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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耿家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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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耿家遺孤

醉和春中,心緒震動的眉嫵鸞扶住了門框才站穩。

往日的愛人從簾幕後緩緩走出。那個眉眼與耿星河幾無二致的人,竟是女兒身。

“你是誰?”眉嫵鸞的嗓音本就啞異,此刻開口更是帶著些顫抖。

那個渾身素縞的女子神色戒備,並沒有直接回答問題: “我是都梁皇族、是殺死閔天行的真兇,你剛剛不是已經猜到了。”

聽聞此話,她眼裏的藍色瞬間暗了下去,收回了扶著門框的手。

雖然長著幾乎一樣的臉,但那不是耿星河的聲音,更不是耿星河的表情。

他的神情舒逸散淡,可是眼裏有光、星目閃閃。而眼前這個女子,面容傲然堅毅,眼裏,只有仇恨。

過雨把站在門口的眉嫵鸞請回房中: “坐下說話吧。”她便向東邊椅子上坐了,那個女子則緊挨著過雨坐在她的對面。

見那女子看自己的神情依舊充滿警惕,眉嫵鸞便只向過雨問道: “姐姐,你愛上的那個人,可就是星辰公主?”

許多年沒聽人說起過那個名號了,仿佛是只放飛了好遠的風箏突然收了線,遙久的悲傷被放大、鋪滿眼前。過雨點點頭,藏住了眼底閃過的傷情: “是她。”

眉嫵鸞的唇邊也牽起一抹淒然的笑。對面那個滿臉傲氣的女子果然是星辰公主的後人,怪不得眉眼能和耿星河如此相似。

都梁的最後一任皇帝雖庸碌昏聵,卻屬實專情。在位百餘年,他的後宮始終只有一人。

末代皇後只誕下了一對龍鳳胎,弟弟叫做耿星河,姐姐名喚耿星辰。

創立都梁的第一任君主是位女帝,之後每代的繼承人也都優先考慮長女。可是末代都梁已是貪墨橫行、民生雕敝,姐姐星辰厭惡皇族身份,無意繼承大統,星河便成為了太子。

星辰公主婚後將駙馬留在京中,孤身一人四處游歷。在澤湖邂逅了過雨後,她們在迎州同游三日,本計劃繼續相伴南下,可是她卻突然接到了宮中密信。得知弟弟放棄了皇族身份出走、母後傷心病倒,她不得不返京。

耿星辰信奉道法自然、壽數天定,一生並未修習靈法,只願聽從天命,落葉歸根。在春宵樓的“長相思”溘然長逝後,她的長女耿元陽被皇帝封為儲君。

和對都梁失望的母親與舅舅不同,耿元陽心有遠志,誓要在繼位後上解國難、下疏民困,一改都梁的陳腐風氣。可惜她沒能等到自己繼承大統的那一天,傳承千年的都梁國便被銀容新紀覆滅。

過雨在京中聽聞造反的風聲,本想幫耿元陽全家轉移,倉皇中卻只來得及救出她的幼女耿晚舟。

被過雨救出的時候,耿晚舟什麽都沒來及拿,只貼身戴著一條長長的項鏈。

那條項鏈上面共串著一百七十三顆寶石,是歷代耿家人的「命芒」。項鏈在脖子上繞了三圈後,最長的那圈還直垂至胸前。

耿晚舟三歲生日那天,從媽媽手裏接過了那串項鏈。當時,一百七十三顆寶石中還有六顆仍在閃爍,那六顆「命芒」分別屬於她自己、她的姐姐耿如意、哥哥耿祈女、媽媽耿元陽、姥姥耿星辰,還有當時的皇帝——她的太姥爺耿如軒。

姥姥說,項鏈上還缺少一顆寶石,是她的孿生弟弟耿星河的「命芒」。她的弟弟與皇族斬斷了一切聯系、獨自出走,離開京城時帶走了他自己的那顆寶石。

姥姥牽掛著胞弟,苦笑一下: “少了星河的「命芒」,這項鏈本就是殘缺的。晚舟,若你長大後,有緣見到姥姥的一位故人,便把我的那顆也拆下來送給她吧……”

項鏈上那顆缺失的「命芒」,讓耿星辰牽掛了半生,也成為耿晚舟的最後一絲希望——它說不定還在這雲漢大陸的某個角落裏閃耀著,或許她並不是耿家僅存的唯一一個人。

早在眉嫵鸞舉起手中竹笛讓過雨看時,躲在暗處的耿晚舟就已經註意到那上面有一顆「命芒」。

那枚黯淡的寶石讓她多年來的希望瞬間破碎。她心痛之外更是驚疑:舅姥爺的命芒,怎會在那個女人的手裏?

聽過雨講起耿星辰的往事,眉嫵鸞的手不自覺地摩挲著竹笛上的那枚扳指。見此情景,耿晚舟再也按耐不住哀憤: “那顆命芒為何在你手上!難道是你殺死了他?”

眉嫵鸞回過神來,看著耿晚舟滿是恨意的臉: “我沒有殺他……但他確實死在我面前。”

耿晚舟怒道: “他死在你面前,你就奪走了他的命芒?”說著,她從衣領中扯出整條項鏈。

一百七十二顆黯淡的寶石中,只有尾端的一顆仍在閃爍,是她自己的「命芒」。她將那串項鏈握在手中質問道: “你憑什麽把他的「命芒」據為己有?他生前是耿家的人,死後也該和耿家的……”

眉嫵鸞打斷了她: “他生前,不是自願被你的太姥爺逐出了皇族麽?”

她氣堵: “你!”接著急站起身: “就算他放棄了太子之位、放棄了皇族身份,他也還是姓耿、還是我姥姥的胞弟!你怎能讓他們骨肉分離!”

眉嫵鸞眼裏的藍色一沈: “你姥姥的「命芒」明明在過雨姐姐的項上,難道你要她也同時戴上這枚扳指才行?何況讓他們姐弟骨肉分離的並不是我——星辰公主是壽終正寢,而殺死耿星河的……我不知道是什麽。”

耿晚舟質疑道: “你明明說他死在你面前,現在又說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在她的質問下,眉嫵鸞攥緊了竹笛,扳指上的寶石硌得她手心發痛,她苦笑著閉上了眼睛。

「命芒」啊「命芒」,真不知耿家這秘術是她的福還是她的禍。

殺死耿星河的,是一次異象。

最初她因此心懷希望:既然異象造成的破壞全都會在次日覆原,那耿星河也會在第二日覆活吧?

可是他的命芒從沒再亮過。

那麽,會不會就連耿星河這個人也都是一次發生在她身上的異象呢?

可是他的命芒日覆一日地真實存在著,並不像其他異象般會在次日消失。

那顆黯淡的寶石,永遠提醒著她:他真的存在;也永遠提醒著他:他真的死了。

整整一百年,她忍受著竹笛上這顆「命芒」的折磨,曾經真的心痛到希望它從不存在。可是此刻,他們耿家的後人真的要拿走它,她卻舍不得。

耿星河第一次把它遞給她時,她的心動是真的。耿星河死後的百年,它帶來的痛苦也是真的。它在她的竹笛上套了一百年,已經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如今卻要被人奪走,就因他姓耿?

她正閉目沈在心緒中,卻霍然睜開眼睛、抽回手——耿晚舟不顧過雨的勸阻,要來搶走那顆命芒: “還給我!”

她收起竹笛沈聲道: “你遇事沖動、不顧大局殺了閔天行,過雨姐姐為維護你攬了全責,你不冷靜思過,還要再鬧嗎?”

過雨也在身後拉住她: “晚舟,不要急……”耿晚舟卻一把甩開了她的手: “我憑什麽要顧大局?憑什麽要思過?”她的涕淚隨著吼聲噴湧而出: “害死我耿家四代人的惡魔死不足惜!那些魔鬼從不思過,你卻要我思過?我殺不死皇宮裏那個逆賊的後人、還不能向閔天行這個禍首尋仇嗎?!”

眼見耿晚舟越發激動,眉嫵鸞波動的情緒卻平穩下來: “沒有人要阻止你覆仇,可是你既然看了那顆「凝辰」,就該知道都梁亡國的禍首不是閔天行一人。你只顧殺了閔天行眼下痛快,那其他人呢?”

耿晚舟用手背擦了一把臉,恨道: “痛快?國破家亡百餘年了,我何曾感到過一絲的痛快?我只恨閔天行在我耿家的「煙花碎」下死得太痛快了!”恨意上了頭,她止住了淚,將項鏈收回衣中: “至於其他人,駱力世,還有銀容家的餘孽,我都會一個個把他們炸成碎肉!”

聽她激昂痛聲,眉嫵鸞愈發冷靜: “如果你真有闖入皇宮、炸死銀容岱淵的本事,為何沒有早點動手?”

耿晚舟張口欲辯: “我……”眉嫵鸞卻繼續發問: “過雨姐姐每年元宵入宮,想必也幫你刺探了宮中的布防。那麽就憑你一人之力,你可能闖進去、殺入金殿、站在銀容岱淵的面前?”

“我就算是死也要……”

“你死也要一試,是嗎?若你死在殺往金殿的路上,除了會讓那串項鏈上的光徹底熄滅之外,還有什麽意義?”

在她的追問下,被過雨拉回椅中坐下的耿晚舟憤然起身: “銀容家與我有血海深仇!難道你要我不報?”

“蠻打蠻撞,就算是報仇?我問你,且不論銀容岱淵,單是那駱力世,你要如何殺?”

“我如何殺了閔天行,就會如何殺了駱力世!”

“晚舟,你以為能殺死閔天行,真的是因為你足夠強大嗎?”

耿晚舟張口就要辯,眉嫵鸞卻緩緩擡起頭看向她: “你現在殺了我。”

“什麽?”耿晚舟楞怔驚惑: “你說什麽?”

過雨聞言也勸道: “妹妹,這種時候,你就別和她玩笑了。”

眉嫵鸞淡然道: “我沒有和她玩笑。”接著對耿晚舟道: “駱力世雖數次打著‘剿滅前朝餘孽’的旗號屠殺平民,但他‘護國之柱’的稱號不全是誆來的。當初銀容新紀用「含星曜魄」殺死了皇城內所有的人,駱力世則帶三千鐵騎屠盡了京城外的八萬衛軍。這些,我想你該都知道。”

耿晚舟不屑: “以少勝多,我認他兵法了得,但……”

“但你不打算和他比兵法,只準備刺殺他,是嗎?”眉嫵鸞打斷了她的話,見她默認,她繼續道: “你可知你之所以能用「煙花碎」炸死閔天行,是因為他的護身結界「封天印」被駱力世用計奪走了。”

見耿晚舟楞住,她繼續道: “你心心念念著覆仇,百年來卻遲遲沒向銀容岱淵動手,一定是因為皇城的「封天印」,你破不了吧?過去破不了,殺閔天行的時候突然又破了,晚舟,你以為是你的功力突然大漲了嗎?”

耿晚舟面露羞惱,眉嫵鸞卻無意嘲諷她: “當然。你一心覆仇,百年間功力也必有增長。不過駱力世當年能以三千敵八萬,不僅是因為他懂用兵之道,還因為他的獨門秘術「千魂奪」可以同時將上千人死死定住。”

看著耿晚舟和過雨的表情,她猜到「千魂奪」是她們從未刺探到的情報,而她也是才從閑哥哥那裏知曉。她嘆出一口氣: “如今的駱力世,手握「千魂奪」和「封天印」兩大秘術,晚舟,你要是覺得自己還能刺殺他,那就現在動手,先殺了我。”

見對面的兩個人都楞住,眉嫵鸞淡淡開口: “我既無「千魂奪」,也不會「封天印」。如果你連我都殺不死,那更不必去駱力世面前送命了。晚舟,怎麽樣?動手試試吧。”

耿晚舟和過雨面面相覷,她則再次揚起了手上那支竹笛: “你不是想要耿星河的「命芒」嗎?如果打贏我,那它就是你的。”

耿晚舟聞言,不顧過雨的拉勸、邁前一步: “這可是你說的!”

“一言為定。”話畢,她立時劈手甩出一道靈波!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眉嫵鸞的指尖已先後十次輕輕點上了耿晚舟的廉泉穴。

氣息未亂的眉嫵鸞對大汗淋漓的耿晚舟輕聲道: “現在,試試對我用「煙花碎」吧。”

過雨在旁揚聲制止: “晚舟,不可亂來!”

耿晚舟喘著粗氣,眼中泛紅,在過雨的勸阻下並未打算動手,而眉嫵鸞則再次揚了揚手中的竹笛: “怎麽?耿星河的「命芒」,你不要了嗎?”

耿晚舟被激怒,立時動手結起了術印。過雨的驚聲和她的術法同時喊出口:

“晚舟!” “煙花碎!”

見沒能攔住她,過雨心裏一沈、下意識緊緊閉上了眼睛。

可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一片寂靜中,過雨緩緩睜開了眼睛。眉嫵鸞仍好好地站在原地,耿晚舟則是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煙花碎!”震驚中的過雨沒來得及阻攔,耿晚舟又把術法重施了一遍。

依然什麽都沒有發生。

眉嫵鸞將手上的竹笛別回腰間: “我剛剛說了,我既無「千魂奪」,也不會「封天印」。如果連我都殺不死,就不必去向駱力世送命。何況……”她覆又擡起頭,看著對面那個女子: “晚舟,就算你真的能殺死駱力世和銀容岱淵,那之後呢?你打算怎麽辦?”

耿晚舟回過神,眼裏依然有恨: “當然是要重登皇位,奪回我耿家的江山!”

“可是這江山,並不是你們耿家的。”她啞異的嗓音此時顯得格外莊正: “把天下和臣民當做你們家族的私有物,是治理不好一個國家的。我想,你大概知道你的姥姥和舅姥爺都先後放棄了儲君之位吧?一個連你們耿家人都放棄了的舊朝,真的值得覆辟嗎?”

耿晚舟沈默良久,開口時的激動稍減,卻仍憤怒: “可是如今的南昭比當初的都梁又好在哪裏?若當下真是個清明盛世,把持朝政的怎會是閔天行和駱力世這等大奸大惡之人?天子腳下又怎會有忠良被屠、賢妃枉死這等沈冤血案!”

眉嫵鸞沈聲: “你說的不錯。可南昭的積弊流毒不是你殺死幾個人就能清除的。晚舟,你可知道,當年耿星河游歷在外,直到死前都不知道都梁已覆滅?不光是他,當年我在靈臺山上,對世間的朝代變更,也並不知曉……我們這樣閑雲野鶴的人或許不多,可是世間的百姓,只要可以食飽穿暖,他們也並不在意國號是都梁還是南昭。”

見耿晚舟不語,她啞異的聲音漸柔: “晚舟,耿星河的「命芒」我不會給你。他是因為愛,才親手將「命芒」給我的,我也是因為愛,才要繼續把它留在身邊……人雖然去了,可是那份愛既然存在過,便永遠不會消失。這樣的心意,我想,你可以理解。”

“過去百年,你背負了太重的國仇家恨。那份失去至親至愛之人的蝕骨之痛,我和過雨也都能夠懂得。”她擡眼和過雨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神中都閃過一絲同樣的心碎和共情。

“你殺閔天行是一時沖動,它雖遠不能平覆你的傷痛,但就當它是你遙祭給耿家人的一杯酒吧……”

眉嫵鸞在“醉和春”說了許多話才走。

日不覆出,這一天從白日到黑夜都沒有變化,耿晚舟的心緒卻無比跌宕起伏。她最終決定按照眉嫵鸞所說,收拾行囊去靈臺山,在山上一邊提升自己的功力一邊理清諸多思緒。

“你在靈臺山安心修煉,把駱力世和銀容岱淵都交給我。”回想起她講那句話時的神情,耿晚舟整理包袱的手頓了頓。

雖然她盼了百年的耿星河最終還是無緣得見,可是她終究還是見到了那個他一眼便愛上了的人。

這一天無日無月也無星,而那雙藍眼,似乎裝著整條銀河裏的星辰。

耿晚舟的手按向胸口,捂住了唯一那顆還未黯淡的「命芒」此時大放的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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