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野火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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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野火大風
瑭琰來京後，先揣著萬民書去了逍遙閣，他寫的五十箱情書則在黃昏時分被送到了玉府。
京城落地，揚起了漫天塵土，沙霧中閃過的那道紅光是運箱子那人發出的靈力。那個人，叫大風。
南昭國的西南處有一片了無人跡的荒漠——無垠砂，從前玉簫閑常帶阿鸞去那裏修法。
阿鸞的靈力浩大，不易操控，在無垠砂便可以隨意施展而不必擔心誤傷他人。
他們第一次去無垠砂的時候，她剛剛學會將體內的靈力外化。玉簫閑指導她如何將外放的靈氣任意化為刀槍，見她一時沒能領會，他便準備近身親自示範。
誰知他剛剛靠近，她卻突然開了竅，劈手揮出一道藍色的靈劍、恰好劃破他的胸膛。
玉簫閑那時還沒開始用靈氣包裹全身，他對阿鸞又從不設防，那突如其來的一劍立時在他的白衣上劃出一道紅色的血痕。
“閑哥哥！”她見狀慌忙收起靈力，上前關切急問。
他笑著安慰她： “不妨事。” 可是話剛出口神情卻又變了， “小心！”他邊將她護在身後邊出聲提醒——剛剛的血腥氣好像喚醒了沙漠裏的什麽東西。
白袖中甩出一把銀劍，玉簫閑握劍警惕著面前的萬裏黃沙。
阿鸞見他戒備，自己也警惕起來，可是浩蕩沙海中明明空無一人。
玉簫閑的眉頭未松，他的感覺絕不會錯：方才她的劍尖帶出了幾滴血，鮮血滴落黃沙，片刻後，他腳下的砂礫裏便突然湧起一股強大的靈壓。
靈臺山上比武鬥法，玉簫閑向來是正面進攻，發現對手漏洞後，抓住縫隙、一擊取勝。
因為總能在方寸間迅速找到對方的紕漏，所以他從不拖延耍弄對方，更沒用過暗器之類的陰險手段。可是此刻，他面對的卻是一個選擇迂回作戰的對手。
黃沙之下的敵手也在試探著玉簫閑的實力，那股靈力在沙漠中四處游走、幾乎無處不在——那人顯然是想將勝負擴展到全局範圍，玉簫閑則想逼對方盡快現身、與他正面對決。
大漠中的熱浪灼人，站久了，腳漸漸陷入黃沙中，隔著鞋襪也能感受到砂礫滾燙。 玉簫閑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他不想再耗下去，便躍身揮劍劈向面前的沙丘。
銀色的劍波沒入黃沙，似是泥牛入海，可到底還是讓沙下那人做出了退守的動作。玉簫閑看出沙下的靈力軌跡，轉身囑咐了一句： “阿鸞，當心腳下。”便提劍追上。
茫茫沙海，一人想將戰場縮小，一人想讓戰場擴大，戰術截然相反的兩人都謹慎避免落入對方的圈套。銀光擊出、沙浪騰起，雙方一時僵持不下。
阿鸞在旁觀察，也看出了對手的路數。看準了一個時機，她發動才學會不久的靈法「喚水」。
“嘩啦啦——”從天而降的一池碧水洩入黃沙，終於將沙下之人困住。
靈臺山上，十歲的瑭琰正在池塘游泳。
他一覺醒來就是晌午，滿山找不到阿鸞姐姐，便一個人跑來落雨池漂著看雲。夏日炎炎，柳蔭池水中，他倒是清爽悠閑。
微風陣陣，他就快要睡著，滿池的水卻突然憑空消失了。
“噗通！”靈臺山上，悠閑劃水的瑭琰仰面摔在了池塘底。
“嘩唦！”無垠砂中，被一池碧水浸透的黃沙紅光外射、飛出了一個人。
沙下躍出的那個人身形壯碩、一頭赤發，孤傲的臉上此時現出惱色： “何人擾我夏眠！”
玉簫閑收劍道： “我們在此修靈鬥法，不知閣下在此暑熱之地清休，多有打擾，還請……”他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阿鸞突然身形一動、手上甩出一把藍色靈劍，朝著那赤發人的後腦砍去！
“阿鸞！”玉簫閑出手攔阻，赤發人也閃身急避。
自修習靈法武藝起，阿鸞出手便是殺招。她方才看出那赤發人腦後的辮子如同蠍尾，猜那是他的軟肋，於是想也不想便劈劍就砍。
玉簫閑將阿鸞攔下，耳語了幾句才讓她的殺意略減。
赤發人見狀在旁高聲喝問： “你們兩個甚是古怪！天下之大，何處不能修靈鬥法？怎得非要來我這無垠砂搗亂？”
玉簫閑笑了笑： “閣下方才也看到了，若不是來這無人之地，我怕她無意間會犯下殺業。”
眼前這兩個人，一人能將自己逼得連連後退、四下躲避，另一人則能召來一汪水困住自己、又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的軟肋。赤發人嘴角一揚，當真來了興趣。
從那日以後，玉簫閑和阿鸞再去無垠砂，便多了個一同鬥法比試的人。
赤發人名曰大風，他生於沙漠、靈法無師自通。不懼炎熱的他，不僅能在沙中來去自如，還能操縱沙子化為武器和遁甲，是個比武的好對手。
大風性情豪爽，第一次喝到玉簫閑帶來的酒後，更是發覺自己飲酒也是海量。數十年間，三人不時在無垠砂相會，見面就是痛飲、拼殺。
隱遁碧落山的百年，眉嫵鸞雖對玉簫閑避而不見，每年卻依然會拿些山中釀造的花酒給大風送去。
大風這個心胸坦蕩的漢子不免疑惑：從前那雙璧人都是一起來找自己，怎麽突然就拆開了？
阿鸞是每次把酒放下就走，玉簫閑則是會帶著酒來與他同飲——她沒跟他說過話，而他每每除了碰杯、喝酒，話也不多。哪怕兩人喝到爛醉，他也沒跟他說過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麽、也沒講過自己為什麽突然眼瞎。
他們不說，他便不問。瞎眼的玉簫閑依舊能與他酣暢對打、二人帶來的佳釀也依舊美味，如此便夠了，他大風才不會去長舌刺探朋友的隱私。
可是最近，眉嫵鸞和玉簫閑忙於策劃覆仇，一時間都忘了要給大漠裏的大風哥送酒。
大風不知眉嫵鸞隱遁碧落、玉簫閑去了京城，酒沒了，他只到靈臺山去尋人。到了靈臺山，憨直坦蕩的大風三兩下就被瑭琰套完了話。
明白了這個赤發壯漢便是百餘年前害自己摔進池底的罪魁禍首後，瑭琰眼睛一瞇，計上心頭——他寫的五十箱情書有的是法子送，可是什麽法子都不如使喚這個傻子好。
瑭琰巧舌一動，大風便吭哧吭哧把五十只紫檀大箱從千裏之外的靈臺山背到了京城。
玉府門前，不懼酷暑的大風累得滿身暴汗。逍遙閣內，銀容梟屏退了眾人，正聽著野火的陳情。
野火的名字確實是娘取的，他也確實和狼群一起長大。只是他並非不識北淵王，甚至願意為冤死的未雪覆仇而豁出自己的一條命。
初到北境時，韓靖帶去的一隊中原士兵最大的樂趣便是在雪原行獵。一日，韓將軍帶隊行獵時請銀容未雪一同隨行。
未雪心慈，不忍看他們圍捕落單的母鹿和幼崽，將士們哄鬧說那就玩點大的，一隊人馬便繼續向北去追蹤巡防士兵見過的狼群。
十人快馬在前，先去布下陷阱，埋在雪地裏的捕獸鉗果然夾到了一匹母狼的後腿。那十人遠遠圍住母狼，紛紛取出弓箭，要比試誰射得更準。
第一人搭弓射出一箭未中，第二人的箭擦著狼耳飛過，眼見第三個人的箭就要射中母狼的脖頸，雪地中突然躥出一匹猛獸將那支箭一口叼住折斷。
未雪和韓靖隨後趕到，發現那十人興奮異常——他們發現了一個野人！
野火那時已經十餘年沒接觸過人，除了還能發出自己名字的讀音，他喉中只有獸的嘶吼。
未雪從槍箭中救下了野火，將他帶回自己府中。他教這個狼族少年讀書識字，還頒布了禁獵的法令。
講到此處，野火的眼淚落下，北淵王未雪於他，實有再造之恩。
當初銀容未雪聽信了閔天行的一面之詞，執意要進京面聖、直言進諫，副統領白瑜力勸無果，只能在他們三千人馬出發後派野火暗中跟隨。
野火沿途潛行，一直沒被發現。跟到了伏龍山時，一只軍犬鉆入林中追捕野兔，卻被巨蟒纏絞，眼看就要斃命。為了救它，他沒能跟上大部隊。
走出了伏龍山後，野火不知未雪和韓將軍被騙去了辰山，只去京城裏找他們。
在京城尋訪了一天一夜之後，野火見到了被懸掛在午門的城樓上示眾的那顆人頭。
一夜之間，那位銀發碧眼的恩人，只剩下一顆血淋淋的頭顱。
野火感到胸中有什麽東西凍結了。
午門前人流如潮，他卻恍若置身空曠無垠的茫茫雪原。鋪天蓋地的北風刺骨地冷，舉目四望，沒有娘，沒有那匹被他救下的母狼，只有雪地上那巨大的捕獸夾，被夾住的是他的心臟。
野火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嘶吼、撞開周圍的人就要殺上前去取回那顆恩人的頭！
下一秒，腦後的風池穴一冷，他整個人暈厥了過去。
玉簫閑將午門前嘶吼的少年救回了府中，少年蘇醒後卻如瘋獸般癲狂。他在少年身上發現了白瑜的佩刀，便從春宵樓請來了樓主花顏。花顏亮出白瑜的信物，才讓少年冷靜了下來。
野火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只信誓旦旦拿性命擔保，說北淵王絕不會起兵謀反。他想要去皇宮內的金殿鳴冤，卻被深知皇帝性情的玉簫閑阻止。
見野火的覆仇之心堅決，玉簫閑問出一句： “你可知道‘面首’是何意？”
雪地狼舞一鳴驚人，是玉簫閑和花顏早就設好的一步棋，只要能有機會為北淵王伸冤，野火甘心當一枚棋子。
空空蕩蕩的逍遙閣裏，野火磕頭的聲音分外響： “長公主是聖上的皇姐，又非駱、閔奸黨的黨羽，我等草民勢弱無力，只能請長公主將這萬民書呈給皇帝！”
銀容梟望著他許久，淡淡開口道： “‘草民’……大名鼎鼎的春宵閣閣主，絕不是什麽草民。你不願說出名字的那個幕後人，既然能計劃得如此周全，也必定不是等閑之輩。你們一個個本領通天，卻偏要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我這個不問朝政的人……”
野火直起了身子，一雙哭紅的亮眼像被雪洗過。
他望著座上那個皇族的長公主，背誦出玉簫閑曾囑咐過的那段話： “那個人說您曾是儲君人選、身份特殊，不便為未雪鳴冤。我們雖盼望您主持正義、更希望您自保無虞，那萬民書只是百姓為枉死的慧貴妃請願，您對皇帝也只說貴妃之冤，不要提未雪的名字為好。”
銀容梟聞言輕輕一笑，面色卻冷峻： “他倒是想得周全。既然有此韜略，想必能籠絡不少人才，何必又非要我這個富貴閑人出面呢？費盡心機把這萬民書送給我，難道你們就不怕我一把火燒了它們？”
野火深吸一口氣： “那個人說過，只要將這萬民書和那閔天行的自述放在您面前，您便不會置之不顧……因為您心中自有公義，也有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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瑭琰來京後，先揣著萬民書去了逍遙閣，他寫的五十箱情書則在黃昏時分被送到了玉府。
京城落地，揚起了漫天塵土，沙霧中閃過的那道紅光是運箱子那人發出的靈力。那個人，叫大風。
南昭國的西南處有一片了無人跡的荒漠——無垠砂，從前玉簫閑常帶阿鸞去那裏修法。
阿鸞的靈力浩大，不易操控，在無垠砂便可以隨意施展而不必擔心誤傷他人。
他們第一次去無垠砂的時候，她剛剛學會將體內的靈力外化。玉簫閑指導她如何將外放的靈氣任意化為刀槍，見她一時沒能領會，他便準備近身親自示範。
誰知他剛剛靠近，她卻突然開了竅，劈手揮出一道藍色的靈劍、恰好劃破他的胸膛。
玉簫閑那時還沒開始用靈氣包裹全身，他對阿鸞又從不設防，那突如其來的一劍立時在他的白衣上劃出一道紅色的血痕。
“閑哥哥！”她見狀慌忙收起靈力，上前關切急問。
他笑著安慰她： “不妨事。” 可是話剛出口神情卻又變了， “小心！”他邊將她護在身後邊出聲提醒——剛剛的血腥氣好像喚醒了沙漠裏的什麽東西。
白袖中甩出一把銀劍，玉簫閑握劍警惕著面前的萬裏黃沙。
阿鸞見他戒備，自己也警惕起來，可是浩蕩沙海中明明空無一人。
玉簫閑的眉頭未松，他的感覺絕不會錯：方才她的劍尖帶出了幾滴血，鮮血滴落黃沙，片刻後，他腳下的砂礫裏便突然湧起一股強大的靈壓。
靈臺山上比武鬥法，玉簫閑向來是正面進攻，發現對手漏洞後，抓住縫隙、一擊取勝。
因為總能在方寸間迅速找到對方的紕漏，所以他從不拖延耍弄對方，更沒用過暗器之類的陰險手段。可是此刻，他面對的卻是一個選擇迂回作戰的對手。
黃沙之下的敵手也在試探著玉簫閑的實力，那股靈力在沙漠中四處游走、幾乎無處不在——那人顯然是想將勝負擴展到全局範圍，玉簫閑則想逼對方盡快現身、與他正面對決。
大漠中的熱浪灼人，站久了，腳漸漸陷入黃沙中，隔著鞋襪也能感受到砂礫滾燙。 玉簫閑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他不想再耗下去，便躍身揮劍劈向面前的沙丘。
銀色的劍波沒入黃沙，似是泥牛入海，可到底還是讓沙下那人做出了退守的動作。玉簫閑看出沙下的靈力軌跡，轉身囑咐了一句： “阿鸞，當心腳下。”便提劍追上。
茫茫沙海，一人想將戰場縮小，一人想讓戰場擴大，戰術截然相反的兩人都謹慎避免落入對方的圈套。銀光擊出、沙浪騰起，雙方一時僵持不下。
阿鸞在旁觀察，也看出了對手的路數。看準了一個時機，她發動才學會不久的靈法「喚水」。
“嘩啦啦——”從天而降的一池碧水洩入黃沙，終於將沙下之人困住。
靈臺山上，十歲的瑭琰正在池塘游泳。
他一覺醒來就是晌午，滿山找不到阿鸞姐姐，便一個人跑來落雨池漂著看雲。夏日炎炎，柳蔭池水中，他倒是清爽悠閑。
微風陣陣，他就快要睡著，滿池的水卻突然憑空消失了。
“噗通！”靈臺山上，悠閑劃水的瑭琰仰面摔在了池塘底。
“嘩唦！”無垠砂中，被一池碧水浸透的黃沙紅光外射、飛出了一個人。
沙下躍出的那個人身形壯碩、一頭赤發，孤傲的臉上此時現出惱色： “何人擾我夏眠！”
玉簫閑收劍道： “我們在此修靈鬥法，不知閣下在此暑熱之地清休，多有打擾，還請……”他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阿鸞突然身形一動、手上甩出一把藍色靈劍，朝著那赤發人的後腦砍去！
“阿鸞！”玉簫閑出手攔阻，赤發人也閃身急避。
自修習靈法武藝起，阿鸞出手便是殺招。她方才看出那赤發人腦後的辮子如同蠍尾，猜那是他的軟肋，於是想也不想便劈劍就砍。
玉簫閑將阿鸞攔下，耳語了幾句才讓她的殺意略減。
赤發人見狀在旁高聲喝問： “你們兩個甚是古怪！天下之大，何處不能修靈鬥法？怎得非要來我這無垠砂搗亂？”
玉簫閑笑了笑： “閣下方才也看到了，若不是來這無人之地，我怕她無意間會犯下殺業。”
眼前這兩個人，一人能將自己逼得連連後退、四下躲避，另一人則能召來一汪水困住自己、又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的軟肋。赤發人嘴角一揚，當真來了興趣。
從那日以後，玉簫閑和阿鸞再去無垠砂，便多了個一同鬥法比試的人。
赤發人名曰大風，他生於沙漠、靈法無師自通。不懼炎熱的他，不僅能在沙中來去自如，還能操縱沙子化為武器和遁甲，是個比武的好對手。
大風性情豪爽，第一次喝到玉簫閑帶來的酒後，更是發覺自己飲酒也是海量。數十年間，三人不時在無垠砂相會，見面就是痛飲、拼殺。
隱遁碧落山的百年，眉嫵鸞雖對玉簫閑避而不見，每年卻依然會拿些山中釀造的花酒給大風送去。
大風這個心胸坦蕩的漢子不免疑惑：從前那雙璧人都是一起來找自己，怎麽突然就拆開了？
阿鸞是每次把酒放下就走，玉簫閑則是會帶著酒來與他同飲——她沒跟他說過話，而他每每除了碰杯、喝酒，話也不多。哪怕兩人喝到爛醉，他也沒跟他說過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麽、也沒講過自己為什麽突然眼瞎。
他們不說，他便不問。瞎眼的玉簫閑依舊能與他酣暢對打、二人帶來的佳釀也依舊美味，如此便夠了，他大風才不會去長舌刺探朋友的隱私。
可是最近，眉嫵鸞和玉簫閑忙於策劃覆仇，一時間都忘了要給大漠裏的大風哥送酒。
大風不知眉嫵鸞隱遁碧落、玉簫閑去了京城，酒沒了，他只到靈臺山去尋人。到了靈臺山，憨直坦蕩的大風三兩下就被瑭琰套完了話。
明白了這個赤發壯漢便是百餘年前害自己摔進池底的罪魁禍首後，瑭琰眼睛一瞇，計上心頭——他寫的五十箱情書有的是法子送，可是什麽法子都不如使喚這個傻子好。
瑭琰巧舌一動，大風便吭哧吭哧把五十只紫檀大箱從千裏之外的靈臺山背到了京城。
玉府門前，不懼酷暑的大風累得滿身暴汗。逍遙閣內，銀容梟屏退了眾人，正聽著野火的陳情。
野火的名字確實是娘取的，他也確實和狼群一起長大。只是他並非不識北淵王，甚至願意為冤死的未雪覆仇而豁出自己的一條命。
初到北境時，韓靖帶去的一隊中原士兵最大的樂趣便是在雪原行獵。一日，韓將軍帶隊行獵時請銀容未雪一同隨行。
未雪心慈，不忍看他們圍捕落單的母鹿和幼崽，將士們哄鬧說那就玩點大的，一隊人馬便繼續向北去追蹤巡防士兵見過的狼群。
十人快馬在前，先去布下陷阱，埋在雪地裏的捕獸鉗果然夾到了一匹母狼的後腿。那十人遠遠圍住母狼，紛紛取出弓箭，要比試誰射得更準。
第一人搭弓射出一箭未中，第二人的箭擦著狼耳飛過，眼見第三個人的箭就要射中母狼的脖頸，雪地中突然躥出一匹猛獸將那支箭一口叼住折斷。
未雪和韓靖隨後趕到，發現那十人興奮異常——他們發現了一個野人！
野火那時已經十餘年沒接觸過人，除了還能發出自己名字的讀音，他喉中只有獸的嘶吼。
未雪從槍箭中救下了野火，將他帶回自己府中。他教這個狼族少年讀書識字，還頒布了禁獵的法令。
講到此處，野火的眼淚落下，北淵王未雪於他，實有再造之恩。
當初銀容未雪聽信了閔天行的一面之詞，執意要進京面聖、直言進諫，副統領白瑜力勸無果，只能在他們三千人馬出發後派野火暗中跟隨。
野火沿途潛行，一直沒被發現。跟到了伏龍山時，一只軍犬鉆入林中追捕野兔，卻被巨蟒纏絞，眼看就要斃命。為了救它，他沒能跟上大部隊。
走出了伏龍山後，野火不知未雪和韓將軍被騙去了辰山，只去京城裏找他們。
在京城尋訪了一天一夜之後，野火見到了被懸掛在午門的城樓上示眾的那顆人頭。
一夜之間，那位銀發碧眼的恩人，只剩下一顆血淋淋的頭顱。
野火感到胸中有什麽東西凍結了。
午門前人流如潮，他卻恍若置身空曠無垠的茫茫雪原。鋪天蓋地的北風刺骨地冷，舉目四望，沒有娘，沒有那匹被他救下的母狼，只有雪地上那巨大的捕獸夾，被夾住的是他的心臟。
野火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嘶吼、撞開周圍的人就要殺上前去取回那顆恩人的頭！
下一秒，腦後的風池穴一冷，他整個人暈厥了過去。
玉簫閑將午門前嘶吼的少年救回了府中，少年蘇醒後卻如瘋獸般癲狂。他在少年身上發現了白瑜的佩刀，便從春宵樓請來了樓主花顏。花顏亮出白瑜的信物，才讓少年冷靜了下來。
野火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只信誓旦旦拿性命擔保，說北淵王絕不會起兵謀反。他想要去皇宮內的金殿鳴冤，卻被深知皇帝性情的玉簫閑阻止。
見野火的覆仇之心堅決，玉簫閑問出一句： “你可知道‘面首’是何意？”
雪地狼舞一鳴驚人，是玉簫閑和花顏早就設好的一步棋，只要能有機會為北淵王伸冤，野火甘心當一枚棋子。
空空蕩蕩的逍遙閣裏，野火磕頭的聲音分外響： “長公主是聖上的皇姐，又非駱、閔奸黨的黨羽，我等草民勢弱無力，只能請長公主將這萬民書呈給皇帝！”
銀容梟望著他許久，淡淡開口道： “‘草民’……大名鼎鼎的春宵閣閣主，絕不是什麽草民。你不願說出名字的那個幕後人，既然能計劃得如此周全，也必定不是等閑之輩。你們一個個本領通天，卻偏要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我這個不問朝政的人……”
野火直起了身子，一雙哭紅的亮眼像被雪洗過。
他望著座上那個皇族的長公主，背誦出玉簫閑曾囑咐過的那段話： “那個人說您曾是儲君人選、身份特殊，不便為未雪鳴冤。我們雖盼望您主持正義、更希望您自保無虞，那萬民書只是百姓為枉死的慧貴妃請願，您對皇帝也只說貴妃之冤，不要提未雪的名字為好。”
銀容梟聞言輕輕一笑，面色卻冷峻： “他倒是想得周全。既然有此韜略，想必能籠絡不少人才，何必又非要我這個富貴閑人出面呢？費盡心機把這萬民書送給我，難道你們就不怕我一把火燒了它們？”
野火深吸一口氣： “那個人說過，只要將這萬民書和那閔天行的自述放在您面前，您便不會置之不顧……因為您心中自有公義，也有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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