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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訪奸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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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訪奸相

玉蕭閑摘下護目,眉嫵鸞正要開口,卻見他擡眼後神色大變。她疑惑間轉過身要看看自己身後究竟有什麽讓他陡然變色的東西,他卻已經閃身護在了她的身前。

護好阿鸞後,玉蕭閑的靈力轟然暴起、霍地掀起了一片氣浪、直將這一片天際上的層雲全都吹散!

眉嫵鸞被他激發出的靈力波及,不禁擡臂將頭掩在了後面。當她終於適應了他狂暴的靈力、在烈風中放下衣袖後,越過他寬闊的肩,她也看見了那頭狀似海底巨鯨的森然怪獸。

兩人面前的那頭巨獸足有百層樓高!它在天空乍然出現、緩緩向前,如此龐大的身軀竟未發出半點聲響。更為詭異的是,怪獸通身銀灰色的光滑甲片上居然沒有反射出一絲漫天都是的落日霞光。在空中的整片橙紅色裏,它突兀的灰冷色調顯得格外陰森。

玉蕭閑在這雲漢大陸上降伏過不少猛獸,可是眼前這光滑安靜的巨怪他也是第一次見,而他心裏更大的驚疑是,自己在親眼看到它之前竟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大到巨獸猛禽、小到細木弱花,這雲漢大陸上的一切生靈均有靈脈靈力。人類若學會使用體內靈力,便能修得靈法、延長壽數,花鳥蟲魚則會成為精靈——若它們願意,還可以幻化人形。

以玉蕭閑的修為,早就無須費力便可隨時感知到周圍環境中的靈力變化,所以在相府門前他能及時出手、阻止眉嫵鸞的爆發,也早在駱鎧亮向自己劈槍而來之前,就預先感知到了他體內靈力的流動變化。

可是這一次,面對著如此龐大的巨獸,他除了能夠看到它之外,竟然感知不到它體內有任何靈力的跡象。難道它根本不是來自這個世界的生靈?

為看破巨獸真身,玉蕭閑發動了瞳術「懸壺」,他白色的眼睛上立刻浮出了兩個十字形的黑色紋路。這「懸壺」瞳術是靈術醫師的必修課,發動之後便可以清楚看到生物體內的靈脈分布。可是此時,他雙眼中那龐然怪物的體內,居然是空的……

眉嫵鸞從他的神色看出「懸壺」無效,明白這應該又是種自己從前見過無數次的異象。上一次她沒能在異變的春宵樓前揮出那一劍,這一回無論如何也要試試了!

於是她身形一閃、出現在怪獸的正前方,她與它的體型之差猶如螻蟻與巨象。擡頭看去,她甚至看不到這龐然大物的頭頂,漫天霞光也被它擋得嚴嚴實實。

朝前行進的巨獸猶如一片倒塌的天幕,而她絲毫不懼,擡手便揮動了那把靈氣之劍。

“等等!”玉蕭閑見眼前的巨獸並無傷人之意,本想阻止阿鸞的那一擊,可是話才出口,她的劍已然揮了出去。無奈之下,他只能運足靈力擴大了空氣中的盾牌,預備幫她抵擋巨獸的反擊。

殘霞似血,眉嫵鸞揮出去的那道劍波卻是湛藍,玉蕭閑飛身立在她的身旁,兩人並肩看著那道占滿半邊天際的藍波向巨獸逼去,然而就在劍氣的前波接觸到巨獸頭部的那一秒,那森然巨物居然又憑空消失了!

眼前那堵銀灰色的“高墻”豁然消失,漫天霞光瞬間湧入了玉蕭閑的雙眼,他的眼眶立時被光線刺得泛出一圈血紅,可是他顧不上痛,依舊強睜著眼睛四下巡視,確認那巨獸是真的消失了。

“閑哥哥不用找了。”她開口勸道。這樣的事情她已經經歷了太多次,知道找也是徒勞,而且他明天也不會再記得這件事。

他想起來她之前說的,除她以外的人都會在第二天忘記這些異象,便道: “我若將此事記錄下來,明日那字跡也會消失嗎?”

她入京那日遇到了江海凍結,沿岸各郡縣的官府書員也曾在當日將之記錄在冊,可是第二天,不僅所有人都忘了,那些官冊上的相關文字也盡數消失。

她知道閑哥哥這是第一次目睹異象,也不願立時潑他冷水,便說他可以記下試試。話雖如此,可是她心裏黯然,知道那依舊會是徒勞的。

經過了這一樁突發的異象,她的心情又跌至谷底,原本想說的話也早拋到腦後了: “焦屍的事不能全靠柳晴和咒術符文,我們想辦法再去審審那閔天行吧。”

閔天行被軟禁在自己的相府不過兩天,整個人卻已經無比煩躁不寧。不能出門事小,更讓他寢食難安的是他宰相的職權被停,那麽廢相不過是一紙詔書的距離罷了。

那日駙馬走後,他狠狠訓斥了引來一眾妖女的閔彥,又盤問他消失的那幾日究竟去了哪裏,從前天天去春宵樓也不過是喝個大醉就回來,怎麽這次就非鬧著要娶頭牌?

閔彥起初仍是不停叫嚷著: “我要娶尺玉!我要娶尺玉!”總管吳炳闌說他這一定是中了惑術,便熬了一鍋「七苦水」,掰著他的嘴給他生生灌將了下去,他嘔了一地的膽汁後這才不嚷了。

不過面對父親的責罵,驕縱慣了的閔彥縱使跪在地上也仍是不服: “誰說尺玉是妖?是她從綁架我的賊人手裏把我救出來的!她是我的恩人!是天降的祥瑞!”閔天行聞言,氣得上去就是一腳: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覺得那妖女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些綁你的賊人定是她們的同夥!她們那自導自演的苦情戲你到現在都看不明白,竟還張口閉口就是‘娶’,我相府的臉全被你這個孽子丟盡了!”

他一腔的怒火還沒洩完,站在一旁的夫人眼看兒子被踹倒在地,心疼得立馬撲了上去: “天行,你有話和彥兒好好說!孩子被賊人綁了,好不容易才回來,你再嚇著他了可怎麽辦。”說著哭著只顧把閔彥摟在懷裏。

閔天行是在當了宰相幾十年後才娶到的這位嬌妻,老夫少妻,總覺得自己這老頭子委屈了她,對她自是寵愛無比。夫人入府第二年便有了身孕,可惜胎兒沒能保住,她元氣大傷,足足過了十年之後才終又懷胎。這獨子閔彥來之不易,夫婦倆都視若珍寶,難免縱壞了他。

見夫人哭著將閔彥護在懷裏,閔天行縱有雷霆之怒,此時也不好發作出來,只能任由夫人先將閔彥帶了回去。從傻兒子那裏問不出有用的情報,他一個人急得在房中來回踱步。

當著那位駙馬爺的禦賜金面,他本是什麽都不想說,可是誰想那王易非道術不精,居然當眾露出了馬腳,他那日打算在辰山用幻術的事早晚會被查出來。瞞也無用,他便招供了當初想要構陷惠貴妃的事。雖然他存心誣陷,可誰想那羽衣還真是妖精,可謂歪打正著。皇帝還不至於為一個欺君瞞上的妖女,而治一國之相的大罪吧?

雖認了惠貴妃的事,但駙馬說的煽動北淵王未雪造反他可是抵死也沒有認。他當著金面發誓,說自己對君上忠心耿耿,絕與反賊無關。

未雪的頭顱已被砍下,八千叛軍也被「含星曜魄」盡數處決,皇帝縱使疑心自己救駕之快,也已經死無對證了。只要不涉及參與造反的死罪,他就總能留有後手保住自己的丞相之位——他在朝野的黨羽不說,那護國之柱駱力世也總會力保他的,他們可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思忖之後,他心裏稍安,可是一想到從前一向低調如今卻公然代聖行事的玉蕭閑,一顆心就又懸了起來。

那半瞎究竟有何本事勸退敵軍、又是如何早早娶了雲川公主、成為駙馬?此等心機深重手段高明之人萬萬不可小覷,說不定他能勘破辰山隱秘、壞了他的大事。

這一晚,閔天行仍是獨在房中焦灼,他臉上的那道傷還未愈,手上又多添了幾道傷口,雖用繃帶包紮著,還依然在往外滲著血,看上去格外慘然。

他正背著手在書案前來回踱步,窗外卻突然響起了啪嗒一聲,像是有人拿小石塊擊中了窗棱。他疑心頓起,將自己身上的防禦結界又多加了一層後,才緩步走向了窗邊。

“閔叔父,是我。”

聽到窗外響起了駱鎧亮的聲音,閔天行登時滿臉黑氣: “這個駱力世,在這緊要關頭派誰來不好,又非要派他那拙口鈍腮的蠢兒子!”想到駱鎧亮那日在府外再三開罪駙馬,他心裏暗罵著、手上開了門將他放了進來。

門外夜色深重,駱鎧亮又身形魁梧,閔天行一開始竟沒看到他身後還跟著個眉嫵鸞。等他謹慎地向外看了看,又將門關上再回身時,卻看到那日的彩衣妖女從駱鎧亮的身後走了出來。

他頓時大驚: “鎧亮你!你怎麽帶了這妖女一起來!”

駱鎧亮笑著一把摟住了眉嫵鸞: “叔公說誰是妖女?那日不是都說了,這是你賢侄的發妻。”

見他依舊如此沒個正形,閔天行昨日在閔彥面前壓下的火此時又冒出來了: “你們這一個個都是中了什麽蠱!你可知這妖女就是構陷本相的主使?我要是被她們拉下了馬,下一個就是你爹!”

見閔天行震怒,駱鎧亮臉上依然掛著不羈的邪笑: “叔父說誰要落馬?再怎麽也輪不著我爹吧?”閔天行氣堵,而他還沒說完: “據我所知,愛妻和尺玉並非是‘構陷’你,而是揭了叔父你的老底呀!連我爹都說了,要帶領群臣在禦前參你呢!”

閔天行氣得胡須直抖: “你說什麽!駱力世要帶頭參我?”

駱鎧亮笑道: “正是。彈劾的奏本我已看了,什麽‘構陷貴妃’、 ‘煽動謀反’,閔叔父,您幹得可都是些大事呀!”

聽他說得冠冕堂皇,閔天行臉上的怒氣已轉成冷笑: “好你個駱鎧亮,毛還沒長全就敢跑到我這相府猖狂!我與你爹謀事時,你娘還沒生下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孽畜呢!”

駱鎧亮聞言急憤: “我看在舊日情面尊你一聲叔父,倒還擡舉了你這個逆賊!你剛剛說我是什麽?”

閔天行冷哼一聲道: “你少在這白臉狼戴草帽、冒充好人,口口聲聲說我‘構陷貴妃’、 ‘煽動謀反’,要說反賊,你爹駱力世才是第一個!”

駱鎧亮被他激得大吼: “血口噴人!血口噴人!閔天行我看你是死到臨頭了還要亂咬!”

閔天行仰天大笑: “死到臨頭?就算他駱力世想過河拆橋,怕還沒有殺我閔天行的本事!”

見他露出如此狂狀,駱鎧亮懷中一直安靜的眉嫵鸞開了口: “殺你的本事,我有。”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了那根曾經劃破他面頰的白玉釵。

看這彩衣妖女開了口,閔天行的神色一變,但他懷中還揣著那日駱鎧亮送來的法寶,便又收起了懼色: “妖女,你確實曾有殺我的機會,可是機會稍縱即逝、再不會來,可惜你沒有把握住。”他掃了一眼摟著她的駱鎧亮,臉上流露出了一絲譏諷: “妖女,你莫以為自己如今攀上了太尉公子,便能高枕無憂。與他們這種背信棄義、過河拆橋的小人打交道,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駱鎧亮聞言想要開口駁擊,卻被眉嫵鸞擡手止住: “讓他說完。”

閔天行見狀又是一笑: “算你這妖女識相,那我便好心告訴你,無論你與駱力世達成了什麽協議,都無異於與虎謀皮,我勸你早日抽身,興許還能保命。”接著他轉向駱鎧亮: “參吧!回去讓你爹去參我吧!我閔天行就算被眾臣彈劾、被皇帝罷官,大不了不做這丞相罷了!我的護身結界如今已牢不可破,你們誰也不能奈我何。只要我有一條命在,就一定會把他駱力世的假面撕開,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所謂的護國之柱是何等大奸大惡之人!”

駱鎧亮聞言,早已怒極,不待眉嫵鸞相勸便召來白龍,舉槍向閔天行當胸刺去!

只聽“鐺——”的一聲,那白龍槍尖戳到閔天行胸前的空氣時竟發出鐵器相撞的一響!閔天行挺身而立,絲毫未動,只看著面前的二人冷笑道: “本相說了,我的護身結界已牢不可破,莫說是你駱鎧亮這身三腳貓功夫,就是妖女你也大可上前一試!”

駱鎧亮聞言抽槍想要再刺,眉嫵鸞卻伸手攔住了他: “不必試了。”她接著對閔天行道: “既然我們殺不死你,便不費那個力氣了。只是你那日求我饒你的妻兒一命,我可做不到了。”

聽到她的威脅,他卻並不慌亂: “想殺我的妻兒,大可繼續先拿我開刀。我妻兒身上的防護不僅與我的一樣,還多了一道我才加上去的「裂心法陣」!”

聽到「裂心法陣」四個字,眉嫵鸞稍震了震。她望向他手上那滲血的繃帶恍然大悟,就說他怎麽手上又添了新傷,原來是用了結界師的禁術。

作為禁術,「裂心法陣」極難修得。一般結界師死去後,所布下的結界也會隨之失效,而「裂心法陣」卻是以性命為代價的防護結界。一旦結界師用自己的血布下了「裂心法陣」的結界,那麽他死後,那結界不僅不會消失反倒會增強。

知道閔天行這是下了拼死也要保護妻兒的決心,眉嫵鸞依舊冷冷開了口: “你害死了我的姐妹,我沒有理由不為她們覆仇。若真的殺不死你,那我定會想辦法讓你生不如死地活著。”她的話陰冷,一雙藍眸更是閃過寒光,說完了那句,便轉身開門走了出去。

駱鎧亮見她走了,雖還對閔天行不服,也還是提槍追了出去。

閔天行跟到門外,擡頭見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空,身子一晃、扶住了門框才沒倒下。雖然只是說了幾句話,但他才對妻兒用了極耗心力的「裂心法陣」,剛見到駱鎧亮,又還以為是駱力世委托他來與自己商量對策,沒想到卻被他父子背刺。

此時他真是心力交瘁,感到一種大戰後的虛脫。他扶在門框上的手一用力,手心傷口的刺痛便陣陣襲來,終於還是支撐不住,一個栽頭就要倒下去。

“爹!”昏倒前,他聽見了閔彥的叫聲。

閔天行再度醒來,已是在自己的臥床上。昏黃的燈影裏,妻兒環繞。

彥兒坐在床沿低頭緊握著他的手,夫人站在他的枕邊不停拿帕拭著淚。想到自己多年經營仍逃不過這一朝敗北的下場,看著面前的少妻弱子,他不禁老淚縱橫。

見他醒來,夫人一聲柔情的哀喚: “天行!”彥兒也擡起了頭: “爹!”閔天行流著淚,喉頭哽住。

第一次看到老父親的這副淚容,閔彥不禁也失聲哭了出來: “爹!爹!都是我不好……晚上我看見駱鎧亮帶著一個女子進了你的書房,一時好奇就湊到窗下偷聽,沒想到……爹,我都聽到了,他們背信棄義、他們要彈劾你!”

眼看著兒子這倉皇失措的樣子,閔天行反倒穩住了情緒,他咽下淚,擡起另一只手輕撫他的頭: “彥兒不怕,他們扳不倒你爹。爹更不會讓他們傷了你和你娘。”

夫人此時也哭著低下身來: “天行,我們是擔心你!”他抽出被閔彥握著的那只手去為夫人拭淚: “詩音你也莫怕,他們奈何不了我。”

月色深深,燭光搖曳。當著自己的妻兒,閔天行終於道出了那日辰山兵變的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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