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鬼身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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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鬼身娘娘
眉嫵鸞和玉蕭閑在玉府稍作休整後，又回到了相府接著扮演各自的角色。
第二天，往常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閔彥”一反常態地早早起床，他整整衣衫，剛推開自己的房門要去看望“父親”，就見一個家丁跌跌撞撞地慌張跑來： “少爺！少爺！不得了了！老爺，老爺他瘋了！”
百裏之外的山間小院，栗子正和波妞告別： “波妞乖，我回程的時候一定還會來看你。”
為了留下栗子，波妞起床後就像樹袋熊一樣整個人都蜷扒在她的左腿上。栗子腿上帶著她，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波妞的爸爸昨天被冀平山推了脈後今天能站起來了，只是完全康覆還需要一定的時間，所以他走起路來也是一瘸一拐。兩個人在院子裏迎面對上的時候，看著對方就像照到了鏡子一樣，都有點訕訕的。
波妞纏了栗子一早上，見她還是要走，終於寒了心。她不待爸爸媽媽來拉，自己就從栗子腿上滑了下來，兩只腳丫剛落地就埋頭跑到院子的一角，背對著眾人蹲下。
媽媽在院子門口招呼她： “波妞，快來和大家道再見！”她理也不理，小手只顧在地上劃來劃去，眼淚啪嗒嗒滴下，混著地上的土變成一小塊泥巴。她不會表達自己的失望，只覺得生氣，又使勁憋著哭聲，不想被人笑話了去。
波妞正在角落吞聲哭著，一個粉褐色的小鼻子突然從她腳下探了出來，她擡起屁股往旁邊挪了挪，看見那原來是一只小刺猬。小刺猬往前爬了兩步，腦袋一低、用鼻尖拱起了那一塊小泥巴，然後回過頭向她咧嘴一笑。
波妞看著這鼻尖臟臟的小刺猬，眼淚還是掛了滿臉。小刺猬見沒把她逗笑，便就地團成了一團，滿地滾了兩滾，然後突然跳起來，雙腳落地、兩手舉起，仰頭擺出一個亮相的動作： “唧唧！”它這麽一折騰，鼻尖的那點泥巴剛好被震落到了自己的嘴裏。 “咳咳咳！”小刺猬被嗆得弓著身子不停用前爪扒拉著鼻子， “咯咯咯”那個嚴肅的小觀眾終於笑了出來。
見波妞被自己逗笑了，小刺猬又轉過身子，只見它背部的刺上不知何時紮了一只紅色的小果子。它扭扭屁股，示意她把小果子摘下來，波妞左手捧起了它，右手摘下來那只果子。
見波妞把自己拿了起來，栗子終於開口道： “波妞，你要把小紅果收好。萬一遇到了危險就把它吃下去，馬上就會有人來救你的。”
看見小刺猬開口便是栗子姐姐的聲音，波妞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她聽的很認真，又開口問： “是栗子來救波妞嗎？”
小刺猬在她手上搖了搖頭： “是比栗子厲害一百倍的人來救波妞！”
“可是波妞想見栗子。”她的小嘴又撇了下去，眼淚馬上就要湧出來。
“波妞不哭！”小刺猬在她手上站了起來，兩只粉色小爪子著急亂揮： “那個更厲害的姐姐會帶波妞去見栗子的，而且就算波妞沒遇到危險，栗子也會回來看你。”
波妞和小刺猬在角落裏拉著勾，冀平山在院門口也和她爸爸拉著手。
只見他往波妞爸爸的手裏塞了兩包東西： “小後生，待你的腿好了也幫老夫一個忙。這裏有一包草藥種子，這草藥以往我是百兩一株地買呀！真是心疼得我肝兒顫！誰想我這個徒弟昨日發現你們這裏的山泉水正好能養這草藥，我想拜托你幫我種種看！這裏有點碎銀子，雖不夠你播種護苗的辛苦，但是權且看在我老頭子幫你治腿的份上收下吧。”
波妞爸爸收下了草藥，卻怎麽也不肯拿那包銀子： “老人家，您治好了我的腿已經是大恩大德了，我無以為報，總算能幫您做點事情怎麽能收你的錢呢！”
冀平山不管他再三推辭，還是把那包銀子塞回了他手裏： “你莫以為這草藥跟尋常莊稼似得埋進土裏就能長，等你種起來才知道有多費事！與其到那時候你累得直罵我這老漢坑了你，不如收下這點辛苦錢，就當幫我提前堵住你的嘴，給我積點德吧！”說罷，也不待他再分辯，拉著沈黎都就走，倆人轉眼就到了數十丈外。
冀平山站在遠處的山坳喊話，聲音仍清晰可聞： “栗子精，再不走就把自己和糖炒了讓我路上打牙吧！”
沈黎都已經習慣了栗子和冀師叔兩人不是鬥嘴就是鬥法，一路上的探問留宿都是他在負責安排。他辦事踏實利索，不出幾日，就把玉師兄給的名單上的人都尋訪完了。
這一天他們繼續向西搜集簽名，卻到了個沒有一人願意在萬民書上簽字的村子。村裏的人聽他們提到慧貴妃都面露驚惶、一個個逃散開去，回到家裏閉門鎖戶再不出來。
三人一頭霧水，卻又找不到人問個明白。正在疑惑間，一個膽子稍大些的瘦弱男子偷偷湊來對冀平山耳語： “老人家，我們這十裏八村都供奉著鬼身娘娘，你們公然提她的名諱，小心她半夜來索命啊！快去村子西頭的廟裏燒香上供，然後有多遠走多遠吧！”那人講話時貓著腰、不住拿眼亂瞟，好像生怕什麽地方會冒出鬼來，說完之後也是拔腿就跑。
栗子聽見羽衣姐姐在這裏居然被當成鬼，氣得要四處砸門理論，被沈黎都死活攔住了，冀平山決定去剛剛那人說的廟裏看看。
栗子氣沖沖走在最前面，遠遠就聞見了血腥氣。春日的陽光明媚，村西山腳下的那座小廟卻籠在一團陰霧迷瘴裏，見狀她的腳步加快，剛邁進廟門的門檻渾身的刺就根根豎了起來——這廟裏，居然滿地都是動物的殘屍！
沈黎都跟在栗子身後，見她先一陣風似地卷進了廟去，之後又馬上捂著口鼻跑了出來，他加快幾步到她面前，剛想開口問她還好嗎，她就哇得一口吐在了他身上。
沈黎都的胸口被吐的汙穢一片，而他顧不得臟，先伸手去攙扶弓下身去的栗子，可是手剛伸出去卻又馬上縮了回來——她身上已經滿滿豎起了刺。見她吐得難受，他咬咬牙，也不管刺會紮手，還要去扶她，好在栗子稍緩過來了些，把身上的刺全都收了回去。
他扶她在廟門外坐下，邊走邊觀察著周邊環境的冀師叔才慢慢走到跟前。他們倆個的嗅覺不如栗子靈敏，這時到了廟門口才察覺到她在十幾裏外就說聞見了的血腥氣。
冀平山看了眼滿臉煞白的栗子，從懷裏掏出粒「清心丸」遞給沈黎都： “讓她服下這個緩一緩。”
“好。”沈黎都接過那丸丹藥，又從背上的包袱裏取出水囊，冀平山則從袖子裏抖出一塊白布當作面罩系在臉上，護住了口鼻後這才擡腳邁進了廟門去。
冀平山驅散廟中瘴氣後，才看清滿地的殘屍都是些動物的頭部。他用腳翻檢著那些大小和腐爛程度不一的爛肉塊，看到除了常見的家畜的頭以外，還有蛇頭、魚頭、蠍子頭……
地上最大的屍塊是一枚豬頭，大概是才被割下來不久，表皮仍是粉色的。兩只豬耳挺立著朝向廟裏的香案，像是在聆聽香案後供奉的那尊娘娘的教誨似的。而那尊娘娘的立像通體漆黑、雙目血紅，相較於菩薩之類的神佛，更像是要索命的厲鬼。
冀平山在那小廟裏巡視了一圈，總算知道栗子為什麽吐成那樣了——靠近廟門門檻的地方，赫然躺著一小顆已經腐爛的刺猬頭。
那顆刺猬頭大概已經被割下許久了，血肉模糊的斷裂脖頸處蠕動著幾只白花花的屍蟲，有一只還被刺猬頭上的刺劃破了肚皮，醬紫色的膿液剛流出來又被其它幾只屍蟲啃噬了去。冀平山雖然戴著面罩，看著眼前這惡心的一幕也是差點要嘔，便也快步走了出去。
廟外的栗子服下了「清心丸」面色已經緩和，見冀平山走了出來，便站起身恨恨問道： “到底是什麽人殺了這些動物？”
他的手背在背後： “是誰殺的還是其次，關鍵是為什麽要殺？黎都，你上山前該也見過些民間廟宇，可曾見過要獻祭頭顱的？”
沈黎都答道： “一般都是燒香祭表，但也聽說過有這種習俗。”
冀平山點點頭： “我也見過些祭祀牲畜的，雞羊豬頭都不算稀奇，可是從來還沒見過祭人頭的！”說罷，他背在身後的手向前一揮，居然甩出了兩個人頭！
“啊啊啊啊啊！”眼見著兩個人頭滾到了自己腳下，沈黎都一聲尖叫、竟然躥進了栗子的懷裏。栗子冷不防他朝自己一躍而來，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接住了他。
她把沈泥豬打橫抱在懷裏，反應過來以後又把他朝冀平山一扔： “幹什麽大驚小怪的！”雖然把泥豬扔了出去，她的心還是跳得突突突。
冀平山也未防備栗子把沈黎都朝自己扔過來，不接吧，一路上吃穿住行都得指望這個師侄，接吧，自己又實在不想把那麽個大小夥子公主抱在懷裏。虧他功夫深，躊躇了一秒後伸出去的雙手使出一套動作，便把那沈黎都在空中打了個轉兒、甩到了自己背上去了。
背著沈黎都，冀平山的語氣再也不能更恨鐵不成鋼些了： “黎都啊，我說你這一路行事也算穩重，怎麽區區兩個人頭就把你嚇成了這樣？”嘴上雖然數落著，但他已經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沒看到這兩個年輕後生都成了粉色了。
好不容易跟著兩個年輕人出門，誰想他們一個是膽小鬼、一個是大刺頭，冀平山少不得還要親自出馬，變成了位白發老太回到村子裏打聽情況。
原來那鬼氣森森的廟裏祭的還真是慧貴妃羽衣，只不過這十裏八鄉的百姓都把她叫鬼身娘娘。
自從辰山兵變之後，不知哪天起，這附近幾個村子就陸陸續續有人看到變成厲鬼的娘娘來索命。百姓們知道她死的冤，最初雖然害怕，也只是撞見了就跑、躲回家裏了事。可誰曾想，那鬼身娘娘竟會飄進他們的家院裏。
第一個在自家院裏發現鬼身娘娘的是村東的魏大爺，他半夜起來解手，卻聽到自家雞棚裏的雞叫成一團。魏大爺還當是黃鼠狼又來偷雞了，提著燈籠、超起棍子就要去攆，沒想到卻在雞棚看見了一個頭發長及腳踝的女人。
魏大爺看著那女人的背影，張口已是抖抖索索： “你、你、你…你是誰！”燈籠晃動的光影裏，那女身緩緩轉過頭來，慘白的臉、血紅的眼，嘴裏還叼著一只剛剛咬下來的雞頭。
伴隨著“哢嚓哢嚓”的咀嚼聲，雞頭的血從那個女鬼的嘴角流淌出來，被她攥在手裏的無頭雞身還啪嗒嗒扇動著翅膀，魏大爺的屎尿拉了一褲兜子，第二天人就瘋了。
驚恐萬狀的村民們有人跑去報了官，起初縣衙根本不管，還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打了報官那人三十大板。後來見百姓們嚇得終日不敢出門、糧稅都沒人來交了，這才派出一隊官兵來村裏調查。
那隊官兵起初也不信邪，沒想到當晚就有兩個被鬼身娘娘擰斷了脖子、另外幾人屁滾尿流地連夜逃回衙門，一個個的也都瘋了。
從那之後，這幾個村子的人集資建了座娘娘廟，定期給廟裏進貢動物的頭以保住自己的命。
栗子聽到這樣的原委，立時就急火攻心： “都是哪來的謠言！羽衣姐姐最溫柔和善了，怎麽會變成厲鬼？她自己就是銀耳相思鳥，又怎麽可能去吃別的動物的頭！我要殺了那些造謠的人！”
沈黎都又冒著被刺紮的風險死死拉住了她，冀平山道： “是不是謠言，咱們今晚一試便知。人人都怕鬼，我冀平山便要當那個鬼見愁的人，不信還抓不住那貪吃鬼了！”
聽冀師叔說要抓鬼，沈黎都的身子立時就軟了——他不僅怕人頭，更是怕黑怕鬼，之前敢在玉府深夜巡邏，都是因為知道栗子就在草裏“陪”著自己。
他的手一松，栗子馬上就掙脫了去： “你敢說羽衣姐姐是貪吃鬼！”
“你這栗子精別張口就混淆黑白，我說的是他們供奉的那個鬼，哪說你的姐姐了！”
“不許叫我栗子精！”
兩個人又纏鬥在一起，而擔心著今晚的抓鬼之旅的沈黎都只顧自己抖成了篩子，這一次再也沒有力氣勸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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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往常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閔彥”一反常態地早早起床，他整整衣衫，剛推開自己的房門要去看望“父親”，就見一個家丁跌跌撞撞地慌張跑來： “少爺！少爺！不得了了！老爺，老爺他瘋了！”
百裏之外的山間小院，栗子正和波妞告別： “波妞乖，我回程的時候一定還會來看你。”
為了留下栗子，波妞起床後就像樹袋熊一樣整個人都蜷扒在她的左腿上。栗子腿上帶著她，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波妞的爸爸昨天被冀平山推了脈後今天能站起來了，只是完全康覆還需要一定的時間，所以他走起路來也是一瘸一拐。兩個人在院子裏迎面對上的時候，看著對方就像照到了鏡子一樣，都有點訕訕的。
波妞纏了栗子一早上，見她還是要走，終於寒了心。她不待爸爸媽媽來拉，自己就從栗子腿上滑了下來，兩只腳丫剛落地就埋頭跑到院子的一角，背對著眾人蹲下。
媽媽在院子門口招呼她： “波妞，快來和大家道再見！”她理也不理，小手只顧在地上劃來劃去，眼淚啪嗒嗒滴下，混著地上的土變成一小塊泥巴。她不會表達自己的失望，只覺得生氣，又使勁憋著哭聲，不想被人笑話了去。
波妞正在角落吞聲哭著，一個粉褐色的小鼻子突然從她腳下探了出來，她擡起屁股往旁邊挪了挪，看見那原來是一只小刺猬。小刺猬往前爬了兩步，腦袋一低、用鼻尖拱起了那一塊小泥巴，然後回過頭向她咧嘴一笑。
波妞看著這鼻尖臟臟的小刺猬，眼淚還是掛了滿臉。小刺猬見沒把她逗笑，便就地團成了一團，滿地滾了兩滾，然後突然跳起來，雙腳落地、兩手舉起，仰頭擺出一個亮相的動作： “唧唧！”它這麽一折騰，鼻尖的那點泥巴剛好被震落到了自己的嘴裏。 “咳咳咳！”小刺猬被嗆得弓著身子不停用前爪扒拉著鼻子， “咯咯咯”那個嚴肅的小觀眾終於笑了出來。
見波妞被自己逗笑了，小刺猬又轉過身子，只見它背部的刺上不知何時紮了一只紅色的小果子。它扭扭屁股，示意她把小果子摘下來，波妞左手捧起了它，右手摘下來那只果子。
見波妞把自己拿了起來，栗子終於開口道： “波妞，你要把小紅果收好。萬一遇到了危險就把它吃下去，馬上就會有人來救你的。”
看見小刺猬開口便是栗子姐姐的聲音，波妞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她聽的很認真，又開口問： “是栗子來救波妞嗎？”
小刺猬在她手上搖了搖頭： “是比栗子厲害一百倍的人來救波妞！”
“可是波妞想見栗子。”她的小嘴又撇了下去，眼淚馬上就要湧出來。
“波妞不哭！”小刺猬在她手上站了起來，兩只粉色小爪子著急亂揮： “那個更厲害的姐姐會帶波妞去見栗子的，而且就算波妞沒遇到危險，栗子也會回來看你。”
波妞和小刺猬在角落裏拉著勾，冀平山在院門口也和她爸爸拉著手。
只見他往波妞爸爸的手裏塞了兩包東西： “小後生，待你的腿好了也幫老夫一個忙。這裏有一包草藥種子，這草藥以往我是百兩一株地買呀！真是心疼得我肝兒顫！誰想我這個徒弟昨日發現你們這裏的山泉水正好能養這草藥，我想拜托你幫我種種看！這裏有點碎銀子，雖不夠你播種護苗的辛苦，但是權且看在我老頭子幫你治腿的份上收下吧。”
波妞爸爸收下了草藥，卻怎麽也不肯拿那包銀子： “老人家，您治好了我的腿已經是大恩大德了，我無以為報，總算能幫您做點事情怎麽能收你的錢呢！”
冀平山不管他再三推辭，還是把那包銀子塞回了他手裏： “你莫以為這草藥跟尋常莊稼似得埋進土裏就能長，等你種起來才知道有多費事！與其到那時候你累得直罵我這老漢坑了你，不如收下這點辛苦錢，就當幫我提前堵住你的嘴，給我積點德吧！”說罷，也不待他再分辯，拉著沈黎都就走，倆人轉眼就到了數十丈外。
冀平山站在遠處的山坳喊話，聲音仍清晰可聞： “栗子精，再不走就把自己和糖炒了讓我路上打牙吧！”
沈黎都已經習慣了栗子和冀師叔兩人不是鬥嘴就是鬥法，一路上的探問留宿都是他在負責安排。他辦事踏實利索，不出幾日，就把玉師兄給的名單上的人都尋訪完了。
這一天他們繼續向西搜集簽名，卻到了個沒有一人願意在萬民書上簽字的村子。村裏的人聽他們提到慧貴妃都面露驚惶、一個個逃散開去，回到家裏閉門鎖戶再不出來。
三人一頭霧水，卻又找不到人問個明白。正在疑惑間，一個膽子稍大些的瘦弱男子偷偷湊來對冀平山耳語： “老人家，我們這十裏八村都供奉著鬼身娘娘，你們公然提她的名諱，小心她半夜來索命啊！快去村子西頭的廟裏燒香上供，然後有多遠走多遠吧！”那人講話時貓著腰、不住拿眼亂瞟，好像生怕什麽地方會冒出鬼來，說完之後也是拔腿就跑。
栗子聽見羽衣姐姐在這裏居然被當成鬼，氣得要四處砸門理論，被沈黎都死活攔住了，冀平山決定去剛剛那人說的廟裏看看。
栗子氣沖沖走在最前面，遠遠就聞見了血腥氣。春日的陽光明媚，村西山腳下的那座小廟卻籠在一團陰霧迷瘴裏，見狀她的腳步加快，剛邁進廟門的門檻渾身的刺就根根豎了起來——這廟裏，居然滿地都是動物的殘屍！
沈黎都跟在栗子身後，見她先一陣風似地卷進了廟去，之後又馬上捂著口鼻跑了出來，他加快幾步到她面前，剛想開口問她還好嗎，她就哇得一口吐在了他身上。
沈黎都的胸口被吐的汙穢一片，而他顧不得臟，先伸手去攙扶弓下身去的栗子，可是手剛伸出去卻又馬上縮了回來——她身上已經滿滿豎起了刺。見她吐得難受，他咬咬牙，也不管刺會紮手，還要去扶她，好在栗子稍緩過來了些，把身上的刺全都收了回去。
他扶她在廟門外坐下，邊走邊觀察著周邊環境的冀師叔才慢慢走到跟前。他們倆個的嗅覺不如栗子靈敏，這時到了廟門口才察覺到她在十幾裏外就說聞見了的血腥氣。
冀平山看了眼滿臉煞白的栗子，從懷裏掏出粒「清心丸」遞給沈黎都： “讓她服下這個緩一緩。”
“好。”沈黎都接過那丸丹藥，又從背上的包袱裏取出水囊，冀平山則從袖子裏抖出一塊白布當作面罩系在臉上，護住了口鼻後這才擡腳邁進了廟門去。
冀平山驅散廟中瘴氣後，才看清滿地的殘屍都是些動物的頭部。他用腳翻檢著那些大小和腐爛程度不一的爛肉塊，看到除了常見的家畜的頭以外，還有蛇頭、魚頭、蠍子頭……
地上最大的屍塊是一枚豬頭，大概是才被割下來不久，表皮仍是粉色的。兩只豬耳挺立著朝向廟裏的香案，像是在聆聽香案後供奉的那尊娘娘的教誨似的。而那尊娘娘的立像通體漆黑、雙目血紅，相較於菩薩之類的神佛，更像是要索命的厲鬼。
冀平山在那小廟裏巡視了一圈，總算知道栗子為什麽吐成那樣了——靠近廟門門檻的地方，赫然躺著一小顆已經腐爛的刺猬頭。
那顆刺猬頭大概已經被割下許久了，血肉模糊的斷裂脖頸處蠕動著幾只白花花的屍蟲，有一只還被刺猬頭上的刺劃破了肚皮，醬紫色的膿液剛流出來又被其它幾只屍蟲啃噬了去。冀平山雖然戴著面罩，看著眼前這惡心的一幕也是差點要嘔，便也快步走了出去。
廟外的栗子服下了「清心丸」面色已經緩和，見冀平山走了出來，便站起身恨恨問道： “到底是什麽人殺了這些動物？”
他的手背在背後： “是誰殺的還是其次，關鍵是為什麽要殺？黎都，你上山前該也見過些民間廟宇，可曾見過要獻祭頭顱的？”
沈黎都答道： “一般都是燒香祭表，但也聽說過有這種習俗。”
冀平山點點頭： “我也見過些祭祀牲畜的，雞羊豬頭都不算稀奇，可是從來還沒見過祭人頭的！”說罷，他背在身後的手向前一揮，居然甩出了兩個人頭！
“啊啊啊啊啊！”眼見著兩個人頭滾到了自己腳下，沈黎都一聲尖叫、竟然躥進了栗子的懷裏。栗子冷不防他朝自己一躍而來，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接住了他。
她把沈泥豬打橫抱在懷裏，反應過來以後又把他朝冀平山一扔： “幹什麽大驚小怪的！”雖然把泥豬扔了出去，她的心還是跳得突突突。
冀平山也未防備栗子把沈黎都朝自己扔過來，不接吧，一路上吃穿住行都得指望這個師侄，接吧，自己又實在不想把那麽個大小夥子公主抱在懷裏。虧他功夫深，躊躇了一秒後伸出去的雙手使出一套動作，便把那沈黎都在空中打了個轉兒、甩到了自己背上去了。
背著沈黎都，冀平山的語氣再也不能更恨鐵不成鋼些了： “黎都啊，我說你這一路行事也算穩重，怎麽區區兩個人頭就把你嚇成了這樣？”嘴上雖然數落著，但他已經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沒看到這兩個年輕後生都成了粉色了。
好不容易跟著兩個年輕人出門，誰想他們一個是膽小鬼、一個是大刺頭，冀平山少不得還要親自出馬，變成了位白發老太回到村子裏打聽情況。
原來那鬼氣森森的廟裏祭的還真是慧貴妃羽衣，只不過這十裏八鄉的百姓都把她叫鬼身娘娘。
自從辰山兵變之後，不知哪天起，這附近幾個村子就陸陸續續有人看到變成厲鬼的娘娘來索命。百姓們知道她死的冤，最初雖然害怕，也只是撞見了就跑、躲回家裏了事。可誰曾想，那鬼身娘娘竟會飄進他們的家院裏。
第一個在自家院裏發現鬼身娘娘的是村東的魏大爺，他半夜起來解手，卻聽到自家雞棚裏的雞叫成一團。魏大爺還當是黃鼠狼又來偷雞了，提著燈籠、超起棍子就要去攆，沒想到卻在雞棚看見了一個頭發長及腳踝的女人。
魏大爺看著那女人的背影，張口已是抖抖索索： “你、你、你…你是誰！”燈籠晃動的光影裏，那女身緩緩轉過頭來，慘白的臉、血紅的眼，嘴裏還叼著一只剛剛咬下來的雞頭。
伴隨著“哢嚓哢嚓”的咀嚼聲，雞頭的血從那個女鬼的嘴角流淌出來，被她攥在手裏的無頭雞身還啪嗒嗒扇動著翅膀，魏大爺的屎尿拉了一褲兜子，第二天人就瘋了。
驚恐萬狀的村民們有人跑去報了官，起初縣衙根本不管，還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打了報官那人三十大板。後來見百姓們嚇得終日不敢出門、糧稅都沒人來交了，這才派出一隊官兵來村裏調查。
那隊官兵起初也不信邪，沒想到當晚就有兩個被鬼身娘娘擰斷了脖子、另外幾人屁滾尿流地連夜逃回衙門，一個個的也都瘋了。
從那之後，這幾個村子的人集資建了座娘娘廟，定期給廟裏進貢動物的頭以保住自己的命。
栗子聽到這樣的原委，立時就急火攻心： “都是哪來的謠言！羽衣姐姐最溫柔和善了，怎麽會變成厲鬼？她自己就是銀耳相思鳥，又怎麽可能去吃別的動物的頭！我要殺了那些造謠的人！”
沈黎都又冒著被刺紮的風險死死拉住了她，冀平山道： “是不是謠言，咱們今晚一試便知。人人都怕鬼，我冀平山便要當那個鬼見愁的人，不信還抓不住那貪吃鬼了！”
聽冀師叔說要抓鬼，沈黎都的身子立時就軟了——他不僅怕人頭，更是怕黑怕鬼，之前敢在玉府深夜巡邏，都是因為知道栗子就在草裏“陪”著自己。
他的手一松，栗子馬上就掙脫了去： “你敢說羽衣姐姐是貪吃鬼！”
“你這栗子精別張口就混淆黑白，我說的是他們供奉的那個鬼，哪說你的姐姐了！”
“不許叫我栗子精！”
兩個人又纏鬥在一起，而擔心著今晚的抓鬼之旅的沈黎都只顧自己抖成了篩子，這一次再也沒有力氣勸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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