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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深谷焦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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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深谷焦屍

面對著交疊堆積的數千具焦屍,眉嫵鸞和玉蕭閑就算早有心理準備也忍不住皺眉屏息,而跟隨在旁的小藍鳥實在受不了這腥臭慘烈的場景,剛化回人形便一個弓腰嘔了出來。

清晨送別前去收集萬民書的冀平山三人後,眉嫵鸞和玉簫閑便飛身入雲,按宮中暗探在密卷中所書的方位一路找尋叛軍的埋屍地點。念及玉師兄的眼睛不便,林天翔也變回鳥身,隨他一起沿途飛巡探找。

京北便是綿延千裏的伏龍山脈,暗探只探知當時的埋屍隊伍是往西麓行進,並不知確切方位,他們便一路沿山脈西側向北搜尋。

眉嫵鸞的腳力更快,早另兩人一步巡視完了整片伏龍山脈的西部,此時飛回到玉簫閑身旁道: “沿途都沒有發現埋屍的跡象,會不會是暗探的情報有誤?閑哥哥你們再查一遍,我去東邊看看。”剛要動身,玉簫閑卻叫住了她: “暗探向來謹慎,若無十足把握便不會將此事寫在密卷上。”他擡手喚她近身: “阿鸞你來。”

就算百年未見,他們從前在靈臺山上共修的默契仍在。她會意飛至他身前,微擡起頭,輕閉上眼。他默念一則心訣後,雖是蒙著眼,擡手卻依然精準地用兩指點在了她的眉間: “你且再看。”

眉嫵鸞轉身擡眼,那兩顆藍眸已經在眼眶中變成了一團螺甸紫。她此時再睜眼望去,一下便看見了前方不到百裏處的山谷縈繞著一團森然的黑氣。

她把目之所見告訴閑哥哥,他點頭道: “你說不見痕跡,我便猜想他們一定是布下了「斷空界」,否則該逃不過你的眼。”

閑哥哥雖並未批評她思慮不全,她卻難以為顏。

昨晚在玉府檐下,他拿出了駱鎧亮削下的那塊衣角: “我倒沒想到那小子的本事竟有這麽大。”聽他提起,她感到愧慚,自己本不該有那樣的失誤的: “是我疏於修煉了。”說著便要伸手接過那片紗。

在碧落山,她雖並未廢止修習,但更多是獨自調息練氣,偶與姐妹們切磋也因怕傷到她們便點到為止。一晃百年,她的實戰功夫確實生疏了,再加上她在碧落做了件大傷元氣的事,至今尚未覆原,這才給了駱鎧亮可乘之機。

玉蕭閑並沒有把手上的紗給她,而是在她伸手來拿的時候牽起了她的袖擺。

他的指尖閃過一道微弱的銀光,再松手時,那塊紗已經補回到她的衣服上了。他的靈法之細膩,甚至沒在那輕薄的紗衣上留下半點彌縫的痕跡。

春宵樓重逢時,他便察覺到了她體內的靈力已然驟減,遠不似從前。此時的月色下,他的神色黯然: “怪我,沒有陪著你。”

她的袖擺從他的指尖滑落, 她的心也跟著一墜——明明是她躲著他,他卻怪自己。

她不敢再看他傷神的臉,也不知該說些什麽。那時身後恰好傳來林天翔辯解自己不是斷袖的聲音,她便趁機遁去了。

今日也是,她本該自己想到「斷空界」的障眼法,卻只顧著急躁另尋,還好有他在。

破除結界看明方位後,三人不消一時便到了那彌漫著黑氣的山谷上空。他們破雲下落,便看到了那讓林天翔不住作嘔的場景。

因底部堆滿了焦屍,那山谷在春天白日也是陰風慘慘、昏黑無比。玉簫閑從懷中拿出一塊方巾遞給林天翔擦拭,又向他交待道: “這裏煞氣太重,務必念訣守住心脈。”林天翔已吐得說不出話,聽見玉師兄囑咐,只拿方巾捂著嘴連連點頭,並默默念起了「護心訣」。

“你們在此稍候,我去去就來。”眉嫵鸞念訣閉住了鼻息,然後一躍入谷。

谷底光線更稀,眉嫵鸞用出「爍照」術,只見山巔明亮處立時凝聚起一個小光球。光球飛到了她的身前,她這才能在瘴氣黑霧中看清谷底的東西。

光球隨她的指示貼近她的腳下,只見數千具被燒得焦黑的屍體密密麻麻排具堆積在一起,簡直無一可落腳之處。她只能懸停在焦屍上方寸許,朝著被光球照亮的那具屍骨俯下身去。

那焦屍通體烏黑,面部朝下,背部高高拱起。眉嫵鸞兩指一揮,將其輕輕翻動了過來,只見屍體的頭骨上被燒得一根頭發都不剩,頜面上的皮肉已熔,僅剩兩排微張的牙齒。她目光下移,看見屍主的雙臂在佝僂著的胸口前屈,炭黑的指骨根根圓張,像是要去抓握住自己胸前的什麽東西。

她在谷底一連查看了數十具焦屍,每一具的形狀居然都類似!有些頭部燒灼不那麽嚴重的,還能看出他們面上驚駭扭曲的表情……

光球熄滅後,她飛身上嶺,向閑哥哥講了谷底的情狀。他邊聽著她講,邊用「涼風散」幫她驅了晦。

林天翔本坐在一旁念決調息,卻突然驚叫出聲: “啊啊啊!鬼!有鬼啊!”眉嫵鸞聞聲忙回頭看,只見腳下的山嶺與山谷的斷崖處浮出了幾個黑塊,她凝神細看,才發現那些正是谷底焦屍的顱頂!她馬上躍至山谷正上方,只見谷底密密麻麻的數千具焦屍竟全都朝上飄浮了起來!

玉蕭閑雖蒙著眼,也感受到了這異常的狀況,他手上立時結印、造出了一個矩形結界罩住了整個山谷。一具具焦屍在碰到空氣中透明的結界後終於停止了上浮,林天翔稍稍找回了點呼吸,又見那些焦屍原先佝僂成蝦米狀的身體突然紛紛扭動了起來!

暗黑的迷瘴中,只見那些皮膚全被烈火烤熔在骨頭上的焦屍做出了非人的動作——肘彎、膝蓋的關節全都向反方向折去,弓起的背部突然向前胸挺起,條條肋骨戳破炭黑的表皮,腥臭膠稠的膿液汩汩從瘡口湧出、在空中如一道道黏稠的焦油向谷底滴淌下去。

伴隨著腥烈的臭氣和一片嗑喳哢嚓的骨節斷裂聲,林天翔又劇烈地嘔吐起來。

眉嫵鸞在結界上空,正準備發動靈法、將被結界阻隔的浮屍全部推回谷中去,只聽谷底突然響起一聲淒厲的長嘯!所有扭曲的焦屍聽到那聲號令全都停止了動作、向下墜落。

就在眉嫵鸞以為焦屍要覆歸原位的時候,隨著另一聲厲嘯,所有焦屍的四肢竟全都裂出身體、一只只斷裂處淌著血黑屍液的殘腿斷臂利劍般朝空中的眉嫵鸞齊齊射去!

玉蕭閑手上的結印一緊、那透明的結界剎時放出銀光、將條條斷肢殘臂盡數擋住!然而下一秒,谷底一道黑影躍出、如巨石般猛地砸向玉蕭閑和正在他身旁嘔吐的林天翔!

塵土散去,玉蕭閑已攜著林天翔退出了數丈,而那道砸來的黑影則是一具挺然而立的焦屍。

那具焦屍身形魁梧,雖也被燒成了炭黑的骷髏,但身上穿著的硬鋼打造的鎧甲卻並未熔斷、套在炭黑的焦骨上,氣勢猶在。

眉嫵鸞從空中回落,站在玉蕭閑身旁向他描述了那具焦屍的樣態。他聽後道: “那大概是跟隨銀容未雪造反的鎮北軍隊統領……”

那鎧甲焦屍擡著頭昂然挺立,玉蕭閑叫出了他的名字: “韓靖大將軍。”

聽到自己的名號,焦屍的頭部動了動,骷髏頭上兩個深黑的血洞似乎在“看”向玉蕭閑。

追隨銀容未雪起兵造反前,韓靖就已鎮守了北淵百年。當年未雪放棄了太子之位,被封為北淵王,先帝知道未雪並無將才,便派了韓靖代他領兵。兩人同守北淵,早已情同手足,未雪決心要反,韓靖便誓死相隨。

大概是怕帶走大部隊會讓北境外的凜昌國趁機舉兵來犯,他們只帶了三千精銳暗中來京。誰料一朝兵敗,三千將士全都殞命,死後還被烈火焚身、拋屍深谷。

韓靖的屍骨向玉蕭閑邁近了一步,林天翔嚇得在地上連連後退: “屍變!屍變!”

玉蕭閑安撫他道: “這不是屍變,不過是韓將軍未滅的心念。他以為我們是將他們殺死的人,便想為將士們覆仇。死後殘存的意志竟仍能指揮屍骨作戰,韓靖不愧為百年一遇的鎮北將才。”說罷,他轉向眉嫵鸞道: “從前在靈臺山上修過的「撫魂令」阿鸞你可還記得?”

她點頭會意,上前捏訣用出了「撫魂令」,韓靖的屍骨便不再向前,搖晃兩下後馬上就要崩塌倒地,她揮袖用靈法將他輕輕放平在了地面。

主將的心念一滅,山谷中那些殘破的焦屍也轟然下墜,眉嫵鸞安放好韓靖的屍身後剎那入雲,雙臂張開、揮出了一道靈波,止住了那些殘屍的下落。高空中,她十字形的身影像是神明。

穩住墜落的屍骨後,她雙手收至胸前,輕輕念出: “歸真。”

「歸真」的靈法使那些斷裂的四肢全部接回了原身,還了他們全屍之後,她才讓他們覆又落回谷底。

玉簫閑站在韓靖的屍身旁擡手一揮,袖中飛出了一匹數丈長的白絹將其包裹了起來。他喚來一旁的林天翔: “天翔,你將韓將軍的屍身帶回府中,交給柳晴姑娘驗看吧。”

林天翔應聲過去,眉嫵鸞也落回地面。見他還是稍顯畏怯,她便揮手造出一個靈法氣泡包住韓靖的屍體: “它會自行飛回玉府,你只需路上照看它、到後向柳晴交待清楚便是。”玉簫閑也道: “韓將軍雖是叛軍將領,但他鎮守北淵百年都未曾有怨,此次會隨未雪造反定有內情。剛剛那幕,不過是他想為慘死的兵士覆仇罷了。你心地純正,又並未傷他,不必害怕。”

林天翔聞言點點頭,領命而去。

望著空中那只遠去的小藍鳥,眉嫵鸞開口問道: “屍體已被燒毀至此,柳晴還能驗出死因嗎?”她雖早聽花顏說過柳晴是春宵樓的醫師,但醫人和驗屍畢竟不同。玉簫閑答道: “眼下也沒有別的法子,先讓她看看無妨。”

她還是禁不住犯愁,如果從這焦屍上查不出叛軍的死因,那破解銀容一族的「含星曜魄」又會斷了線索,看來還要加緊審問閔天行、弄清他在皇城布下的結界到底是什麽名頭。

她正遠望著藍鳥籌謀著,他卻又轉身朝向山谷: “阿鸞,你累了便往遠處走走歇歇吧,我要在此超度這些亡魂,否則任由怨念累積,日後或許會釀成大禍。”說罷,他在嶺上盤腿坐下,準備念誦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她沒走,也在他旁邊盤腿而坐: “我陪你。”

許久沒和閑哥哥一起打坐了。從前在靈臺山,他就教過她:打坐的重點並不在“坐”而在於“打”——坐的端正,是為讓己心與天地相連通,感受天地正氣、打走心間諸多繁雜縈亂的念頭,實現真正的“靜”與平和。無論發生何事、身在何處,只要能夠靜下心,便能驅走障與魔。

耿星河死後,她在碧落山曾有數十年未曾真正打坐——看似在盤腿靜坐,其實心裏那些痛苦的執念,她根本打不走。失去了“打”字,空餘一坐,默哀似的。

哀悼了數十年,那段情緣終於不再是會影響她打坐的障念。

玉蕭閑和眉嫵鸞在山嶺上盤腿靜坐了許久。完成超度之後,他又施法移來山中浮土層層蓋在谷底焦屍上,也算是免了他們曝屍荒野之苦。

臨走前,她在山嶺間做最後的巡視,突然出聲喚他: “閑哥哥你來!”原來她在山側發現了數十具並未被火燒的屍體,應該是那些被派來運屍的人。

那隊人馬的死狀一致,均是臉面烏青、七竅流血,是身中咒術的征兆。這些人直到咒發身死的前一秒,都還以為做了這苦差事後可以領到一筆豐厚的傭金,殊不知自己早在領命之時就已中了必死之咒。

既然是咒法,玉簫閑就有辦法溯源。他發動靈法,那些屍身的面上便紛紛浮現出所中咒術的血色符文,眉嫵鸞記下了那道符文後,二人就地掩埋了他們。

符文在手,就算從焦屍身上找不到死因,他們也還有機會從那個下咒的人的身上挖出些線索,她總算稍稍安心。

從伏龍山返京的路上,眉嫵鸞和玉簫閑在夕陽中走得很慢,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回想起都梁七百零一年東南地震時,他們一同去災情最重的榆陽縣超度亡魂的事。當時的榆陽縣城沒有一個活口,屍骨曝曬於斷壁殘垣間,血漿流滿遍地。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屍體,反應不比今天的林天翔好多少。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她下了靈臺、隱遁碧落,如今又來到了京城。

山中的時光過得慢,哪怕是參天巨樹也要慢慢地長,十年百年,幾乎看不出差別。可是世間不一樣,這裏的時間好像流逝地格外快些,短短百年,甚至連國號朝代都更替了。唯一沒變的,是閑哥哥還在她身旁。

她看著他的一襲白衣,朝遷世變,人還是那個人呵。

與阿鸞比肩而行,玉簫閑也在出神。他想到當初郁離子讓他來京時說的話: “朝堂將有大變局,生民無辜,你入京便可減少些傷亡。”那時他陷入永遠失去了阿鸞的劇痛,打不去心中業障、已經墮入了魔道,哪裏還管得了天下蒼生?可是師父又說: “她並沒有死。冥冥之中,因緣際會。你去了,有一天,她會去見你。”

只“她並沒有死”的那一句話,就讓他沈淪混沌的心脈頓明、決然斬滅了自己的心魔。

若不是時常去碧落山下遙聽她的笛聲,這京城中的百年勞心他怕是也根本熬不住。知道她活著,初時讓他心安落地,之後卻是另一種痛苦——她明明就在那裏,卻一直不來見他。

聽聞羽衣之死,玉簫閑心中曾有一道欣喜劃過:她要來京了。他性本良善,那不該是應起的心念,他將之匆忙撚滅的時候還以為是曾經斬滅的心魔又回來了。

愛,真是最難逃的魔障。

感覺到她在身後停步,他也停下了「禦雲令」。

見閑哥哥在雲端回身等自己,在這層層山巒之上,她突然想要對他說一些早已想說的話。他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麽,霞光未褪,他仍是擡手摘下了眼上的黑布、想要看著她。

“咚咚咚咚咚!”胸腔中有一陣急鼓般的心跳聲。

玉蕭閑緩緩睜開眼睛,漫天殘霞中,一雙白目裏赫然倒映出一個銀灰色的龐然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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