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青花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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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青花毛筆
朝局大變，正是激濁揚清的好時機。眉嫵鸞和玉簫閑顧不上休息，連夜走訪了十多位清流良臣，卻不知天明時，瑭琰便煽動栗子沖進皇城，要直接殺死皇帝！
從前朝都梁最後一任宰相的茅舍出來後，眉嫵鸞忍不住問： “閑哥哥，你是在南昭開國之後才來的京城，怎能尋覓到這麽多隱居山野的前朝遺老？”
玉簫閑笑了笑： “多虧了一支青花毛筆，否則我也不識這些朝中人。”
趕往下一人住處的路上，他給她講起了從前的事。
初來京城時，他還沒從她不告而別的心碎中走出，並沒有立時投入岱淵門下，而是在京城閑游了數日。
那一天，他經過一間當鋪，聽到一位老婦正在向掌櫃的贖回一支毛筆。
老人弓背捧著一張當票： “那毛筆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孩子不知道典故，為了集藥錢，竟把它給拿出來當了。掌櫃的，你行行好，我們當初典了二兩銀子，現在二十兩贖回來，您也不虧啊！”
櫃臺後的生意人狡黠一笑，把臺面上那二十兩白銀朝外一推： “老阿婆，收這毛筆的店夥計不識字也不識貨，但我可識得！你說這是你祖上傳下來的，怕不是實話吧？”
老人的背直了直： “怎麽不是實話？那青花毛筆又不值錢，若非祖上傳下來的，我哪會多花十倍的價錢來贖啊？”
掌櫃的收聲道： “這毛筆明明是前朝太子的遺物，你說是你祖上傳的，莫非你是前朝亂黨啊？”他往前湊了湊、伸手在脖頸前橫著比劃了兩下道： “若真是，那可是要砍頭的呦！”
老人急了，卻也不敢高聲： “這、這！掌櫃的！你可不敢為擡價就張口胡說啊！那毛筆，怎會是前朝太子的遺物呢？”
掌櫃的聞言也急了： “嘿！你這老貨！怎得汙我張口胡說？”說著，他提起那支毛筆道： “你看看、你看看！這筆桿上的青花裏隱刻著‘星河’兩個字，旁邊又有‘耿’字圖章！不是那前朝太子耿星河還能是誰！”
眼見這掌櫃眼明心黑，想趁機敲詐自己，老人氣得白發直顫，咳了起來： “你！你、你……”
她雙唇抖著說不出話來，身後的大門卻突然走進來一位官差： “光天化日、何人高呼前朝太子之名！”
掌櫃見狀嚇得連忙出來作揖： “大人請進來坐！夥計呢？還不快看茶！”
官差怒道： “看什麽茶！你這小小當鋪是不想再開了？竟敢收前朝太子的東西，還居為奇貨、當街叫價！”
“大人！大人！您誤會了！”掌櫃撲倒在地、小雞啄米般磕頭： “小的就是有一萬個腦袋也不敢在京城做這等買賣啊！”他揚手一指旁邊的老人： “是這個老貨！她拿前朝的東西當寶貝來典當，被我認出來了，正要扭她去見官呢！”
“既是如此，你也不必跑了！”官差扭頭向老者道： “你帶上贓物！跟我走一趟！”
老人聞言，心想命絕於此也是上天之意，兩眼一閉，擡腳便要跟那官差走。
“慢著！”官差擡臂攔住了他： “贓物怎麽不帶？還有櫃臺上的贓款！”
老人只能顫巍巍轉身，收起銀子、捧起毛筆，跟著官差走了出去。
到了街上，鶴發老婦撐起僵痛的腰，擡頭望了青天一眼……這大概是此生最後一眼了吧？沒想到轉過街角後，那官差變成了個白衣人扶住了自己： “阿婆，您受驚了。”
玉簫閑仗義出手時，並不知那贖毛筆的老婦，正是前朝最後一任宰相：韓今舟。
都梁末年貪墨橫行，戰亂災荒、官場爭鬥不斷，朝廷卻還未內潰，全靠鐵骨錚錚、兩袖清風的韓今舟在朝中撐著。
當年耿星河辭掉太子之位、被逐出皇族，皇帝盛怒之下封了他的太子府，只容他搬出了三箱畫具。
其中一個箱子格外重，那裏面除了大半箱一錠千金的徽墨外，還有十幾支青花毛筆。
那十幾支毛筆口沿均飾雲雷紋，筆管都是青花瓷質，上繪松石圖樣。松枝遒勁有力，山石蒼碣巍然，青花間落款「星河」二字，兼「耿」字篆書方印。
耿星河提起一支毛筆看了看，這些父皇從前賞賜的精巧玩意兒他從沒用過，如今自己要離京了，倒要讓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派上些用場。
離京前，耿星河揣著毛筆拜訪了朝中幾位良臣。數番促膝長談，他表達的都是一個意思：尋機退隱吧，你們鬥不過他們。
最後五支毛筆，他全給了宰相韓今舟： “韓老辛苦，為我父皇苦撐了這朝廷幾十年。只可惜貪官佞臣早已把那金殿蛀空了……韓老，趁那金殿還沒塌，您帶上孩子們，退隱吧！”
望著眼前這放棄了太子之位的人，韓今舟淚眼婆娑： “太子殿下……”
耿星河笑了笑： “您快別這麽叫了！”
韓今舟拭淚道： “悠悠我心，皇天可鑒！臣臨淵履薄五十餘載，刀槍劍戟都替皇上擋了，不圖賢名富貴，只求能無愧於百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臣唯一的指望就是盼著您登基啊……”
耿星河搖頭嘆息： “我負韓老，也負了天下百姓……”
“您辭去太子之位，實是心哀。旁人不知，我韓今舟還能不懂嗎？多少回了，都想著肩上這副擔子，我也不挑了……”說著，韓今舟咳了起來。
耿星河關切道： “韓老，那遺癥至今還未消？”
——四十年前，朝中貪黨看不慣韓今舟次次壞他們的好事，便買通了她府內的侍衛，連續數月偷偷往她的餐食中下毒。
一日上朝時，韓丞相當庭毒發吐血，皇帝大驚，命人即刻擡往太醫院救治。
韓今舟雖保住了命，卻神智昏聵、臥床不起。萬幸那時恰逢四處游歷的耿星辰歸京，她聞訊送來一瓶仙露。
仙露服下，韓今舟醒轉，卻聽聞她親自哺育的幼女因飲下含毒的乳汁不治身亡。
喪女之痛強過噬骨之毒，韓今舟在幼女的墓前發誓，定要撐著這病體殘軀將那奸黨一一剿滅！
一腔孤憤，讓她苦撐了四十年。如今她日夜期盼上位的明日賢君又來辭別……
“您看不慣這陰暗朝局，自然可以游走江湖；我鬥不過那幫奸佞，也可以隱退求存。可是太子……”韓今舟沈吟片刻，改口道： “星河，我們就算親眼見證了至暗之淵，終究還有退避的餘地。天下百姓，卻並沒有你我二人的退路可走啊……”
她說的誠懇，他也動容。
他不是懦夫，不是沒鬥過。可是身為太子，幹政過多招來了父皇的猜忌不說，他今日行了好事、斷了奸黨的財路，明日他們便會變本加厲地在他處找補。
朝綱不正、官場全無是非，身為堂堂太子，每件事他都做得艱難又都收效甚微。他對上心寒，對下，實在是心累。
看著面前喪氣垂首的耿星河，韓今舟嘆了口氣，以長者之姿撫上他的肩頭： “想出去，就出去走走看看吧。京城是繁華熱鬧地，人人都識你是太子，你縱想看，也看不到什麽真的。走出去，看看這江山之美，看看那百姓之苦。或許你會回心轉意……”
耿星河擡頭對上韓今舟的目光，兩人眼中皆有淚。 “韓老……”他喉間哽咽，竟說不下去。
韓今舟勉力笑道： “沒了太子撐腰，我在這狼環虎伺之地怕是活不過幾日啊……你讓我退隱，我便退隱吧！常言道‘老而不死是為賊’，我韓今舟倒要做一回老賊！若你重回京城掌印，老嫗我就算只剩一把骨頭，也隨時聽你差遣！”
說到此處，老人昏黃的眼中竟發出少時志氣滿懷的光： “舉百廢而絕百弊，則我都梁粲然中興可望、天下百姓便有活路可走！”
耿星河走後，他拜訪過的賢臣先後退隱。他們都是清廉如水、克己奉公的人，身無積蓄、還失去了俸祿，百餘年來，他們全家上下所賴生活之資，全來自耿星河留下的那些青花毛筆。
毛筆本身不值太多錢，不過那青花瓷制的筆桿中，根根都藏滿了金豆子。
發生在南昭的驚天冤案，竟掀起前朝都梁未了結的往事。只是前朝宰相韓今舟看了又看，也沒從駱力世懷裏的那頁史書中看出任何蹊蹺之處。
她待要拿筆抄錄一份來仔細研究，卻被玉簫閑勸住： “韓老，明日一早您還要辛苦入宮，請暫且放下此事，歇息一晚吧。”
銀發老嫗點了點頭，蹣跚著將二人送出茅舍： “你們放心，我韓今舟不是愚忠之人。從都梁到南昭，國號雖變了，可是天下的百姓還日夜存在我心！”
晚風中，眉嫵鸞和玉簫閑皆自嘆惋： 如今他們得以尋訪的可用之人，竟是耿星河在百年前種下的善因。
夜幕下，眉嫵鸞擡頭望了望天，銀河浩瀚，星星眨呀眨。
茜紗窗外，天色依稀。瑭琰在玉府等了一整晚，雲川公主的輦車早已回府了，他卻連阿鸞的影子都沒見。
他盤問了林天翔和寄原寺西望，那兩人都不知眉嫵鸞和玉簫閑去了哪裏。栗子見他們熬了一整夜，精神已經不濟，便沒多說什麽，讓他們先回房好好休息。
可是等不到眉姐姐，她愈發坐不住。在房子內外躥進躥出十幾遍後，她終於在松綠的窗格前停下腳步。
那煙霧般的“雨過天晴”猶在眼前，和沈黎都一起糊窗子仿佛就在昨日，現下卻已物是人非：沈黎都還在靈臺山養傷，而那個總是“刁難”她的冀總管更是陰陽兩隔。
雲天初亮，栗子的神情黯淡，瑭琰的臉上卻閃過一絲恨恨的光：都到了京城還不得與阿鸞相見，既然覆仇之事這麽麻煩，那不如索性自己出手來擺平這一切！
望著紗窗前栗子的背影，他開口道： “刺猬，你也想幫那只鳥覆仇吧？”
栗子轉過頭，臉上的哀容瞬間被憤怒掩蓋： “不許那麽叫羽衣姐姐！”
瑭琰不理會她攥緊的拳頭上的劈啪電響，顧自說道： “既然想覆仇，就和我一起殺入皇宮去。只要你供給我充足的電，我保證讓那昏君立時死在你面前！”
聽聞此言，栗子不禁心動，可是她隱約記得眉姐姐從前的叮囑，不敢貿然行動。
見她猶豫，瑭琰在火上澆了一桶油： “聽沈黎都說，你們是遭到了四千禁軍的圍攻……禁軍是皇帝才能調動的，那銀容岱淵的手上，可還有你師父的一條命呢。”
被他戳到了最深的痛處，栗子的指甲在手心掐出血來： “走！我們去殺了那個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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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朝都梁最後一任宰相的茅舍出來後，眉嫵鸞忍不住問： “閑哥哥，你是在南昭開國之後才來的京城，怎能尋覓到這麽多隱居山野的前朝遺老？”
玉簫閑笑了笑： “多虧了一支青花毛筆，否則我也不識這些朝中人。”
趕往下一人住處的路上，他給她講起了從前的事。
初來京城時，他還沒從她不告而別的心碎中走出，並沒有立時投入岱淵門下，而是在京城閑游了數日。
那一天，他經過一間當鋪，聽到一位老婦正在向掌櫃的贖回一支毛筆。
老人弓背捧著一張當票： “那毛筆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孩子不知道典故，為了集藥錢，竟把它給拿出來當了。掌櫃的，你行行好，我們當初典了二兩銀子，現在二十兩贖回來，您也不虧啊！”
櫃臺後的生意人狡黠一笑，把臺面上那二十兩白銀朝外一推： “老阿婆，收這毛筆的店夥計不識字也不識貨，但我可識得！你說這是你祖上傳下來的，怕不是實話吧？”
老人的背直了直： “怎麽不是實話？那青花毛筆又不值錢，若非祖上傳下來的，我哪會多花十倍的價錢來贖啊？”
掌櫃的收聲道： “這毛筆明明是前朝太子的遺物，你說是你祖上傳的，莫非你是前朝亂黨啊？”他往前湊了湊、伸手在脖頸前橫著比劃了兩下道： “若真是，那可是要砍頭的呦！”
老人急了，卻也不敢高聲： “這、這！掌櫃的！你可不敢為擡價就張口胡說啊！那毛筆，怎會是前朝太子的遺物呢？”
掌櫃的聞言也急了： “嘿！你這老貨！怎得汙我張口胡說？”說著，他提起那支毛筆道： “你看看、你看看！這筆桿上的青花裏隱刻著‘星河’兩個字，旁邊又有‘耿’字圖章！不是那前朝太子耿星河還能是誰！”
眼見這掌櫃眼明心黑，想趁機敲詐自己，老人氣得白發直顫，咳了起來： “你！你、你……”
她雙唇抖著說不出話來，身後的大門卻突然走進來一位官差： “光天化日、何人高呼前朝太子之名！”
掌櫃見狀嚇得連忙出來作揖： “大人請進來坐！夥計呢？還不快看茶！”
官差怒道： “看什麽茶！你這小小當鋪是不想再開了？竟敢收前朝太子的東西，還居為奇貨、當街叫價！”
“大人！大人！您誤會了！”掌櫃撲倒在地、小雞啄米般磕頭： “小的就是有一萬個腦袋也不敢在京城做這等買賣啊！”他揚手一指旁邊的老人： “是這個老貨！她拿前朝的東西當寶貝來典當，被我認出來了，正要扭她去見官呢！”
“既是如此，你也不必跑了！”官差扭頭向老者道： “你帶上贓物！跟我走一趟！”
老人聞言，心想命絕於此也是上天之意，兩眼一閉，擡腳便要跟那官差走。
“慢著！”官差擡臂攔住了他： “贓物怎麽不帶？還有櫃臺上的贓款！”
老人只能顫巍巍轉身，收起銀子、捧起毛筆，跟著官差走了出去。
到了街上，鶴發老婦撐起僵痛的腰，擡頭望了青天一眼……這大概是此生最後一眼了吧？沒想到轉過街角後，那官差變成了個白衣人扶住了自己： “阿婆，您受驚了。”
玉簫閑仗義出手時，並不知那贖毛筆的老婦，正是前朝最後一任宰相：韓今舟。
都梁末年貪墨橫行，戰亂災荒、官場爭鬥不斷，朝廷卻還未內潰，全靠鐵骨錚錚、兩袖清風的韓今舟在朝中撐著。
當年耿星河辭掉太子之位、被逐出皇族，皇帝盛怒之下封了他的太子府，只容他搬出了三箱畫具。
其中一個箱子格外重，那裏面除了大半箱一錠千金的徽墨外，還有十幾支青花毛筆。
那十幾支毛筆口沿均飾雲雷紋，筆管都是青花瓷質，上繪松石圖樣。松枝遒勁有力，山石蒼碣巍然，青花間落款「星河」二字，兼「耿」字篆書方印。
耿星河提起一支毛筆看了看，這些父皇從前賞賜的精巧玩意兒他從沒用過，如今自己要離京了，倒要讓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派上些用場。
離京前，耿星河揣著毛筆拜訪了朝中幾位良臣。數番促膝長談，他表達的都是一個意思：尋機退隱吧，你們鬥不過他們。
最後五支毛筆，他全給了宰相韓今舟： “韓老辛苦，為我父皇苦撐了這朝廷幾十年。只可惜貪官佞臣早已把那金殿蛀空了……韓老，趁那金殿還沒塌，您帶上孩子們，退隱吧！”
望著眼前這放棄了太子之位的人，韓今舟淚眼婆娑： “太子殿下……”
耿星河笑了笑： “您快別這麽叫了！”
韓今舟拭淚道： “悠悠我心，皇天可鑒！臣臨淵履薄五十餘載，刀槍劍戟都替皇上擋了，不圖賢名富貴，只求能無愧於百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臣唯一的指望就是盼著您登基啊……”
耿星河搖頭嘆息： “我負韓老，也負了天下百姓……”
“您辭去太子之位，實是心哀。旁人不知，我韓今舟還能不懂嗎？多少回了，都想著肩上這副擔子，我也不挑了……”說著，韓今舟咳了起來。
耿星河關切道： “韓老，那遺癥至今還未消？”
——四十年前，朝中貪黨看不慣韓今舟次次壞他們的好事，便買通了她府內的侍衛，連續數月偷偷往她的餐食中下毒。
一日上朝時，韓丞相當庭毒發吐血，皇帝大驚，命人即刻擡往太醫院救治。
韓今舟雖保住了命，卻神智昏聵、臥床不起。萬幸那時恰逢四處游歷的耿星辰歸京，她聞訊送來一瓶仙露。
仙露服下，韓今舟醒轉，卻聽聞她親自哺育的幼女因飲下含毒的乳汁不治身亡。
喪女之痛強過噬骨之毒，韓今舟在幼女的墓前發誓，定要撐著這病體殘軀將那奸黨一一剿滅！
一腔孤憤，讓她苦撐了四十年。如今她日夜期盼上位的明日賢君又來辭別……
“您看不慣這陰暗朝局，自然可以游走江湖；我鬥不過那幫奸佞，也可以隱退求存。可是太子……”韓今舟沈吟片刻，改口道： “星河，我們就算親眼見證了至暗之淵，終究還有退避的餘地。天下百姓，卻並沒有你我二人的退路可走啊……”
她說的誠懇，他也動容。
他不是懦夫，不是沒鬥過。可是身為太子，幹政過多招來了父皇的猜忌不說，他今日行了好事、斷了奸黨的財路，明日他們便會變本加厲地在他處找補。
朝綱不正、官場全無是非，身為堂堂太子，每件事他都做得艱難又都收效甚微。他對上心寒，對下，實在是心累。
看著面前喪氣垂首的耿星河，韓今舟嘆了口氣，以長者之姿撫上他的肩頭： “想出去，就出去走走看看吧。京城是繁華熱鬧地，人人都識你是太子，你縱想看，也看不到什麽真的。走出去，看看這江山之美，看看那百姓之苦。或許你會回心轉意……”
耿星河擡頭對上韓今舟的目光，兩人眼中皆有淚。 “韓老……”他喉間哽咽，竟說不下去。
韓今舟勉力笑道： “沒了太子撐腰，我在這狼環虎伺之地怕是活不過幾日啊……你讓我退隱，我便退隱吧！常言道‘老而不死是為賊’，我韓今舟倒要做一回老賊！若你重回京城掌印，老嫗我就算只剩一把骨頭，也隨時聽你差遣！”
說到此處，老人昏黃的眼中竟發出少時志氣滿懷的光： “舉百廢而絕百弊，則我都梁粲然中興可望、天下百姓便有活路可走！”
耿星河走後，他拜訪過的賢臣先後退隱。他們都是清廉如水、克己奉公的人，身無積蓄、還失去了俸祿，百餘年來，他們全家上下所賴生活之資，全來自耿星河留下的那些青花毛筆。
毛筆本身不值太多錢，不過那青花瓷制的筆桿中，根根都藏滿了金豆子。
發生在南昭的驚天冤案，竟掀起前朝都梁未了結的往事。只是前朝宰相韓今舟看了又看，也沒從駱力世懷裏的那頁史書中看出任何蹊蹺之處。
她待要拿筆抄錄一份來仔細研究，卻被玉簫閑勸住： “韓老，明日一早您還要辛苦入宮，請暫且放下此事，歇息一晚吧。”
銀發老嫗點了點頭，蹣跚著將二人送出茅舍： “你們放心，我韓今舟不是愚忠之人。從都梁到南昭，國號雖變了，可是天下的百姓還日夜存在我心！”
晚風中，眉嫵鸞和玉簫閑皆自嘆惋： 如今他們得以尋訪的可用之人，竟是耿星河在百年前種下的善因。
夜幕下，眉嫵鸞擡頭望了望天，銀河浩瀚，星星眨呀眨。
茜紗窗外，天色依稀。瑭琰在玉府等了一整晚，雲川公主的輦車早已回府了，他卻連阿鸞的影子都沒見。
他盤問了林天翔和寄原寺西望，那兩人都不知眉嫵鸞和玉簫閑去了哪裏。栗子見他們熬了一整夜，精神已經不濟，便沒多說什麽，讓他們先回房好好休息。
可是等不到眉姐姐，她愈發坐不住。在房子內外躥進躥出十幾遍後，她終於在松綠的窗格前停下腳步。
那煙霧般的“雨過天晴”猶在眼前，和沈黎都一起糊窗子仿佛就在昨日，現下卻已物是人非：沈黎都還在靈臺山養傷，而那個總是“刁難”她的冀總管更是陰陽兩隔。
雲天初亮，栗子的神情黯淡，瑭琰的臉上卻閃過一絲恨恨的光：都到了京城還不得與阿鸞相見，既然覆仇之事這麽麻煩，那不如索性自己出手來擺平這一切！
望著紗窗前栗子的背影，他開口道： “刺猬，你也想幫那只鳥覆仇吧？”
栗子轉過頭，臉上的哀容瞬間被憤怒掩蓋： “不許那麽叫羽衣姐姐！”
瑭琰不理會她攥緊的拳頭上的劈啪電響，顧自說道： “既然想覆仇，就和我一起殺入皇宮去。只要你供給我充足的電，我保證讓那昏君立時死在你面前！”
聽聞此言，栗子不禁心動，可是她隱約記得眉姐姐從前的叮囑，不敢貿然行動。
見她猶豫，瑭琰在火上澆了一桶油： “聽沈黎都說，你們是遭到了四千禁軍的圍攻……禁軍是皇帝才能調動的，那銀容岱淵的手上，可還有你師父的一條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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