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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雪夜悼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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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雪夜悼亡

眉嫵鸞剛走出春宵樓,片片飛雪便迎面撲來。

明明已經三月了,只是一朝無日,便又冷到了落雪的地步。難道是他的在天之靈感受到她的思念,便化作飛雪來相見嗎?

她仰面立在雪中,對著天空黯自低語: “星河,我見到你們耿家的人了。”

雪花兀自飄墜,落在她臉上,像是他溫柔的回應。

融在臉上的雪如滴滴清淚,她淒楚一笑,閉上眼睛。耳邊似乎響起了松濤陣陣,好像回到了百年前與他重逢時,兩人相視一笑的那一剎那。

漆黑的天幕,紛亂的雪花,一如耿星河死時的場景。

那日重逢,他們坐在懸崖邊的巨石上聊天。知她畏寒,他一早準備了大氅,便從馬背上取下,為她披在身上。

過去十年,明明是他在外游歷,此刻重逢,滔滔不絕的卻是她。

她講起十年間自己修習的武藝和靈法,暢想自己若是進京,就算考不中武狀元,也該能拿個榜眼或探花。

他在旁看著她的意氣風發,心中笑想:若她真去考中個武狀元倒也好,武狀元娶個俏畫郎,那自己這個被謫出皇族的廢太子也就能名正言順地再回京了。

她看他在出神,便問道: “星河,你在想什麽?”

他眨眼笑道: “阿鸞,上次我只說自己名喚星河,其實……我姓耿。”

她也眨眨眼: “那又怎麽了嗎?我不也是剛剛才有姓的。”說著,她展開手中那張題有“眉間嫵媚如雲轉,眼波含情似水長”的畫卷,尚顯生疏地把自己的名字說了一遍: “眉,嫵,鸞。”

天寒如水,那三個字隨她口中呵出的白氣一起,如雲似霧,像有魔力一般。

他本是想告訴她自己的身世,順便講講自己繼承大統、激濁揚清的計劃。見她不知朝事,他又覺得反正來日方長,此時何必說那些煞風景的話,便按下不表了。

見他吞聲只笑,她卻猜到了他想表明身份的意圖,便直言道: “你是都梁皇族,我知道,閑哥哥告訴我的。”

他倒奇了: “你早知道了?”

她點點頭。她本想修那個叫「命芒」的靈法,閑哥哥卻說那是皇族的秘術。可就算他是皇族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她知道了也沒當回事。

見她和自己一樣不稀罕那皇族的身份,他朗聲大笑——素來認她是個知己,她果真是個知己。笑完又問她道: “閑哥哥是誰?”

那可是她記憶中的第一個人!她來了興致,手舞足蹈地講起了玉簫閑和靈臺山。

他聽得認真,她講起糖人教她確認心意的“咚咚咚咚咚!”時,他不禁又大笑出聲。

她惱道: “你笑什麽?我……”

他卻笑著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糖人說得對,確實是‘咚咚咚咚咚!’”

她看他捂在胸前的手指凍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的,才反應過來雪地風口處久坐,他也冷。

她解開大氅,與他一起披著。白馬在旁一個嘶鼻,兩個人在氅中向對方擠了擠,她的頭很自然地靠向他的左肩,他坐得端正筆挺,讓她能倚得更舒服些。

雪花簌簌,兩個人又是許久都沒有說話。

她取出竹笛,臨風吹了一曲。竹笛上,他的「命芒」大放藍光。

有她在身邊,他終於覺得眼前的江山又重新美了起來。

松濤落雪,山水如畫。他擡起右手,指腕輕揮,竟拿空中的片片雪花做起畫來。

天地為布,他指尖流出的靈力如風——

風疾雪如瀑,筆筆揮灑,似寫意、潑墨;

風緩雪如綿,輕輕提點,若白描、淺絳。

她在笛聲中驚然看風中的雪畫,又仰頭看他的側臉。他的睫毛已被落雪染白,眼中的星光破雪而綻。

神采飛揚的少年,美過眼前的靈畫奇景 。

“美是永恒的。”她放下竹笛,不自覺將他十年前說過的話念誦出聲。

“你也是永恒的。”這一次,他終於也把十年前不敢出口的話說出了聲。

她的臉騰得紅了,他則收回手認真看她: “阿鸞,接下來你想去哪?入京、雲游,還是回靈臺山?”

她被問得突然,一時並沒有答案,只反問他: “星河你呢?你想去哪?”

他答得誠懇: “過去十年,我只想回到你身邊。如今我已經抵達了終點,下一程去哪裏,全聽你的。”

看她沈吟不語,他笑道: “慢慢想,不急。”

他們都是修得靈法的人,眼前還有漫長的一生,確實不必著急。

她聞言點頭: “那你先隨我回靈臺山吧,閑哥哥還有糖人,他們都還沒見過你。”

他笑著同意: “好啊!我也想見見鬼點子大王,還有你變成糖人親過的那個閑哥哥。”

聽他提起她方才講過的糗事,她急站起身: “那件事他們自己都還蒙在鼓裏呢!你可不許說出去……”

她起身太快,大氅從肩頭滑落,頓時在寒風中冷得打了個顫。他忙笑著站起身,要給她重新披上,可是那沈甸甸的厚重大氅卻突然被一陣疾風卷起!

他擡頭去抓那飛起的大氅,竟看到她身後的懸崖上方霎時洞開了一個黑色的圓形大口!

豁然出現的黑洞中旋著怪風,把周圍的雪花盡數吸卷進去!卷飛至半空的大氅瞬時被吸入不見,而她則被他一把拉開、推至自己身後數十丈!

突然被拉拽甩開、她不知發生了什麽,好容易在雪地中倉皇站定,一擡頭就看見他已被那諾大的黑洞吸至半空!

“星河!”她劈手甩出一道靈力凝成的絢藍長繩,他奮力向前探手、總算抓住了它!

拽著靈繩的另一端,她馬上就被一股蠻荒之力吸扯向前!雙腳在地上一陣猛蹬,無奈雪地濕滑,她根本沒有可以使力的錨點!

他的腳轉眼已被那黑洞吸入, “嘶——”白馬長鳴一聲、從旁奔來,她立時分出左手,慌忙拽住了它的韁繩!

馬兒受力、又是一聲嘶鳴,揚蹄就往反方向奔去!她左手握韁半掛在馬上、右手緊緊拽住了靈繩,在霹靂風雪中沖他大喊: “星河!抓緊了!”

白馬已老,鼻齒間噴出熱氣白沫,仍是朝前奮力狂奔急趕 !

“啊!!!”她爆出所有靈氣、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拉拽著他,一人一馬卻仍被黑洞一點點吸向崖邊!

耿星河在空中回首,見自己的雙腿已被黑洞吸入,再看眼前的白馬和阿鸞已快被吸到了斷崖前!若自己再不松手,她會被這黑洞一同卷入的!

“阿鸞!”他大聲狂喊出她的名字,想對她說的所有的話都含在那兩個字裏,可是只感覺連自己的聲音都要被身後的黑洞吸走。

她眼中的微細血管因拼力而爆裂,血紅的雙目只看見他在半空中對自己一笑。

身體被左右兩邊同時大力撕扯、 她連搖頭說不的餘力都沒有,眼睜睜看他喊了她的名字、然後笑著松開了手。

“不要!!!”那是她心裏的痛聲嘶吼!

他松手的那一瞬間,她又劈手甩出一道靈繩、在他的腰間纏繞了數圈。

她等了十年才又見到他,她絕不許他放棄、絕不會再放他走!

再次扯住他後,她已被黑洞吸至崖邊的巨石前。蹬著石頭,她腳下終於有了著力點!

巨石點點崩碎、身體也被撕扯得要裂開了!她發出聲聲痛吼,卻並未放手。

那黑洞的吸力是如此之大——白馬精疲力盡、唇齒噴血,她緊攥韁繩的手已被勒得深可見骨,渾身的骨節也發出斷裂痛響,但他還是被吸進了大半個身子!

她纏繞在他腰間的靈繩也沒入黑洞的一剎那,她如遭雷擊般渾身一陣痛麻!原來那黑洞順著靈繩吸走了她體內所有的靈力!

力氣頓失、她還是沒有松開那條靈繩,只在被吸入半空的瞬間松開了白馬的韁繩。

眼看不願放手的她也要隨自己一起被黑洞吞沒,他伸出慣拿毛筆的右手,生平第一次用了那個耿家的秘法。

“煙花碎……”他的聲音連同他的整個身體被吸入黑洞。

“嘭——”

那條牽系著兩人的靈繩被「煙花碎」瞬間炸斷,碎裂的靈力在漫是飛雪的空中綻放了一朵絢藍 的煙花。

失去靈繩的牽引,她在烈烈風雪中轟然下墜!血霧迷蒙的視線中,半空中那個諾大的黑洞吞噬了星河後又驟然縮小至銅錢大,然後似雪花一閃,消失了。

她腰間的竹笛上,那枚扳指大盛的藍光也瞬間泯滅。

星星,沒有了。

春雪中,閉目而立的眉嫵鸞身子晃了晃,險些倒下。

扶闌站定後,她睜開眼,無日無月的異象已不知何時消失了。天色幽藍,漫空雪花之後現出一片繁星。

星星眨呀眨,像是耿星河的眼睛。

“阿鸞。”

那是他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是她的幻聽嗎?難道星星真的是他、對她說了話?她慌亂邁前幾步、急急走進雪地裏仰頭看。

飛雪繁星間又響起了那一聲: “阿鸞。”

她驚然回身,雪地裏那個滿眼疼惜、出聲喚她的人,是玉簫閑。

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隱雷神,香風葬璧人。

栗子和沈黎都將冀平山葬在了靈臺山的紫藤花下。看被「歸真」修覆了雙臂的師叔安然入土,沈黎都終於力竭暈死,被幾位靈臺山弟子擡走醫治去了。

栗子一人在師父師母的合墓前跪立良久,直到雪花落下,星月覆出。

讓這紫藤花終年開放的靈法是冀平山發明的,他是為了祭奠喜歡紫花的愛人,可發明出來後,卻被糖人偷了去、用來種一季三熟的莊稼。

他滿山追著糖人踢屁股的身影似乎還未走遠,人卻已經被埋在了黃土之下。

白雪紛飛,紫花飄搖。風中遙遙傳來一曲笛聲,似在安撫故人亡魂。

栗子忍淚回首,看到另一座山頭上迎風立著一個彩衣吹笛人。

悲憤的心終於能有一絲溫情的撫慰。她驚站起身,卻不知那人並非她心心念念的眉姐姐,而是那個她聽說過無數次的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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