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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追憶師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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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追憶師母

瑭琰和栗子殺向皇宮,眼看那紫宸殿就在腳下,卻有一位白眉道人從天而降、攔住了他們。

“許久沒來京城了,一起去吃個早點吧。”

經過「撼地」術和「天地為軸」的破壞,京城各處受損不一,百姓都忙著災後重建,哪裏還有早點鋪子開店?

不過郁離子也並不打算去街頭鬧市,他想吃的東西,只有玉簫閑做得來。

瑭琰雖一小便跟著郁離子走了,卻從沒正經叫過他師父。如今自己的計劃被打斷,他心中暗惱,但他恰好有一件事想問,便暫按下不快,先同他一起折回玉府。

半途中,郁離子看了眼栗子: “你就是新‘雷神’吧。”

栗子並沒習慣那個稱號,沈默對答。

郁離子目視前方: “我早算到新‘雷神’會是個女子,平山還不信,說哪裏能有傳給女子這樣的好運。我囑他見機而作,不俟終日,他果然及時傳給了你。”

想起冀平山將“雷神”傳給自己的場景,栗子神情淒然: “師父他,走得慘烈……”

郁離子長嘆一口氣: “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繽紛。平山今後能在紫藤花下長眠了,何嘗不是種解脫。”

玉府院中,大風那句: “去皇宮了,說是要去殺昏君……”還沒說完,眉嫵鸞和玉簫閑就不見了。

二人瞬移至半空,要去皇宮攔住帶著栗子亂來的瑭琰,可是剛剛入雲就看見郁離子正帶著他們兩個一起往這邊來。

郁離子想吃的早點,不過是自釀的甜醴。

庭院中是一場有笑有淚的久別重逢,廚房裏的一碗碗米酒冉冉冒著熱氣。

聽著外面那些聲響,玉簫閑臉上浮起暖意。入京以來,他這玉府還是頭一回這麽熱鬧。

春醴惟醇,燔炙芬芬。 同桌而坐的八人中,三個人的眼圈都是紅紅的。

聽到冀師叔的噩耗,林天翔和寄原寺西望與栗子一起痛哭了一場。

大風雖不認識冀平山,也在席間舉起酒壇: “美酒敬英雄!”

落座時,瑭琰和栗子一左一右搶坐在眉嫵鸞身邊,玉簫閑也沒和他們爭,只在大風的旁邊坐下。

酒過三巡,眉嫵鸞舉杯向玉簫閑: “閑哥哥再過一個時辰就要領兵出征了吧?這一杯為你餞行。”

玉簫閑笑著舉杯: “不日定會平安歸來,阿鸞勿念。”說罷便揚首飲盡。

眉嫵鸞將杯子送到唇邊剛要飲,胳膊就被瑭琰在旁搡了一下,滿杯的酒直接灑掉了一大半。

不待她說什麽,瑭琰直接劈手奪下她手中的酒杯、昂頭一灌,對玉簫閑恨恨道: “領個兵而已,誰掛念你了?自作多情。”

郁離子恰在此時站起身,卻沒管教自己的徒弟,只是剛好吃完了自己那碗、轉身又去廚房盛新的。

在靈臺山上時,林天翔就見多了糖人師兄這拈酸吃醋的把戲,他以為好容易出現一次的師父被氣走了,連忙打岔向玉簫閑問道: “玉師兄,這百花醴真甜,你從哪裏學來的?”

玉簫閑本就不打算和瑭琰計較,只笑著向林天翔解釋道: “從前師母教的。”

林天翔和西望聞言,一起詫異道: “師母?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他們倆望望玉簫閑,又轉頭望望眉嫵鸞和瑭琰。

瑭琰整個早晨都沒好氣,瞪回去道: “看我幹什麽?我又不知道!”

眉嫵鸞也是一臉茫然,她只在靈臺山上見過郁離子一次,根本不知道關於他的事,也從沒聽閑哥哥提起過有“師母”這個人。

看著對面的玉簫閑,她突然覺得他有些陌生,相識這麽久,他確實從未講過多少自己從前的事。

為什麽不說呢?難道是因為顧忌著她這個沒有過去的人……

大風在旁看著眉嫵鸞的神情,拿酒壇子撞了玉簫閑一下調侃道: “我道是你只在我面前當鋸了嘴的葫蘆呢,沒想到你的事連阿鸞都不知道?”

瑭琰冷笑一聲: “他又不是阿鸞的什麽人,憑什麽他的事都要她知道?”

大風揚起了眉: “嘿你這小兄弟!在靈臺山上騙人的賬我還沒跟你算,現在又……”瑭琰也不聽他廢話,擡手一指,一道電光便擊碎了大風手上的酒壇。

嗜酒如命的大風怎會容人平白無故糟蹋美酒?他豁然站起身: “我大風可看不上你這等小把戲!手癢了,就跟我出去切磋去!”

瑭琰窩了一肚子的火正愁無處發洩,聞言起身便朝外走,大風緊隨其後。

玉簫閑知道攔不住那兩人,便出去布下了結界,隨他們再怎樣打也影響不到府外的人。

再回屋後,滿桌的人沒再動筷子,都齊刷刷望著他。察覺到眾人的舉動後,他扶額一笑: “看來今天不講故事,那北淵我也是去不了了。”

郁離子並不是玉簫閑的師父,準確地說,他從來都叫他: “師夫。”

師夫,老師的丈夫。

被郁離子封眼後,他很快適應了半瞎的生活。不僅因為他可以用靈力探查周圍的一切,還因為在遇見師母前,他本來就是個瞎子。

玉簫閑的眼睛從生下來就是盲的,他從沒見過自己的父母,只知道自己還沒滿歲便被他們遺棄到了一座尼姑庵。

庵裏的尼姑清早聽到門外的哭聲時並不意外,她們這裏每年都會收容數位棄嬰。

那時都梁的女帝傳統還在,整片雲漢大陸都是女尊男卑。男嬰被棄,是很平常的事。

年老的庵主打開嬰兒的繈褓,往那孩子的腹下一看,果然,又是男嬰。

孩子的衣服上繡著個“玉”字,想是他的姓氏。

當時的男孩名字,不是盼妹、招妹,就是若女、望女。老尼姑見多了,覺得沒意思,決定給這個玉姓的孩子起個不一樣的名字。

時維九月,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庵主本想叫他蕭瑟,又覺得太寒素了些,想了想,把“瑟”換成了個“閑”字——這孩子命苦,但願長大後能富貴悠閑。

在庵中長到十二歲,玉簫閑日日灑掃庭院、吃齋念佛。

這小庵地處偏僻,香客並不多,但凡來了人,個個都說他生得好看。他聽了也只笑笑,一個什麽都看不見的人,根本無所謂什麽好看不好看。

他人生中的頭十二年,在木魚聲中度過,雖然清苦,卻也還算悠閑。

玉簫閑十三歲那年,庵裏來了山匪。

那夥賊人本只是想劫走香火錢,見錢數稀少,那老尼姑又不停在旁念叨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們聽得不耐煩,刀上便見了血。

玉簫閑雖盲,卻對庵外那條打水路了如指掌。路上幾條彎、上坡幾道坎,他都心知肚明。

那一天他早早出門挑水,回來時卻遠遠聞到了血腥氣。

他在廟裏摸到了三位老尼姑尚有餘溫的屍體,木質的水桶從石階上滾落,隨之而去的是他的童年。

庵主多年來收養的男嬰長大後都逐一離去,只有那個年僅十三歲的盲眼孩子刨爛了一雙手安埋了她們。

他在她們的墳前燃了佛香,以禮佛的方式拜祭。

心懷善念的人,就是塵世間的神。

林間蟲鳴聲四起的時候,他離開小廟,沿途摸索著山匪的痕跡,一路追蹤而去。

廟中沒有可殺生的兇器,他只在懷裏揣著老庵主生前常敲的木魚。

魚晝夜不合目,刻木擬魚形,擊之以警戒僧眾應晝夜思道。連續三個晝夜,玉簫閑不吃不喝也不曾合目,終於循著味道找到了那夥殺死恩人的惡賊。

那幫山匪共十一人,擄掠奸淫,無惡不作。這一日,他們趁夜劫了輛馬車,正藏在山中分贓,突然聽到了一陣木魚聲。

“哆—哆—哆—哆—哆—哆—”

四面八方。

“哆—哆—哆—哆—哆—哆—”

由遠而近。

一片漆黑中,辨不清那木魚聲的來源,十一個匪人毛骨悚然。

……難道是那尼姑庵裏的屍體變成了鬼?

第二日清晨,陽光透進密林,打在橫躺的十一具屍體上。

十三歲的玉簫閑坐在不遠處的樹下,滿身血汙。

他不會武功,也沒有兇器,若不是一條突然從林中躥出的狗,他昨晚定會死在匪徒的亂刀之下。

化身白犬幫玉簫閑為三位尼姑報了仇的那個人,成為了他的師母。

她教他靈法和武術,還嘗試各種靈術醫法,想治好他的眼睛。

他還記得,自己的眼睛依稀能看到光的時候,師母喜極而泣的聲音。可是那時他根本看不清她,眼中只有一道模糊的暗影。

師母還是忍不住抱著他鼓勵道: “說明那針灸和湯藥還是有效的!一定要堅持下去啊,蕭閑!”

他對著眼前的影子認真點點頭,又聽見師母興奮地喊道: “阿哥,你快來看!蕭閑他能看見光了!”

被師母喚作“阿哥”的人,是她的丈夫,他叫他師夫。

是師母創立了靈臺山。她離世後,郁離子痛而遁走,終日在外雲游,靈臺山的聲名卻漸漸遠揚。

拜入仙山的弟子們都隨著玉簫閑修法,他們把他口中的“師夫”當做了“師父”,人人都當郁離子是靈臺山的師尊。

山中弟子們的誤會,玉簫閑沒有澄清。他想師母生前闖蕩江湖、行俠仗義,也並不是為了揚名立萬,自己只要守住這仙山清凈地,便算是遵循她的意願了。

郁離子常年不歸,山中卻來了不少他的親戚。那些人的身份或真或假、所圖各異,其中留得最久的是冀平山,好像也只有他是真與郁離子相識。

對玉簫閑來說,相伴日久的冀師叔比遠游在外的師夫要更親近。師母從前所授的許多靈法,他都是在師叔的指導下才徹底領會的。

冀平山之所以在那時不遠千裏來到靈臺山,是為了給病重的夫人求藥。可玉簫閑和他一起將山中的醫書全部翻遍了,最終還是沒能開出救命的藥方。

夫人逝後,他把她葬在了山中,為了她一縷芳魂不孤單,他自己也留了下來。

聽到師父的往事,栗子的淚嘩嘩滾落。玉簫閑的神色也黯然: “那日與師叔一別,沒想到竟不能再會……”

他輕嘆一聲,向栗子舉起手中的那杯酒: “栗子,你將冀師叔葬在了紫藤花下,已經了卻他最大的心願……紫藤花開日, ‘雷神’現世時。飲下此杯,砥礪前行吧。”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玉簫閑一雙白目中閃過哀色: “封眼後,重新回到黑色的世界,便常常想起師母。只可惜我的眼睛在她去後才徹底覆明。沒見過師母的樣子,一直遺憾……”

眉嫵鸞邊撫著懷中栗子的背,邊向他動容問道: “你師夫也沒跟你說起過她的樣子?”

郁離子已不知何時回到了這間膳廳,站在屏風旁。

聽到眉嫵鸞的提問,他緩緩開口道: “她的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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