自己都是有利條件——耿星河會吸引藍眼女的註意,黑洞又提供了獻祭的絕佳時機。

換回愛人只有一步之遙,卻頻頻受到阻礙,郁離子的怒氣再也無法遏制!

縱有靈法在身,他也畢竟老邁。已在世間活了近千年,鬥志幾乎要被消磨盡了。就算異象不在海裏出現,他也想把這場註定激烈的戰鬥選在海邊進行——這個痛失愛人的地方,可以最大程度地激發他的鬥志。

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郁離子一撩長袍,在海面盤膝而坐,渾身上下生出無數條極細的靈絲垂入海裏。

該讓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見識見識了:「海葬」的真正威力!

探尋愛人的數百年裏,郁離子的靈力已經滲透進了整片大洋。

瑭琰和耿星河剛剛被甩飛出去,就在半空中看到廣闊的海面翻騰如沸水!

眉嫵鸞俯沖下雲,打算一舉解決掉郁離子這個禍患,可還沒近他的身,沖天而起的巨浪就一道接一道打來!

她閃轉身形、左右急避,將將躲過了刀劈斧砍般的浪,就聽到海面下一陣轟鳴,沸騰的水泡中飛出千萬條形形色色的海獸巨魚!

浪打獸擊,全部致力於將彩衣藍眼女趕進那眼黑洞裏!

“轟——”

獸鳴海嘯中,一道藍色的沖擊波以眉嫵鸞為圓心擴散出去!高聳的尖浪、躍空的海獸,全部被那道靈波打散!

百餘年前郁離子在她眼上施加的封印也被她的靈力沖破,烈風中,她的睫毛緩緩擡起,一雙眼中,星光流轉,藍色迷離!

郁離子飛身入雲,立在眉嫵鸞對面。他眼珠顫動,直視著那雙他百年來不忍看也不敢看的眸子。

一眼萬年。

眉嫵鸞並沒給郁離子沈湎往事的時間。方才的混亂中,她察覺到每一只海獸身上都連著一根極細的靈絲,才知道它們並非自願效忠於他,只是被他控制。

她的彩衣翻飛如蝶,背後乍現一輪藍色的光環!

手起環出、利落如風,飛出去的藍環以郁離子為軸瘋狂轉動,將他身周生出的那些靈絲盡數切斷!

“「九鳳回鸞」的故事動人,卻無辜接續上了你的卑劣行徑。”她眼裏的極光流轉,啞異的聲音字正腔圓:“狗尾續貂的你,配不上故事裏那個大義救蒼生的女人。”

狂風吹不亂的聲音如同神的審判。

郁離子緊盯著那雙眼,心智早已迷離。混沌中體內只有一個聲音:“殺了她!”

殺了她!

他白須顫抖,狂喝一聲!

那聲音蒼老、沈重,仙風道骨的外貌掩不住他體內漸近漸響的死神足音。

成噸的海水狠狠砸下!眉嫵鸞身體絲毫未動,只是心念一起,便將數丈厚的海水化為千萬只飛蝶。

奇景當前,郁離子用靈絲割破手背、要破掉這騙人的幻術!

鮮血滲出的傷口落上了一只蝴蝶,輕得不能再輕,卻震動了他的心——藍蝶翅上星光閃耀,像是那雙愛人的眼。

蝶雨中,她啞異的聲音如晨光鋪展:“玉蕭閑被他的師母所感,便經營靈臺、一生行善。我雖不認識她,只聽了她的故事,也被她的慈悲之心打動。而你,你口口聲聲說你愛她,卻自私自利、為己獨尊,所做之事全與她的所行所願相違。”

郁離子的表情漸漸扭曲,眉嫵鸞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你自己瘋了,就去治病;心有怨氣,也得大方承認、才可能疏解。就算那些你全都做不到,起碼不要張口便拿’愛’作借口。愛是人心至善之念,不是你的遮羞布、擋箭牌。”

她不是沒有愛過,也失去過愛人,可是她沒有殘害無辜、操縱生靈,更沒有試圖犧牲他人性命來覆活愛人。

愛源自純正的心,雖由一人而生,也可擴散出對天地萬物的關懷感應。郁離子是修道之人,卻未能與天地相通,只一味陷入執念、囿於私心。

她看破了他的愚鈍和偽善,面對可以操縱整片大海的他,心中再無半點恐懼。

海浪落盡,雲開天明。

陽光落在他身上,宛如幼時被母親抱在懷裏時感受到的體溫。

深情了幾百年,他第一次感到罪惡,感到虛偽。

他的氣概,已被她徹底摧毀。

腳下的海浪越旋越緩,是海底的黑洞消失了。

眉嫵鸞心跳漏了一拍:異象消失,那星河還在嗎?百年來養成的習慣,讓她沒有四顧找他的身影,而是立刻低頭看自己的竹笛。

還好,扳指上的「命芒」仍然光芒大放。

遠處,耿星河和瑭琰飛來的身影越來越近。

眉嫵鸞越過郁離子的肩頭遠望過去,心似初遇般怦然。

人如書畫,傑作均氣質高雅。那個她用了百年才放下的人,如同一幅可流傳萬世的上好書法。

等玉蕭閑從北淵回京,銀容岱淵也該查完了辰山冤案,那時的朝堂需要一位賢能的明君。

一旦揭開了「含星耀魄」的秘密,她們就計劃逼岱淵禪位,可是她們想要推舉為帝的銀容梟卻仍未下定接掌禦印的決心。

如果銀容梟當真不願執政,那星河可不可以登基?那些青花毛筆讓她覺得他會是個好皇帝,可是一個亡故多年的前朝太子突然覆活、還當了南昭的君主,這件事任誰看,都會覺得太過離奇。

她們費盡力氣才為羽衣和未雪洗冤,如果翻案後緊接著發生了那樣的奇事,怕是會讓朝野和百姓都疑心辰山的冤案也是一場精心的權謀設計。

思及此處,她突然覺得星河面臨的危險遠遠不止莫測的黑洞。他不僅不能接替岱淵的皇位,連真實身份也該保密!

眉嫵鸞的一陣苦思還未完,耿星河和瑭琰已經飛到了她面前。

糖人面有慍色,既氣她將他丟了出去、一個人面對危險,又恨自己雖跑了回來,卻沒甩掉身邊那個沒死透的情敵。

耿星河的神色平靜,只有一雙眼中深深含著從未熄滅的愛意。過去百年,他實在經歷了太多,沒陷入瘋狂,全靠心中想念她的那絲念力。

看著面前兩個人的臉,眉嫵鸞突然感到時光如風般經過她的心。

她們明明都是修得靈法、長生的人,卻擁有少得可憐的時間。滿天下都是大事——朝堂,蒼生,覆仇,正義。此時此刻,她只希望可以有一盞茶的空閑,讓她可以好好說上幾句話。

“……”

眉嫵鸞沖著耿星河張開口,沒說出一個字,自己卻楞住。

對面的瑭琰見狀,立刻跳過去挽住她的衣袖:“跟他無話可說對不對?只想跟我講話對不對!”

她眼神慌亂,怔怔轉過頭。看著糖人的一雙桃花含情眼,她再次張開了口。

這一次,她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怎麽了?”耿星河察覺不對,上前一步關切道。

瑭琰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整張臉變得陰冷,切齒恨恨道:“玉蕭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