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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辰山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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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辰山隱秘

煽動前任儲君“造反”,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

當銀容未雪聽說皇兄竟然要開掘他母親冰卿的墓穴、將她這個異族之女遷出帝陵的時候,不管有沒有閔天行許諾的助力,他都已經決意要親自赴京找皇兄說個明白。

天將要破曉,閔天行講完辰山兵變的始末後熬不住多日來的焦心,終於沈沈睡去。看著他疲倦的睡容,他的一雙妻兒輕站起身熄滅了燭火,然後悄悄走出房去好讓他安心休息。

閔彥攙著母親緩緩走至院中,回想起剛剛聽到的內情,兩個人此時的心情都無比沈重。

世間萬物,陰陽相生,至暗有時也是至明。南昭國陰暗詭譎的朝局,看似朋比為奸、一團亂麻,實際上江湖游走的說書人也能張口評上幾句。

以太尉駱力世與丞相閔天行為首的奸黨一向仗著有建國之功牢牢把持著朝政,官府上下沆瀣一氣,不謀民生、只思貪墨。官場偶有耿直義憤的清流良臣,可是奸黨孤立皇帝、閉塞言路,忠臣們連直言彈劾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圍剿,輕則剝去朝服、永不錄用,重則全家被抄、株連九族。

朝廷開支無度,國庫空虛,百姓不堪負累,民不聊生。重賦苛稅之下,若激起了民變,地方官員便會以“前朝都梁餘孽造反”的名義上報,太尉駱力世則一馬當先,名義上是發兵剿滅前朝餘孽,實際上是將那些走投無路的平民趕盡殺絕。

數萬生民,千秋之罪,卻成了“護國之柱”的一筆筆功績。

南昭建國雖不過百年,但在如此弊病的累積之下,除了天子腳下的京城尚能維持一片虛假的繁榮外,舉國各地都已是民怨滔天、風雨飄搖。

天不亡南昭,春宵樓裏竟出了一位體恤民心的羽衣娘娘!

慧貴妃向皇帝進言頒布的利國良策挫減了那些本該流向奸黨口袋的民脂民膏,她早已是貪官汙吏的眼中釘、肉中刺。

閔天行出身寒微,從前家中只有一位寡母。母親日夜勞作供他考舉入仕,沒能享一天福便衰竭而死。

身後並無世族大家,這讓閔天行在都梁的朝中無勢可仗,縱使考取了狀元,卻仍無人提攜。憑他自己拼盡全力、走到了頭,也只不過做一個無權無勢、俸祿微薄的秘書監。

少年時,閔天行愛上了同縣的一個姑娘,只可惜他家中一貧如洗,根本沒有提親的底氣和銀兩。後來他雖考上了狀元,卻又一直仕途潦倒,始終郁郁不得志,那位常記在心裏的姑娘更是早已無處可尋了。

都梁八百二十三年的冬天,閔天行花了足足一年的積蓄買了張票,本只是想去春宵樓裏過一個熱鬧的除夕,卻一眼看到臺上那位歌伶正是自己心心念念了多年的人!

為了多見她幾面,那一年的春節,他在春宵樓裏花光了畢生的積蓄。身無一文卻思念成疾的他終於將老母生前“老老實實做人、勤勤勉勉當官”的教誨拋到了腦後。

他要去盜!他要去貪!為了弄到能見上那位姑娘一面的錢,他甚至願意去反!

從偷盜宮中藏書開始,他那條不能回頭的路越走越遠,終於到了與銀容新紀和駱力世同謀造反、滅了都梁的地步。

在南昭的朝廷當上了宰相後,閔天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春宵樓裏找那位心上人。他現在終於可以敲鑼打鼓地娶她進門,讓她享一輩子榮華富貴!

等他昂首闊步走進春宵樓,卻得知美人已經走了。她嫁了那位為她彈琴的琴師,兩人一起遠遁江湖。

那一日,南昭國的堂堂宰相,穿著錦袍頭戴華冠,一頭紮進了雲揚江想要自盡。

只可惜,雲漢大陸的江河湖海從來淹不死人。

在雲揚江下游三十裏被漁民打撈上岸後,濕衣散冠的閔天行坐在江岸邊的石頭上發誓,就是窮盡一生,他也要找到她,否則絕不娶妻!

懷抱此念,他一找就是幾十年。終於有了線索的時候,心上人早已故去,但他總算找到了她的女兒——詩音。

婚後,閔天行憐惜詩音產子不易,便放棄了擴大家族的想法,有了閔彥後,更是決意再不讓她經歷生育之苦。詩音和閔彥,已給他足夠的家庭溫暖。

身居相位百年之久,他早撈夠了足以讓一家三口享盡幾世榮華的錢財。推行新策、杜絕貪腐的慧貴妃雖讓他嫌惡,但遠不至於到恨之入骨的程度。

不惜設計策反銀容未雪、演一場辰山兵變的大戲,也要借刀殺人除掉羽衣的,是太尉駱力世。

南昭國共有一十四省、三十六郡、七十二縣,而其中十郡、二十一縣都是先帝新紀賜給“護國之柱”駱力世的封地。減免賦稅的國策,那並無封地的閔天行可以不在乎,可是駱力世卻容不得一個優伶出身的妃子損了他盤剝封地郡縣的大利。

除掉一個後宮貴妃,對手握實權的駱力世而言本不是什麽太難的事。他起了殺心後,便將毒害羽衣的任務向宮中得力之人發派下去,卻不曾想到那慧貴妃竟能識別有毒的飲食。

羽衣作為精靈,對氣味向來格外敏銳,駱力世委派的人前後在不同飲食中下毒十數次,次次都被她巧妙避開。羽衣雖始終未將此事稟報皇帝,但也暗中留心,找到了給她下毒的宮女。

那位宮女被帶到慧貴妃面前問話時,本想咬破藏在齒間的毒藥自盡,卻被貴妃娘娘看穿意圖、及時制止。羽衣明白那宮女不過是受人所迫,便沒有追究,還贈了她銀兩將她放出了宮去。

可惜那個被貴妃娘娘賜還自由身的女子,最終仍在宮外被駱力世滅了口。毒計未成、還損失了一位培養多年的宮中眼線,駱力世更是怒火中燒,這才想出策反銀容未雪、趁機清君側的詭計。

最初聽到駱力世那一整套計劃時,閔天行本不想參與,他覺得犯不著如此大動幹戈除掉一個後妃,若想廢止她進言的國策,還有的是別的辦法。可是對於駱力世而言,減免賦稅的國策存在一天,他每日少進賬的貪銀就有千兩之巨,他根本沒有耐心再和那慧貴妃耗下去。

為了說服閔天行,駱力世拿出了兩大籌碼。其一便是他握有能讓閔天行在皇帝的「含星曜魄」前保命的法寶,其二則是另一個誘人的條件——

駱力世的毒計一箭雙雕,不僅能殺死慧貴妃還能除掉北淵王。只要慧貴妃是以妖女之身被處死、她進言的那些國策便能廢止;而在銀容未雪的治理下一向土沃民安的北境,若沒了北淵王和鎮北大將軍韓靖,他們便可以徐圖之,想辦法讓那兩省六郡一十二縣都成為他駱閔二人的封地。

——“我會將未雪與韓靖的死訊第一時間洩給凜昌國的國師,他們不日便會整頓兵馬、進犯北境。那戍北副統領白瑜區區一介女流,想也無法抵擋凜昌國的雄師鐵騎。到那時,皇帝還要靠我這個護國將軍拔師鎮北。”說到此處,駱力世捋著長髯一聲冷哼: “打仗,可是要用錢的,國庫裏撥出的軍餉我將與天行弟你平分。事後,再找幾位禦使進言邊關要地不可無得力之人鎮守,讓他們力諫皇帝將北境分封出去。天行弟,那時候除了發兵鎮北的我,有救駕之功的你便是得分此地的第一人選!”

見駱力世給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閔天行只能拱手道: “那但聽力世兄安排吧!”就算他不在乎可能到手的北境封地,也不能不在乎那能讓他在「含星曜魄」前保命的寶貝,一旦有了此寶,他閔天行也能高枕無憂了。

銀容未雪大概至死也想不到,偽造消息、策反自己的雖是閔天行,整件事背後的主腦卻是被尊為“護國之柱”的太尉駱力世。

讀了那份偽造的遷陵詔書後,北淵王未雪已然悲憤,閔天行則趁機添油加醋,說岱淵自己寵信妖女、昏庸無度,卻容不得僅是身為異族的先皇後,群臣對他早已不滿,只盼著未雪能夠取而代之,救萬民於水火、重振朝綱。

閔天行有百年朝對駁辯的經驗,三寸之舌已將對母後冰卿滿是孝心的未雪說得心動,他接著又拿出了太尉駱力世的兵符,表示就連手握兵權的“護國之柱”也將全力支持未雪繼承正統。

想到母親死後竟還不得安息、聽到閔天行描述的忠臣百姓之苦、見到那青面獸首的兵符,銀容未雪雖仍未想反,卻也下定決心要親赴京城、直言進諫!

駐北近百年,未雪這還是第一次回京。北淵苦寒,他還是盡力搜羅準備了數車雪地特產呈上進貢。為保沿途押運無虞,他帶了一千親兵護送,而出發前,韓靖將軍卻申請隨行。

韓將軍威名在外,有他戍守北淵,凜昌國未敢輕易來犯,可是他手下探報:最近總有凜昌雪騎不時騷擾、探查邊境的防衛。韓靖雖加強了戍防,卻仍擔憂養精蓄銳了近百年的凜昌大軍舉兵來犯,因此他想隨未雪一起入京述職,請皇帝再加派戍邊人馬。

韓靖來北後一直苦心鉆研雪地的作戰之法,他試過幾十種陣型,都不夠滿意。直到十年前,皇帝派了個春宵武會的優勝者來做副統領。

初見白瑜,韓靖頗為不屑。戍北前,他也曾去過春宵樓,他不信那種風月場舉辦的武會能選出什麽堪任副統領的將才,只覺得皇帝是在羞辱他這個戍北將軍。

初來乍到,白瑜並不能服眾,還因女子的身份屢遭士兵嬉笑調侃。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她只當沒聽見,直到有個色膽包天的人動了手。

圍觀的士兵根本沒看清這副統領的動作,只聽喀嚓一聲,那人伸向白瑜披風下的手就斷了。

韓靖聽到騷亂趕來,質問白瑜怎麽弄殘了一個千夫長,而她面色不變,隨口便說出了那個斷手的千夫長違反的三條軍紀。

韓靖被噎得啞口無言,白瑜接著問道: “素聞韓將軍領兵有道,想不到軍中卻容得下這種草莽色徒!”

那千夫長手下的兵看自己的隊長被辱,個個激憤,白瑜見狀揚聲: “誰人不服,現在便可向你們的韓將軍請命,得準後即刻就來與我一戰!”

士兵們聞言哄聲都要和她單挑,韓靖則沈聲道: “既然白副統領想活動活動筋骨,那就讓本將來領教領教吧!”說罷,他一把將自己的披風扯下。

那次的雪地搏鬥,二人打了個平手,而真正懾服韓靖的,是白瑜胸中的韜略。

戍北的第一年,白瑜便排布出一個雪陣,她帶兵按陣法操練,效果卓然。

韓靖此行,帶上了平時隨她練兵布陣的兩千士兵,準備將雪陣法當面演示給皇帝。有此陣法,只需再增派兵馬一萬,他韓靖便能拿項上人頭擔保北淵的邊境平安。

未雪出發前,修書一封請閔丞相先行帶回。只是那份向皇帝解釋了此行用意的拜帖,從始至終都被閔天行藏在自己府中。

皇帝攜貴妃辰山沐浴時,未雪的三千人馬正好趕到京北的伏龍山,剛出山口,他們就遇到了閔丞相派來的人。那人說皇帝在辰山準備好了湯池,為北淵王和韓將軍接風驅寒。

三千人馬剛到辰山腳下,又遇到山上下來傳旨的人。聖上口諭,命韓將軍在山下就地排布兵馬、演練雪陣。

溫泉水滑洗凝脂,湯池中的銀容岱淵卻接到奏報——北淵王要逼宮篡位,已和韓將軍率三千鐵騎包圍了辰山!辰山隨行的侍者大半是駱力世的人,皇帝的遣軍令被他們扣押,根本沒能出山。

韓靖在山下將兩千人馬排布開,正準備操演雪陣,閔天行便帶著大隊禁軍到來,說那些兵馬是皇帝要派去北境駐防的,自己這就先上山請皇帝一同來觀演。

面對著岱淵,閔天行當然又是另一套救駕的說辭。在山上,他逼死了被他構陷為反賊同黨的妖妃羽衣,回到山下,他又發動「封天印」、指揮禁軍出其不意反包了“叛軍”。

突然被困結界之內的北淵兵馬和韓靖將軍皆未及反應,便看到閔天行揮刀砍下了未雪的頭顱!

北淵王血灑辰山何等淒慘,而那駱力世又是何等精明,雖暗中調配給閔天行禁軍軍隊,又聲稱不願搶他救駕之功、勒令禁軍副統領駱鎧亮提前稱病告假,父子倆將辰山之事撇得一幹二凈。

閔彥和詩音從來沒有聽閔天行說過朝中的事,今天初次聽他講起,居然就是這等欺君罔上、構陷忠良的大事!兩個錦衣玉食、養尊處優慣了的人不禁感到心顫脾寒。

等他們站在院中撫平情緒,東方已露出了魚肚白。稀微的日色裏,兩個剛剛還在閔天行床前憐惜著丈夫、關懷著父親的人,此時開口說出的話卻格外詭異:

“看來只手遮天的閔天行也不過是那駱力世的傀儡。”

“只可惜他並不知「含星曜魄」到底是何靈法,當初又是怎樣夥同駱力世和銀容新紀滅了都梁也都還沒講。”

“他已經睡死過去了,還是來日再問吧。”說罷,一個靈法不精、另一個壓根不會任何靈法的人卻輕松飛身入雲。

此時此刻,幾十裏外的春宵樓,一個輕羅紗帳的雅間裏,另一個閔彥和另一個詩音正在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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