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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萬民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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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萬民血書

瑭琰醉臥玉案下,口內仍唧唧嘟嘟作睡語。

逍遙閣裏的眾人以為他還在吟方才的詩,離得最近的銀容梟卻聽他哀聲咕噥的是: “雨打梨花深閉門……忘了青春,誤了青春……賞心樂事……共誰論?”

三兩行淚滑過他俊逸的臉,面帶啼痕的美人讓滿場賓朋皆銷魂。

樂安長公主腳下動了動,想繞過案幾親自去為這個醉美人拭淚,卻見他自己擡起了胳膊。

醉美人舉手投足都似舞姿,長公主定定站在原地,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拂去自己下巴上的淚滴,然後擦著下頜線一路向上,越過鼻梁,抵在了眉間。

愁聚眉峰盡日顰, 美人的心傷令人動情。

瑭琰的彩袖閃著電光,小指的指尖還掛著枚剛剛拭去的淚。他紅唇一動,舐去了那滴淚,像是喝下了一杯愛而不得的苦酒: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嘟噥完那一長串,他在錦席上翻了個身,雙手把滾到一旁的哈密瓜摟回懷裏,又哼出一聲: “阿鸞,賠錢……”

逍遙閣裏的賓朋看傻了眼,出神間,所有人的身子突然都向下一沈,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地動山搖,剛剛起身引頸看戲的眾人紛紛摔倒在地。

“西宮”門前,駱力世發動了「撼地」。

混亂中,一只小刺猬爬到了仍在地上酣睡的瑭琰耳畔: “糖人!你不是說眉姐姐在這嗎?怎麽我找遍了逍遙閣都沒見?”

見瑭琰只顧打鼾,無奈的栗子只能將他先拖到角落,免得他被閣頂晃動的燈飾掉下來砸死。

地毯上,小刺猬吭哧吭哧拖著大醉鬼,主座中,眼疾手快的十三郎雖在地動時及時扶住了長公主,京城上升時的超重感卻仍讓她胸中一陣發悶。

九郎在旁一邊為長公主拍胸撫背,一邊還分出神來觀察其他面首的舉動:那些只顧自己驚惶保命、沒能及時關照長公主的人,他可是要認真記住,日後好伺機告他們一狀的。

席位間,女客們也是四肢沈重,幾乎不得動彈。坐在窗邊的宗正夫人轉身撥開簾子,想呼吸點新鮮空氣,可剛剛用手支著窗子深吸了兩口氣,便發出一聲驚呼: “江斷了……雲揚江斷了!”

震動停止後,有幾人走到外面的欄桿回廊,但見西面的天空有一團未散的彩煙,而近旁被「撼地」術截斷的雲揚江江水泛濫,周旁許多民舍被淹。

這逍遙閣是公主府內的七郎督建的,七郎本是梓人zǐ rén,古代木工的一種。出身,工程用的又都是些皇家匠人,修出的逍遙閣在方才的震動中依舊穩固,可周圍的民房沒這麽堅牢,坍塌破損者甚多。

長公主扶著九郎的手憑欄遠望,見到周邊百姓有不少負傷的,便喚來她收用最久的那位面首: “汝真,你帶幾位府中的醫師出去看看吧。”

蕭汝真是面首中資歷最久的,在府中被稱為蕭一郎。這一郎出自禦醫世家,先帝在時,他便對公主一見傾心。

在一表人才的蕭汝真苦苦追求下,銀容梟也動了心,不過她說自己生來多情,怕是給不了他駙馬的名分。蕭汝真對此並不在意,只要她肯接受自己,他甘願只當個面首。

入府近百年,蕭一郎見過新人笑,也聽過舊人哭。任別人再怎樣吵鬧,他的心境始終平和。他追求的不過是常伴她身側,從他入府後,長公主日常的飲食和進口的丹藥都要經他過目,無論她寵幸哪個,他總能在每日請脈時見到她,這就足夠。

銀容梟雖未鐘情於蕭一郎一人,卻也十分厚待他。當了面首後,他辭去了禦醫的職務,而她不忍看他荒廢醫術,便在府中為他單設了一個杏林苑。

“杏林苑中有百草 ”,這句俗語京城百姓們都知道。他們若有了治不好的頑疾或尋不到的草藥,都會去那公主府的別院求見神醫,而蕭一郎從來都是有求必應、無償送藥問診。

長公主對蕭一郎的善舉心知肚明,因此她賞別的面首多是珠寶服飾,而賞給蕭一郎的總是一箱箱真金白銀。白花花的銀子多得是,由他自己買藥去。

蕭一郎領命而去,花顏也上前向長公主告辭。天地異動,她需要趕回春宵樓鎮場。

見花樓主先行一步,其他賓客也坐不住了,紛紛走到回廊上要向長公主請辭。

“咚!”廊上擠滿了人,閣內卻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眾人驚詫回頭,原來是閣內那扇黑漆泥金玻璃炕屏被人推倒了 !

“你說要帶我去見眉姐姐的!大騙子!”

“野刺猬!滾下來!當心弄壞了我的衣服!”

“就不下來!你敢拔我的刺,我要薅光你頭上的毛!”

彩衣美人為了擺脫在身上四處亂爬的小刺猬,先是脫掉了兩層外衣,見小刺猬還是扒在身上,他為了捉住它,又隔著輕薄的貼身內衫把自己渾身上下都摸了個遍。

這樣一番滑稽的脫衣艷舞,看得回廊上的眾人一個個張口結舌。

瑭琰剛剛被栗子紮醒,氣得劈手就拔下了她的一根刺,兩人你一眼我一語吵起來,打打鬧鬧間撞倒了閣內的屏風。

栗子爬到瑭琰頭上揪起兩縷青絲、狠狠一拽,正要問他是要保住秀發還是要繼續在這裏瞎玩,一擡頭卻看見滿閣樓內外的人,都正盯著自己。

她的小爪子頓住,瑭琰也安靜下來。回頭見到回廊上呆若木雞的眾人,他著惱的俏臉上頓時揚起笑來: “諸位姐姐別急著走啊,表演這才剛剛開始呢!”

他擡手一把將頭頂的小刺猬提溜起來,口中悄悄道: “笨蛋!咱們把戲演好了,阿鸞自然就會來看!”說著,他把她往地上一扔。

“嘭——”小刺猬落地爆出一陣白煙,煙霧散後,憑空出現了一個膚色微褐的俏麗少女。瑭琰揚手一指道: “喏,這是我的搭檔,我們來給大家變個戲法!”

說罷,他轉身背對著眾人,朝栗子擠眉弄眼道: “刺猬!該充電了!”

相處了這幾日,栗子對這個潑皮無賴恨得牙癢癢,見他又問自己要電,她便趁機公報私仇,一記蓄足電的拳頭狠狠砸到他的肚子上!

“哎呀呀!”

瑭琰被那一拳打得向後飛去,身後的女客們口中喊叫著四散躲避。眼見這彩衣男要沖撞長公主了,十三郎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接住了他。

“噗——”倒在十三郎懷裏的瑭琰吐出了一口血,豐潤的唇被鮮血染得更加妖媚。

他擡起頭,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一雙桃花眼看住了十三郎: “呵,前有野刺猬……”他說著擡手勾住了十三郎的下巴: “後有小狼崽,原來這逍遙閣還是個動物園。”

十三郎聞言,眼裏露出殺意,瑭琰的眼睛一瞇,渾身上下立時閃起電光!劈啪電響中,十三郎連忙縮手後退,瑭琰則輕盈躍開。

栗子剛剛的那記拳帶的靈電已經被他吸附在身,他站在閣中,嘴角勾起一抹惑人的笑: “戲法來咯!”

說著,他雙臂一展,輕薄的內衫頓時被這大動作扯開。

看他身形單薄,此時兩片白色的對襟間卻露出緊實精健的胸肉腹肌,一陣風過,將對襟吹得更開,直露出了腰腹下的人魚線。

恰好站在他對面的少府之女目睹春光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然後慌忙紅頭脹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瑭琰聽見那聲音,向她拋去了一個媚眼: “姐姐,你真壞!”

少府之女昏厥過去,瑭琰伸出的手則召喚來自己方才脫掉的兩層外衣。他將那身彩衣重新披上,另一手則將那身白衣往閣內一甩。

他左手的指尖微動,那白衣就隨之化成了一張丈許長的白色幕布。他的右手朝閣頂懸空的冰球一點,空中就飄起了雪花,是那些冰塊在被他的靈力重新打磨形狀。

雪花消失的時候,空中的冰已經被打磨成一塊凸透鏡。瑭琰彈出一個響指,案幾上盛放糕點的一方黑漆盒子便飛到了他的手上。

他拿著盒子轉身看向銀容梟笑問: “姐姐見多識廣,想必早看過皮影戲吧?”

一旁的九郎聽他竟稱呼長公主為姐姐,怒聲道: “大膽!”長公主卻擡手止住了他,看著面前的彩衣美男,她緩緩開口: “我們方才都親眼見了京城升空、江水斷流的奇景。美人若還有更奇的東西,不妨讓大家再開開眼。”

瑭琰聞言一笑,回身將手中的盒子拋向閣頂。那黑漆木盒上不知何時被他鉆出一個圓形的孔洞,冰塊做成的凸透鏡剛好卡在其中。

“各位姐姐非富即貴,想必都聽過「凝辰」這個小玩意。”

女客們聞言,順著他的目光向上看,尺玉先前拋出的那個白色光球慢慢變藍,原來那是一顆「凝辰」。

“這黑匣子好做,可是那顆「凝辰」卻難得一見。”瑭琰望著那藍色光球笑著說: “被它記錄的那個人,好像是叫……閔天行。”

“閔天行”三字出口,眾人皆感詫異:怎麽閔丞相會和這春宵樓的美男有聯系、還錄制了「凝辰」叫他拿到長公主面首的壽宴上來展演?

瑭琰不理會身後那些交頭接耳的聲音,眼睛輕輕一瞇,那顆藍球就飛進了黑匣子裏。

從圓形冰孔中射出的光打在那白色的幕布上,在場的人更加傻眼,她們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影像,更妄論那幕布上的內容,是閔天行講述的辰山真相……

白布上的藍光剛剛消失,驚駭的眾人就被又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晃倒!

閣外的回廊上危險,十三郎扶著長公主又回到閣中坐下。

駱力世的「天地為軸」發動,此時的逍遙閣可以遠遠望到東邊那堵高聳入雲的地墻,可是閣中人沒一個能夠分神。

在場的賓朋都是要來看那雪地狼舞的少年郎,沒想到卻看到了這欺君罔上、構陷忠良的血腥真相。

她們一個個精神恍惚、心緒未平。一旁的栗子第一次看這「凝辰」裏的內容,想到冤死的羽衣姐姐和戰死的師父,更是哭得哽咽難言。

那「凝辰」中的內容太過驚世駭俗,只有瑭琰一個字也沒聽見。透過閣頂的窗子,他遠遠望著西邊那團彩雲,那裏有他魂牽夢縈了百餘年的人。

一百年了,她一次都沒有回靈臺山看過他。她不來,那他去。

可他帶著充電寶自己巴巴趕來了,卻在半路上收到她的信。他以為她會寫她也想他,或者最起碼,問候問候他恢覆得如何,可是都沒有,她只是請自己幫她來做這件事。

他腦子裏從來只有她一個人,為什麽她卻總記掛著那麽些不相幹的事情?什麽覆仇、什麽伸張正義,他只想和阿鸞雙宿雙棲,別的事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從前在靈臺山上,她和他一起不也很快樂嗎?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心裏裝進了這麽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定是玉簫閑!那個道貌岸然的牛鼻子混蛋!知道自己使喚不動他,便要她來寫信——只要是她說的事,他必然萬死不辭、一定去辦。

自己居然反被那玉簫閑拿捏了……瑭琰瞇起眼睛,恨恨望著西邊。

第二次震感襲來,見「凝辰」裏的內容大家也都已看了,瑭琰只想快點把這破差事辦完。

他走向錦席中央,問銀容梟身邊的十三郎: “小狼崽,春宵樓送你的壽禮你看了嗎?”

十三郎討厭他那個稱呼,又不好當著長公主發作,只一聲不吭地冷冷回視著他。瑭琰見狀,便轉身向栗子道: “刺猬,去把那匣子拿來。”

栗子雖對他有氣,卻也知道拿出匣子裏的東西是當務之急,便先不跟他理論,閃身將那匣子取了來。

瑭琰接過匣子,打開後將裏面的卷軸向十三郎一扔: “看看吧!你的壽禮。”

十三郎揚手接住卷軸、看了眼身邊的長公主,得到默許後,他才將卷軸展開。一旁的九郎也好奇湊過頭來,看了一眼便驚訝道: “這!”

春宵樓的說書人去全國各地講尺玉大鬧相府的一段故事,順便收集來了一份為慧貴妃洗冤的請願簽名。

“我送你的賀禮,和那個是一對兒。”瑭琰說著伸手一拋,他手上的那份卷軸沒系緊,在半空便展開了。

數丈長的卷軸落地後在錦席上鋪展開來,眾人湊近要看,卻先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那染血的卷軸,正是冀平山帶著栗子和沈黎都收集來的萬民書。

“十三郎……他們送你的壽禮,怎會是這個?”長公主從卷軸上擡起頭,身邊那個純摯的少年郎眼裏霎時泛起了淚光。

“你果真與北淵亂黨有涉?”銀容梟何等聰慧,一下便明白了原委。

“長公主看過了那奸相的自述,還要稱北淵王為亂黨嗎?”十三郎的眼裏噙著淚回問,接著他站起身,走到長公主面前跪下: “十三郎說不識北淵王和韓將軍,是假的,請長公主降罪。可是北淵王和韓將軍的忠義千真萬確,請長公主說服皇帝明察!”說罷,他重重磕下頭去。

銀容梟看著面前這個欺騙了自己的人,一言未發,旁邊的九郎本將十三郎視作眼中釘,可是辰山血案之冤,連他也忍不住心軟: “長公主,雖然這十三郎從前撒了謊,可那忠臣賢妃也實在可憐,長公主……”

銀容梟拂去肘間九郎的手,他立時收斂,不敢再言。

她坐直了身子,盯住了面前那個跪俯著的人: “野火,你到底是銀容未雪的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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