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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逍遙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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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逍遙壽宴

駱力世發動「撼地」術的那天,正逢長公主為新收的面首辦壽宴。

晨曦剛露,逍遙閣便傳出樂聲,是早早到場的百位樂師在調試琴音。

正午時分,逍遙閣頂層的壽席開宴。樂安長公主和十三郎坐在上首,滿場的賓朋濟濟,只有雲川公主的座位是空的——她昨日一早便送了賀禮來,東珠三斛、烏騅一匹,給足了十三郎面子。雲川向姑母解釋,自己明天要入宮拜見父皇,恐不及出席壽宴,這才特意提前送來賀禮。

少了一人,宴席的熱鬧不減,逍遙閣裏琳瑯滿目的賀禮更是讓其餘十二位面首看紅了眼。

杜勇和宋昌本是皇帝派來貼身監視銀容梟的,可是二人入府不久就爭寵上頭,反而把肩負的任務拋在了腦後。

仗著自己是聖上禦賜的,他倆從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而那十個面首也不是吃素的,雖不敢明著跟他倆爭鋒,暗裏卻日日挑撥拱火。

禁軍出身的杜勇和宋昌,勝在體力和身段,論起花花腸子,兩個人的加起來,卻還不如人家半肚子的多。不出幾日,他倆就被其餘十人慫恿著打了一架。不過十二位面首誰也沒想到,那場互毆間接引來了一個十三郎。

逍遙閣裏這轟動京城的排場,他們誰也沒享受過,更不要說長公主還命他們每人都要排演一個節目給新人賀壽了。

醋意上頭,面首們各懷心思,人人都想對十三郎下手。

這日一早, 杜勇和宋昌便入宮求見皇帝,他二人商量好了,打算誣告那十三郎是北淵王的亂黨。雖沒有皇帝的召見,可他們畢竟是禁軍隊裏出來的,稍稍打點了駐守城門的弟兄們也就進去了。

入宮後,二人遠遠就看見雲川公主從紫宸殿出來,往後宮去了。他們走到殿外,正要找人通報,就聽見金殿內銀容岱淵的滔天怒聲。

就算他們除掉十三郎的心再急切,也知道不能在這種時候去觸碰皇帝的逆鱗,於是大氣不敢出地轉身便跑了。

白白折騰了一大圈,杜勇和宋昌更是氣急敗壞。可剛回到公主府,二人就又被滿府找他倆的下人們簇擁到了逍遙閣: “哎呦!兩位爺一大早上哪瀟灑去了?真是急死我們了,八爺剛剛舞完花劍,正該九爺表演呢,轉眼就要輪到您二位了!”

杜勇和宋昌憋著一肚子火登上逍遙閣,他二人壓根沒準備任何節目——那十三郎不過一介春宵伶人,怎配他們這堂堂禁軍的軍爺演出節目供他欣賞?

坐在閣外的美人靠上,杜勇低聲向宋昌耳語道: “若等唱幕的報到你我的名字,咱們再說不演了,豈不是掃了長公主的面子?不如咱們現在就去跟長公主告假請辭。”宋昌聞言點頭,二人便進屋溜著邊兒朝主座的長公主走去。

閣內的錦席中央,站著剛剛開始表演的九郎。

九郎是長公主十三位面首中姿色最平常的,不能以色侍主的他向來工於內媚。笑著向十三郎敬完賀酒後,九郎取過一支琵琶曼聲彈唱起來。

雲揚江畔,他的唱詞纏綿悠長: “暖風習習,春鳥啾啾。樓上黃昏兮,聽風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游;長門深閉,嗟青鸞之信修。憶昔太液清波,水光蕩浮,笙歌賞宴,陪從宸旒。奏舞鸞之妙曲,乘畫鹢之仙舟。君情繾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樓東賦》”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樂聲中,在座的女客紛紛動容。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九郎的眼神繾綣,和從窗格吹進來的江風一起,深深望進了銀容梟的眼底。

見長公主眼中有淚,端坐在旁的十三郎體貼地傾身遞上一方帕子。她一手輕輕接帕拭淚,一手緊緊握住十三郎未及收回的指尖。

九郎唱畢,已是淚流滿面,長公主沖他招招手,又拍了拍自己坐榻的另一側: “九郎,來。你也過來坐。”

九郎抱著琵琶緩緩走過去,剛繞到長公主身後的杜勇和宋昌見這兩人平分了本該獨屬於他們的秋色,更是急火攻心。唱幕的侍者正在報十郎的名字,他二人便忍不住上前向長公主告假。

長公主知道他二人的心病,也不多做理會,只說: “那你們向十三郎敬杯壽酒便下去吧。”

杜勇和宋昌強壓著醋意和怒火,站在穩坐塌上的十三郎身邊,一個持杯,一個倒酒。

看著面前這個出自春宵樓的十三郎,宋昌回想起從前和禁軍的弟兄一起去春宵樓的情形。兄弟們喝多了便不管樓中規矩,逮著位姑娘就毛手毛腳起來,被樓主花顏捉住、當眾踢出了春宵樓。

他們可是皇城禁軍,怎肯吃這個虧?幾人趁著酒勁就要砸場子。

花顏的武藝過人,他們知道,可是仗著人多勢眾,也想把春宵樓鬧個地覆天翻!莫奈何他們十八個醉漢一起齊上陣,都沒能打得過衣香鬢影的樓主。

事情傳開了,禁軍統領盧文泰還扣了他們幾人半年的月俸。

舊怨新仇,此時一起翻湧到宋昌眼前,他怒從心生、腕上一抖,故意把酒往十三郎的頭上倒。

野火自小與狼群為伍,甚是機敏,早就察覺到面前這兩人的氣場有些不對勁。宋昌的手腕一動,他的頭便緊跟著一閃,剛剛燙過的黃酒一股腦全向身旁的長公主澆去!

眼尖的九郎見狀,怎肯不趁機賣乖?他揚起嗓子喊一聲: “長公主小心!” 便將琵琶一扔、撲到了長公主身上。

“嘩啦——”一壺黃酒全澆在了九郎的臉上。

“哎呀!”黃酒明明是溫的,九郎卻叫得淒慘。

長公主剛剛忙著與款款走來的九郎對視,根本沒留意身旁另外三個男人搞的那些名堂。見九郎突然尖叫著撲倒在自己懷裏、頭上轉眼便濕淋淋地滴答著黃酒,她楞怔後即刻便有了惱色: “杜勇、宋昌!酒是怎麽倒的?”

入府以來,杜勇和宋昌這還是第一次被長公主甩臉色,又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二人下不來臺,幹脆發作起來,扔了酒壺和酒杯就掄拳朝十三郎臉上捶!

“啪、啪!”十三郎擡手接住了兩個拳頭、眼中閃過一絲狼的兇光。

九郎身形單薄,知道打不過那兩個禁軍出身的蠻子,便縮在長公主懷裏火上澆油: “這可是十三郎的壽宴!你們兩個狂徒怎敢驚長公主的駕、掃十三郎的面!”

二人聞言,抽回拳頭準備連九郎也一起打,突然一陣香風襲來、將他二人卷至一旁。

杜勇和宋昌眨眼就被綁在屏風後的兩把玫瑰椅上,他們定睛一看,綁了他倆的正是春宵樓的樓主花顏。

“沒長進的登徒子!”花顏丟下一句輕蔑的嘲諷,便將二人交給公主府的人,轉身走出了屏風。

“花顏未經許可、擅自動作,請長公主恕罪。”

銀容梟正為懷裏的九郎擦拭著滿頭的黃酒,見花顏出來行禮,她笑道: “花樓主不僅來為十三郎賀壽,還及時仗義出手,何罪之有啊?”說著,她擡手示意花顏起身,又拍了拍一旁的十三郎: “樓主不怪我拐走你春宵樓裏的大紅人吧?”

花顏作揖答道: “能得長公主青眼相加,是我春宵樓的造化。”直起身後,她輕輕一笑: “賀壽的演出被打斷實在可惜……恰好春宵樓又尋覓到一位絕世美人,美人願來獻演助興,不知長公主可願一觀?”

“哦?”銀容梟聞言立時來了興趣,摟著九郎的身子也在塌中坐直。

九郎最會察言觀色,見長公主如此反應,他連忙收回委屈的神情,歡喜道: “長公主厚待吾等,為十三郎做壽,連我們也能跟著一飽眼福啦!”

銀容梟揚眉一笑: “花樓主,既有新人,這就請出來吧!”

花顏笑著行禮退下,走到錦席末端,擡手輕拍兩下,候在門外的十四位伶人便分作兩列、魚貫而入。當初隨尺玉在相府門口起舞奏樂的,正是她們。

十四伶人懷中都抱著什麽東西,等她們在錦席四周坐定,紛紛將它們擺在面前,眾人才看清,那些晶瑩剔透的東西,是冰。

陽春三月,不熱不冷,拿這些冰做什麽?在座的賓客正疑惑著,忽見一人從窗外飛至閣內,而後旋著身子,緩緩而降。

銀容梟認得這個人,春宵樓的頭牌都來她這逍遙閣演出了,她喜不自勝地出聲喝彩: “尺玉!”

話音剛落,席間炸開了鍋: “尺玉!大鬧相府的那個尺玉!” “今天不僅能看到雪地狼舞,還能看到春宵頭牌的演出!” “她不是被閔彥娶走了嗎?” “聽說她那日大罵了閔相國呢!”

翩然落地後,尺玉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 “噓——”閣內瞬間鴉雀無聲。

尺玉的聲音宛如泉聲叮咚: “請大家聽,冰的聲音。”

一聲清脆的“汀——”是一位伶人手上的玉鐲碰了下身前的冰。

十四伶人身上的珠翠和冰的碰撞聲,瞬間充滿整個閣間:

玉蔥晶甲敲擊冰塊,眉兒輕縱,嬌怯琵琶重;

步搖金穗劃過冰面,幽咽泉流,相思曲未終。

“噓——”尺玉的蘭氣一呼,冰也安靜了。

“請大家看,光的舞蹈。”

“嘩啦啦——”閣窗的簾幕紛紛落下,尺玉的袖中卻飛出一個光球,十四伶人面前的冰塊也紛紛飛至光球周圍。

冰塊裹著光球飛至半空,尺玉的響指一彈,圓球的白光大綻!

白光經過冰塊上百餘個切割面的折射,如同千萬只七彩羽蝶在閣中熠熠飛舞閃動。光的舞蹈,美到眾人失語。

“有請瑭公子。”聽到尺玉的這句話,仰頭四顧欣賞絢光的眾人這才註意到她和十四伶人都已從門口退了出去。

頭牌與幻景,竟只是個引子?眾人不禁好奇,這眾星捧月的瑭公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冰球仍在旋轉,閣頂除了滿室的彩光外,只有敞開的一扇門透進光來。

滿座賓朋瞇眼盯著那扇門,都想看看那裏會走進來一個怎樣的美人。

盯著強光看久了,眼睛會累,那疲倦恍惚的感覺,像是酒醉。眾人醉在光裏,門外漸漸漫進來的那股酒香太過自然,他們一時都沒有發現。

長公主的第四位面首廚藝過人,他的嗅覺也最靈敏。四郎第一個抽動了幾下鼻子: “木犀桂花?”他沒有聞錯,門外的那個美人正在喝著春宵名酒:桂花引。

“神光離合,乍陰乍陽。”

同酒香一起飄進來了一句念白,那聲音柔媚中不失陽剛,果真如詞一般,亦陰亦陽。

沈醉在光影中的眾人聞聲驚醒,紛紛引頸起身,看門外要走進何人。

眾目睽睽之下,門外骨碌碌滾進來了一只酒葫蘆。

“咚!”大家目瞪口呆之際,一個彩衣人跌撲到了門板上。

有賓客忍不住了,正要問哪來的醉鬼攪場,那彩衣醉漢卻又念出一句: “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

這樣魅惑人心的聲音,原來他就是那個念白的人!

逆光中,閣中人看不清彩衣人的臉,只見他跌跌撞撞走進來。葫蘆裏的桂花引喝完了,他就近撲到一張幾上,拿起上面的酒壺就往嘴裏灌。

這席前不顧一切的仰身貪杯,看傻了幾後的那位女賓。可是她終究沒能驚呼出聲,因為面前這個彩衣醉鬼的臉,實在是太美。

飲下了那壺酒,彩衣人似乎有了力氣,他騰得站起身子,搖擺間閃展騰挪,轉眼就出現在十幾步外的長幾前。

“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他仰躺在幾前,半吟半唱出這句,接著一翻身就要拿案上那只滿酒的酒杯。

這張幾後,恰好坐著禁軍統領盧文泰的夫人。性情潑辣的她見了這醉態滿臉的美男子,笑著就要拉他的手、為他親自遞上一杯。可是她的手剛伸向他,就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她吃痛收回手,這才註意到他的身周都閃著股股銀電。

“痛嗎?”彩衣人笑嘻嘻湊上臉來,呵著桂花香的酒氣柔聲問。

一雙桃花癡情眼,兩瓣水潤櫻桃唇,看迷了將軍夫人。

瑭琰在閣外已經喝光了十壇酒,雖然他本來就是要表演醉拳,可此時他醉得只想睡。

他睜著惺忪的醉眼,看清了那樂安長公主的方位,拿出最後一絲神志,欲進且退地走過去。

在場眾人,看他東倒西歪、步履艱難,如無骨裹肉一般,剛晃到長公主的玉案前,就腳下一軟,倒了下去。

這樣的“演出”,風流百年的銀容梟也是第一次見。彩衣人倒在了她的玉案下,她怔了好一會兒,才從塌上緩緩起身,伸頭去看。

玉案下,錦席上,瑭琰枕著一只滾落地面的哈密瓜,睡得香夢沈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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