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九鳳回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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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九鳳回鸞
就算丟了修為、成了廢人，瑭琰也從沒後悔用「噬靈」救了阿鸞。
見不到她的一百年，他只能一遍遍感受著自己體內的靈脈。就算它已經寸寸斷裂，也畢竟曾是她的一部分。
修為廢了，他也還是個天才。三萬多天，他不僅習慣了它，還發現了些別的。
難得與郁離子一見，瑭琰本要問他關於阿鸞靈脈的事，可剛與大風打完回房，卻聽到玉簫閑的師母有雙和阿鸞一模一樣的眼睛。他暫時按下了心中的問題，決定先把這件事弄清。
鎮北的軍隊還未出發，他就拉著阿鸞一起向東去了。他並沒有那麽著急，只是不想讓她有給玉簫閑送行的機會。
雲層上，郁離子一人在前，瑭琰在後向身邊的眉嫵鸞膩聲道： “姐姐，我飛不動了。”
最初不能動彈的時候，他生怕她會嫌自己是個廢人，如今他有了“靈衣”，修為也倍增，反倒對她從容示弱了起來。
聽他撒嬌，她突然想起件事： “剛好，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體內有他那天才的靈脈，加上百年的修行，功力應該早恢覆了。可是玉簫閑初見她便察覺到她的靈力驟減、遠不似從前，是因為她在碧落山做了件大傷元氣的事。
糖人的感情，她已經無法回應了，在別的事情上，她想盡力不虧欠。
她從彩袖中取出一枚東珠大小的靈球遞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 “咦？又是枚「凝辰」嗎？”接著把頭別到了一邊： “我可再不想看別人的故事！”
她輕聲道： “不是……”
他聞言驚喜轉頭： “那是阿鸞的故事？”但還是把手背到了身後： “那我也不看！我要你親口講給我聽。”
“這不是「凝辰」，裏面也沒有故事。”她伸手拉過他的一只手： “我過去百年修得的所有靈力都在這裏面了，你隨身帶著它，總夠用好一陣子的了，以後不用再向別人討打。”
他低頭一看，那枚藍色的靈球已經被她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不行。”他在半空停下，一把拉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將靈球又塞了回去： “只是這樣就想把我打發了？不行！”
她認真解釋道： “這是讓你隨時取用方便的，用完了，我會再煉出新的給你。怎麽能是打發你呢？”過去百年她偷偷去過靈臺山數次，知道他為了騙點供自己行動的靈力，都是怎樣耍弄、刺激山中弟子的，更不用提今日重逢後栗子的吐槽了。
她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啞異的嗓子還是盡力保持著柔聲： “以後不要再提栗子的傷心事、激她打你了。你要用多少靈力，我都可以供給你。”
他瞇起眼睛，神色變得陰冷： “你心疼那個野刺猬……”
見他每每總把自己的好話聽岔，她很是無奈： “我是……”
他根本不容她解釋，眼淚瞬間噴湧而出、掛滿一臉： “那只野刺猬每次都打得我吐血！你不護著我、還要去心疼她！”
他一哭，她就頭大，想要開口解釋清楚，可是他根本不給她插話的機會。
“感情不分先來後到嗎？從前明明你認識我在先，卻偏要去愛一個棄你而去的人！好！你要愛他，我不管，那個人死了以後總該輪到我了吧？可那只野刺猬才認識你多久？如今也能後來者居上了！憑什麽！”
哭著吼完那段話，他一把甩掉她的手轉身要回京城： “野刺猬！奪我所愛！我要去殺了她！”
“瑭琰！”她厲聲喝住他，正要上前去追，他卻突然轉回來一把抱住了她。
“咚！”她的頭頂剛好撞在他的下巴上，好響一聲，卻被他的嚎啕淹沒了： “對不起啊啊，對不起！”
她根本沒跟上他情緒的轉變，不知道他又在抱歉什麽，只聽他嚎哭著： “我不該甩掉你的手……姐姐……我再不甩開你的手了……我好害怕，好害怕一回頭你又不見了……阿鸞，你可以愛別人、可以不愛我……但是不要為了別人去死，不要丟下我……”
他抱得太緊了，她的臉被埋在他胸口，發出悶悶的聲音： “我答應你，不會為了別人去死。”
他松開她，雙手扳著她的肩膀： “真的？”
他哭紅的眼睛粉粉的，更像桃花了。她看著那兩朵花，認真道： “真的。”
他眼裏淚光晃動，顯得一雙眼睛更大。
小時候他一哭，就賴在她懷裏非要她摸摸頭。現在他高高地站在她面前，她依然擡手撫上他烏黑的頭發： “瑭琰，謝謝你救了我。”
“雖然我愛的人並非棄我而去，但我確實曾覺得自己承受不了失去他的痛苦，情願自己也死了。”
“可是現在，我很高興自己還活著。”她藍色的眸子海一般寬闊： “天地之大，容得下一切傷心。一個人的愛而不得，影響不了晴天白雲、日出日落……”
她的手落下，順帶擦去他臉上的淚： “我想要救回羽衣的心情，就像你當初不顧一切救下我。正因為我經歷過相似的心境，才格外痛惜羽衣的死。她若有機會長長久久地生活下去，也會發現愛情的破碎雖然讓人痛苦，但終究不是無法忍受的……逝去的愛人無法覆生，可是愛情本身並沒有死。愛一旦發生，便會永遠存在下去。”
她將靈球重新交給他： “糖人，這枚靈球足夠你周游雲漢了，等你……”
他握住那枚靈球接過她的話： “等我游遍了雲漢之後還仍然放不下你，你就再不躲著我了，是嗎？”
不等她回答，他接著道： “既然你說了再不會隨隨便便去死，我也要收回我剛剛的話。”他吸了下鼻涕，俯身向前，認真盯著她： “你不可以愛別人，只可以愛我。”
說罷，他直起身子，將靈球收到懷裏： “我有了你百年的靈力，總能夠打遍天下無敵手了。很好！從現在開始，你要是愛上別人，我就去把那個人殺了！”
“瑭琰……”
“好了，不講了。再說下去就要看不見老頭兒的背影了。”
只要確定她不會再灰心求死，他就安心了。
瑭琰轉身提步向前，要去追上遠去的郁離子。
她很高興自己還活著，也很感謝他救了她，他只想記住這些讓他開心的話，不要聽她繼續說下去、勸他放棄對她的心意。
他就要愛她，這一點，任她再怎樣舌燦蓮花也不會改變。
走了幾步後，他回頭看她還停在原地，便笑著沖她揮揮手： “姐姐，快來呀！”郁離子到底要去什麽地方講故事，他實在是有點好奇了。
一路向東，三人在夕陽西沈時抵達了海岸。
郁離子背手看著眼前橙紅色的海： “這就是她當年消失的地方。”
瑭琰在沙灘上走了幾步： “你找了幾百年都未果，我們來了又能做些什麽？”
他不叫郁離子師父，郁離子也並未真的當他是自己的徒弟，只回身向眉嫵鸞問道： “聽說你選了‘鸞’字做名字？”
她點點頭。
他接著問道： “可還記得那寫著‘鸞’字的書卷上還有別的什麽？”
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她只依稀記得那上面記載了一個靈法。
“你果然與她緣分匪淺……不止是相似的眼睛，就連名字也來自她的「九鳳回鸞」。”
“九鳳回鸞 ？”她面露疑惑，身旁瑭琰的神色卻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變。
玉簫閑的師母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她的名字。就連她的丈夫郁離子，也不知道她叫什麽。
兩人相遇時，郁離子在海邊的懸崖上用一根絲線垂釣。
絲線輕巧，在海風中肆意飄搖。他將靈力灌入極細的絲線中，絲線的末端便仿佛有了重量，直直垂入海中、風吹浪搖都不動。
郁離子的靈力順著絲線進入海水，一連數月後，被一尾白魚感應到了。
白魚順著靈力游過來，在海水中仰望著懸崖上那個垂釣者。
他當時正在默修，就算沒有忌言的禁令，也不會平白無故對著一條魚說話。一人一魚，就那麽沈默對望著。
隔著海水，他也能看到那尾白魚有一雙奇異的眼睛。它眼中沒有尋常魚類的黑色瞳孔，而是一片流雲極光般的幽藍。
整整一年，他每日垂釣七個時辰，風雨無阻。白魚發現了他後，起初每天都來，一人一魚隔海相望，成了習慣。
山川湖海中，大概只有海上的四季變幻最不明顯。永遠都是海天一線，永遠都是那麽藍。
他在這恒久的藍色中，接近悟道的邊緣。
突然有一天，白魚沒有出現。郁離子心緒大亂，垂直入海的絲線瞬間被風吹得不見。
去哪了？那條白魚！他縱身躍下懸崖，一頭紮進海水裏找它。
海底撈針了幾個時辰，他濕淋淋地浮出海面，卻見到懸崖上站著一位白衣女子。
相隔數裏，他一眼望到她雙目中的幽藍，便知她就是那尾白魚。
一人一魚，依舊隔海相望，只不過換了位置。
因為默修，整整五十年，郁離子從未開口說過話，她的話卻很多。
他在沙灘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她看了笑笑，從不那麽喊他，只叫他“阿哥。”
對著這位沈默的阿哥，她天南海北，無所不談。
他聽得很認真，從沒見過像她這樣對這個世界如此著迷的人。
一日漲潮時，她帶回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孩： “阿哥，快來！我介紹你們認識！”
那孩子是盲人，看不到他，只側耳聽著他在沙上走來的聲音。
聽郁離子走近了，男孩轉頭問她： “師母，蕭閑該叫他什麽？”
她看著他一笑，附耳對盲孩子說了幾句話。他聽後便沖他的方向行了一禮： “玉簫閑拜見師夫。”
他在原地楞住，她卻笑得好大聲。
自那之後，他們三人生活在一起。
一個沒有名字的魚女，一個不會講話的道士，還有一個看不見光的瞎子。
郁離子那時還從未蔔過卦，否則或許會算到，這奇異離譜的組合是他一生都再難尋回的幸福。
玉簫閑能看到模糊的影子的那日，是他們離開海邊的第七天。郁離子記得清楚，是因為那一天他們在一座翠綠的山間歇腳，她喜歡那山，為它取名靈臺，決定長留此地，修屋造舍，練法收徒。
既然要定居，那就將一切都確定下來吧！郁離子決定辦一件早該辦了的事。
他獨自下山尋找附近的村落，想買一方紅紙、寫份婚書。
踏著落日回山時，他的心和懷中的那片紅紙一起跳動。
玉簫閑聽到他的腳步聲，擡頭指向東邊道： “師夫，師母去了有一個時辰了，走時說感覺到那邊有異動。”
郁離子趕到海邊時，一點她的氣息都感覺不到了。那裏發生了海嘯。
他往附近的漁村去找，那裏的村民一個個驚魂未定，還在回憶著巨浪滔天的滅世場景。
他茫然四顧，不明白村中的座座泥房怎能在海嘯中完好無損。
沈默了五十年，此刻就算他想要開口問，一時卻忘了那些字該怎樣發音。
這漁村裏的人平日並不很待見外來的人，可是今天他們見到了百年一遇的大場面，自然迫不及待想要講給沒見過的人聽。
七嘴八舌，攪得他頭痛，最終轉身奔回了海中。
據漁民的描述，海嘯發生時，有一只白色的巨鳥從西方破空飛來。
晚霞在白鳥的羽翼上折射出金光，像極了傳說中的鳳凰。
摧枯拉朽的濁浪高達數十丈，眼看就要將小漁村席卷一空，巨鳥一聲啼叫、幻化出九個分身，沿著海岸排成一線！
九只白鳥爆出靈力、擋住了滔天巨浪。一整個村莊得以保全，白鳥卻合九為一，力竭而亡。
力竭而亡？那她的屍身呢？
郁離子撲進渾濁的海浪，發了瘋似地翻找，懷中的那方待寫婚書的紅紙，漸漸被海水泡得潰爛。
黎明的曙光照亮東邊的海岸線，海中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
五十年的靜默修行，在那一瞬被打破。
從那之後，他開始蔔卦。
他蔔到了都梁亡國、蔔到了銀容岱淵在京中爭權，還蔔對了雷神的傳人是女兒身，卻蔔不到她的下落，也蔔不到此生可否能與她再會。
數年後，一個叫做「九鳳回鸞」的靈法從一處海邊村落傳到了靈臺山。玉簫閑沒聽過那是什麽靈法，只將它記錄在冊，等著有一天問問師夫。只是師母死後，師夫也很少回靈臺山了。
沒想到師母一心想要創立的這處仙山清凈地，最後竟是交給了他這個覆明的盲弟子來操管。
百年雲游，郁離子沒再修行，只是一心找她。
還是一根絲線垂入海中，他要用靈力尋遍整個大洋。
他一定要找到她，哪怕要用上一百年，一千年……
今日他回到京城，不是因為終於放棄了，而是因為他已經找遍了海洋的每一分每一寸。
什麽大海無垠？笑話。
他只知相思始覺海非深。
夜幕下的大海如同一顆巨大的黑曜石，所有的藍色似乎都被收進了眉嫵鸞的藍眼裏。
聽完郁離子的故事，她開口問： “您探遍了大海也無果，那我又能做些什麽呢？”
星光下，郁離子緩緩回頭望著她那雙被封住流光的眼： “你，是我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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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丟了修為、成了廢人，瑭琰也從沒後悔用「噬靈」救了阿鸞。
見不到她的一百年，他只能一遍遍感受著自己體內的靈脈。就算它已經寸寸斷裂，也畢竟曾是她的一部分。
修為廢了，他也還是個天才。三萬多天，他不僅習慣了它，還發現了些別的。
難得與郁離子一見，瑭琰本要問他關於阿鸞靈脈的事，可剛與大風打完回房，卻聽到玉簫閑的師母有雙和阿鸞一模一樣的眼睛。他暫時按下了心中的問題，決定先把這件事弄清。
鎮北的軍隊還未出發，他就拉著阿鸞一起向東去了。他並沒有那麽著急，只是不想讓她有給玉簫閑送行的機會。
雲層上，郁離子一人在前，瑭琰在後向身邊的眉嫵鸞膩聲道： “姐姐，我飛不動了。”
最初不能動彈的時候，他生怕她會嫌自己是個廢人，如今他有了“靈衣”，修為也倍增，反倒對她從容示弱了起來。
聽他撒嬌，她突然想起件事： “剛好，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體內有他那天才的靈脈，加上百年的修行，功力應該早恢覆了。可是玉簫閑初見她便察覺到她的靈力驟減、遠不似從前，是因為她在碧落山做了件大傷元氣的事。
糖人的感情，她已經無法回應了，在別的事情上，她想盡力不虧欠。
她從彩袖中取出一枚東珠大小的靈球遞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 “咦？又是枚「凝辰」嗎？”接著把頭別到了一邊： “我可再不想看別人的故事！”
她輕聲道： “不是……”
他聞言驚喜轉頭： “那是阿鸞的故事？”但還是把手背到了身後： “那我也不看！我要你親口講給我聽。”
“這不是「凝辰」，裏面也沒有故事。”她伸手拉過他的一只手： “我過去百年修得的所有靈力都在這裏面了，你隨身帶著它，總夠用好一陣子的了，以後不用再向別人討打。”
他低頭一看，那枚藍色的靈球已經被她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不行。”他在半空停下，一把拉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將靈球又塞了回去： “只是這樣就想把我打發了？不行！”
她認真解釋道： “這是讓你隨時取用方便的，用完了，我會再煉出新的給你。怎麽能是打發你呢？”過去百年她偷偷去過靈臺山數次，知道他為了騙點供自己行動的靈力，都是怎樣耍弄、刺激山中弟子的，更不用提今日重逢後栗子的吐槽了。
她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啞異的嗓子還是盡力保持著柔聲： “以後不要再提栗子的傷心事、激她打你了。你要用多少靈力，我都可以供給你。”
他瞇起眼睛，神色變得陰冷： “你心疼那個野刺猬……”
見他每每總把自己的好話聽岔，她很是無奈： “我是……”
他根本不容她解釋，眼淚瞬間噴湧而出、掛滿一臉： “那只野刺猬每次都打得我吐血！你不護著我、還要去心疼她！”
他一哭，她就頭大，想要開口解釋清楚，可是他根本不給她插話的機會。
“感情不分先來後到嗎？從前明明你認識我在先，卻偏要去愛一個棄你而去的人！好！你要愛他，我不管，那個人死了以後總該輪到我了吧？可那只野刺猬才認識你多久？如今也能後來者居上了！憑什麽！”
哭著吼完那段話，他一把甩掉她的手轉身要回京城： “野刺猬！奪我所愛！我要去殺了她！”
“瑭琰！”她厲聲喝住他，正要上前去追，他卻突然轉回來一把抱住了她。
“咚！”她的頭頂剛好撞在他的下巴上，好響一聲，卻被他的嚎啕淹沒了： “對不起啊啊，對不起！”
她根本沒跟上他情緒的轉變，不知道他又在抱歉什麽，只聽他嚎哭著： “我不該甩掉你的手……姐姐……我再不甩開你的手了……我好害怕，好害怕一回頭你又不見了……阿鸞，你可以愛別人、可以不愛我……但是不要為了別人去死，不要丟下我……”
他抱得太緊了，她的臉被埋在他胸口，發出悶悶的聲音： “我答應你，不會為了別人去死。”
他松開她，雙手扳著她的肩膀： “真的？”
他哭紅的眼睛粉粉的，更像桃花了。她看著那兩朵花，認真道： “真的。”
他眼裏淚光晃動，顯得一雙眼睛更大。
小時候他一哭，就賴在她懷裏非要她摸摸頭。現在他高高地站在她面前，她依然擡手撫上他烏黑的頭發： “瑭琰，謝謝你救了我。”
“雖然我愛的人並非棄我而去，但我確實曾覺得自己承受不了失去他的痛苦，情願自己也死了。”
“可是現在，我很高興自己還活著。”她藍色的眸子海一般寬闊： “天地之大，容得下一切傷心。一個人的愛而不得，影響不了晴天白雲、日出日落……”
她的手落下，順帶擦去他臉上的淚： “我想要救回羽衣的心情，就像你當初不顧一切救下我。正因為我經歷過相似的心境，才格外痛惜羽衣的死。她若有機會長長久久地生活下去，也會發現愛情的破碎雖然讓人痛苦，但終究不是無法忍受的……逝去的愛人無法覆生，可是愛情本身並沒有死。愛一旦發生，便會永遠存在下去。”
她將靈球重新交給他： “糖人，這枚靈球足夠你周游雲漢了，等你……”
他握住那枚靈球接過她的話： “等我游遍了雲漢之後還仍然放不下你，你就再不躲著我了，是嗎？”
不等她回答，他接著道： “既然你說了再不會隨隨便便去死，我也要收回我剛剛的話。”他吸了下鼻涕，俯身向前，認真盯著她： “你不可以愛別人，只可以愛我。”
說罷，他直起身子，將靈球收到懷裏： “我有了你百年的靈力，總能夠打遍天下無敵手了。很好！從現在開始，你要是愛上別人，我就去把那個人殺了！”
“瑭琰……”
“好了，不講了。再說下去就要看不見老頭兒的背影了。”
只要確定她不會再灰心求死，他就安心了。
瑭琰轉身提步向前，要去追上遠去的郁離子。
她很高興自己還活著，也很感謝他救了她，他只想記住這些讓他開心的話，不要聽她繼續說下去、勸他放棄對她的心意。
他就要愛她，這一點，任她再怎樣舌燦蓮花也不會改變。
走了幾步後，他回頭看她還停在原地，便笑著沖她揮揮手： “姐姐，快來呀！”郁離子到底要去什麽地方講故事，他實在是有點好奇了。
一路向東，三人在夕陽西沈時抵達了海岸。
郁離子背手看著眼前橙紅色的海： “這就是她當年消失的地方。”
瑭琰在沙灘上走了幾步： “你找了幾百年都未果，我們來了又能做些什麽？”
他不叫郁離子師父，郁離子也並未真的當他是自己的徒弟，只回身向眉嫵鸞問道： “聽說你選了‘鸞’字做名字？”
她點點頭。
他接著問道： “可還記得那寫著‘鸞’字的書卷上還有別的什麽？”
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她只依稀記得那上面記載了一個靈法。
“你果然與她緣分匪淺……不止是相似的眼睛，就連名字也來自她的「九鳳回鸞」。”
“九鳳回鸞 ？”她面露疑惑，身旁瑭琰的神色卻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變。
玉簫閑的師母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她的名字。就連她的丈夫郁離子，也不知道她叫什麽。
兩人相遇時，郁離子在海邊的懸崖上用一根絲線垂釣。
絲線輕巧，在海風中肆意飄搖。他將靈力灌入極細的絲線中，絲線的末端便仿佛有了重量，直直垂入海中、風吹浪搖都不動。
郁離子的靈力順著絲線進入海水，一連數月後，被一尾白魚感應到了。
白魚順著靈力游過來，在海水中仰望著懸崖上那個垂釣者。
他當時正在默修，就算沒有忌言的禁令，也不會平白無故對著一條魚說話。一人一魚，就那麽沈默對望著。
隔著海水，他也能看到那尾白魚有一雙奇異的眼睛。它眼中沒有尋常魚類的黑色瞳孔，而是一片流雲極光般的幽藍。
整整一年，他每日垂釣七個時辰，風雨無阻。白魚發現了他後，起初每天都來，一人一魚隔海相望，成了習慣。
山川湖海中，大概只有海上的四季變幻最不明顯。永遠都是海天一線，永遠都是那麽藍。
他在這恒久的藍色中，接近悟道的邊緣。
突然有一天，白魚沒有出現。郁離子心緒大亂，垂直入海的絲線瞬間被風吹得不見。
去哪了？那條白魚！他縱身躍下懸崖，一頭紮進海水裏找它。
海底撈針了幾個時辰，他濕淋淋地浮出海面，卻見到懸崖上站著一位白衣女子。
相隔數裏，他一眼望到她雙目中的幽藍，便知她就是那尾白魚。
一人一魚，依舊隔海相望，只不過換了位置。
因為默修，整整五十年，郁離子從未開口說過話，她的話卻很多。
他在沙灘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她看了笑笑，從不那麽喊他，只叫他“阿哥。”
對著這位沈默的阿哥，她天南海北，無所不談。
他聽得很認真，從沒見過像她這樣對這個世界如此著迷的人。
一日漲潮時，她帶回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孩： “阿哥，快來！我介紹你們認識！”
那孩子是盲人，看不到他，只側耳聽著他在沙上走來的聲音。
聽郁離子走近了，男孩轉頭問她： “師母，蕭閑該叫他什麽？”
她看著他一笑，附耳對盲孩子說了幾句話。他聽後便沖他的方向行了一禮： “玉簫閑拜見師夫。”
他在原地楞住，她卻笑得好大聲。
自那之後，他們三人生活在一起。
一個沒有名字的魚女，一個不會講話的道士，還有一個看不見光的瞎子。
郁離子那時還從未蔔過卦，否則或許會算到，這奇異離譜的組合是他一生都再難尋回的幸福。
玉簫閑能看到模糊的影子的那日，是他們離開海邊的第七天。郁離子記得清楚，是因為那一天他們在一座翠綠的山間歇腳，她喜歡那山，為它取名靈臺，決定長留此地，修屋造舍，練法收徒。
既然要定居，那就將一切都確定下來吧！郁離子決定辦一件早該辦了的事。
他獨自下山尋找附近的村落，想買一方紅紙、寫份婚書。
踏著落日回山時，他的心和懷中的那片紅紙一起跳動。
玉簫閑聽到他的腳步聲，擡頭指向東邊道： “師夫，師母去了有一個時辰了，走時說感覺到那邊有異動。”
郁離子趕到海邊時，一點她的氣息都感覺不到了。那裏發生了海嘯。
他往附近的漁村去找，那裏的村民一個個驚魂未定，還在回憶著巨浪滔天的滅世場景。
他茫然四顧，不明白村中的座座泥房怎能在海嘯中完好無損。
沈默了五十年，此刻就算他想要開口問，一時卻忘了那些字該怎樣發音。
這漁村裏的人平日並不很待見外來的人，可是今天他們見到了百年一遇的大場面，自然迫不及待想要講給沒見過的人聽。
七嘴八舌，攪得他頭痛，最終轉身奔回了海中。
據漁民的描述，海嘯發生時，有一只白色的巨鳥從西方破空飛來。
晚霞在白鳥的羽翼上折射出金光，像極了傳說中的鳳凰。
摧枯拉朽的濁浪高達數十丈，眼看就要將小漁村席卷一空，巨鳥一聲啼叫、幻化出九個分身，沿著海岸排成一線！
九只白鳥爆出靈力、擋住了滔天巨浪。一整個村莊得以保全，白鳥卻合九為一，力竭而亡。
力竭而亡？那她的屍身呢？
郁離子撲進渾濁的海浪，發了瘋似地翻找，懷中的那方待寫婚書的紅紙，漸漸被海水泡得潰爛。
黎明的曙光照亮東邊的海岸線，海中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
五十年的靜默修行，在那一瞬被打破。
從那之後，他開始蔔卦。
他蔔到了都梁亡國、蔔到了銀容岱淵在京中爭權，還蔔對了雷神的傳人是女兒身，卻蔔不到她的下落，也蔔不到此生可否能與她再會。
數年後，一個叫做「九鳳回鸞」的靈法從一處海邊村落傳到了靈臺山。玉簫閑沒聽過那是什麽靈法，只將它記錄在冊，等著有一天問問師夫。只是師母死後，師夫也很少回靈臺山了。
沒想到師母一心想要創立的這處仙山清凈地，最後竟是交給了他這個覆明的盲弟子來操管。
百年雲游，郁離子沒再修行，只是一心找她。
還是一根絲線垂入海中，他要用靈力尋遍整個大洋。
他一定要找到她，哪怕要用上一百年，一千年……
今日他回到京城，不是因為終於放棄了，而是因為他已經找遍了海洋的每一分每一寸。
什麽大海無垠？笑話。
他只知相思始覺海非深。
夜幕下的大海如同一顆巨大的黑曜石，所有的藍色似乎都被收進了眉嫵鸞的藍眼裏。
聽完郁離子的故事，她開口問： “您探遍了大海也無果，那我又能做些什麽呢？”
星光下，郁離子緩緩回頭望著她那雙被封住流光的眼： “你，是我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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