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雲川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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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雲川公主
茶冷傷身，眉嫵鸞已不打算再飲。
閑哥哥已經幾次提過要她見雲川，如今她都到了人家家裏了，自然沒有對嫂夫人避而不見的道理。她放下茶盞： “好，那就見見吧。不過我這種山野布衣，沒見過什麽權貴，怕是不懂宮中那套規矩禮儀。”
“姐姐見我，自然是不必多禮。”雲川公主的聲音自窗外傳來，眉嫵鸞聞聲倒是一楞。
白天在相府門前，她已經聽到過她的聲音，嬌俏甜美。剛剛那聲也是，可是好像總感覺哪裏有點不對……
公主在窗外應聲後，慢慢向屋內走來，眉嫵鸞卻在椅中閉上了眼睛。閑哥哥從前教過她眼觀鼻，鼻觀心。此刻她收定心神，只用意念去看。
銀容雲川走到堂屋正中停下了腳步，片刻後，眉嫵鸞豁然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兩人對立著，眉嫵鸞盯住雲川的眼睛，雲川從容回視著她。一旁的冀平山也目不轉睛盯著那兩人，這種“情敵”狹路相逢的戲劇化場面正是他最愛看的，只可惜他的「觀色」向來對靈力高過自己的人無用，不然他就不止能看到雲川身上那淡然的白色、林天翔渾身散發出的激動又緊張的紫黃氣霧，也可以看看玉簫閑和眉嫵鸞身上是不是也五彩斑斕了。
眉嫵鸞認真看了雲川良久，終於邁前一步，冀平山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來了、來了，好戲就要來了！
站在雲川面前，她擡起了一只手，冀平山的手立時緊緊攥住了桌角，而她擡起的手只是輕輕撫上了雲川的臉。
手觸了上去，才知道什麽叫做膚如凝脂。她的手在她的臉上流連，從左頰輕輕向右移。雲川乖巧地閉上了眼睛，任她撫過自己的鼻尖、睫毛和耳垂。
冀平山沒看到好戲，不禁在喉嚨裏咕隆了一聲： “這是在做什麽？”若沒有他那一聲的打斷，眉嫵鸞似乎還要順著她的脖頸繼續摸下去。聽到他那聲嘰咕，她方收回了手笑道： “西望，我真為你高興。”
玉簫閑見她認出了雲川的真身，不禁也笑了。他早知道，她見了“她”一定會開心的。
寄原寺西望曾是一個見不得光的人。
姓寄原寺的人都有機會修成一門族內秘術：「萬骨熔」。一旦修成，就可以從發膚至骨髓都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玉簫閑的「易容換形」只不過是至多能維持數日的高級障眼法，而「萬骨熔」則可以讓寄原寺家的人以他人的軀體度過一生。擁有這個技能的寄原寺人，過去常賣身於豪強望族，他們使用「萬骨熔」成為主家的替身，平日隱居在主家府內，若有需要則會在關鍵時刻出來代替主家赴死。
寄原寺一族被稱為“見不得光的人”，不僅是因為那個替身職業的特殊性，還因為他們一族的人自生下起，體表就始終覆蓋著一層白色的粘液，那黏液擦也擦不幹、洗也洗不盡。除非有人願意成為他們的主家、獻出自己的一碗血，讓他們飲下後得以使用「萬骨熔」。
只有飲血變身後，他們身上那層黏液才會消失。
為了擺脫那惱人的黏液，寄原寺族內一直有偷血的人。有的人偷血後獲得了正常的人身便隱姓埋名、遠走他鄉，有的人偷血變身後則會殺死主家、取而代之。
此因種種，寄原寺一族時時處處遭人厭棄唾罵。如果沒有成為豪紳替身的機會，他們便只能躲躲藏藏，茍且偷生。
時間久了，這一脈漸漸雕零。
西望的母親本不想延續自己這可悲的血脈，可是卻沒能抗爭過父命，被迫出嫁。她生下西望後，可憐那孩子今後不是要去偷血就是要同自己一樣忍受終年潮濕黏膩的身軀，便帶著孩子從夫家逃了出去。
她一路西行、四處求醫。走到靈臺山下時，終於精疲力盡，再也無力向前。她本想親手結束孩子的性命，要下手時，看著懷抱裏那張無辜的小臉，又終是不忍。她在包裹孩子的白布上留下了一行字，然後便在旁邊的樹上吊死了自己。
第二日，玉簫閑下山時恰好看到那淒慘的場景。他將她的屍身裝殮下葬，又將繈褓中的孩子帶到山上撫養。那孩子身上的白布有他母親的絕筆：西望層山淚千行，天地何處是吾鄉？可憐弱子無潔身，引頸悲歌愁斷腸。
玉簫閑用絕筆的前兩字為那孩子取名“西望”。
西望身上流著寄原寺一族的血，在靈臺山也未能擺脫遭受排擠的命運。
忌憚冀師叔和大師兄的管訓，那些刁蠻的弟子雖孤立他，也並不敢公開刁難。西望一人獨住在山間小院內，不免寂寞，好在還有玉師兄的時時照拂。
自帶西望回山後，玉簫閑遍尋醫書，想試著治好他身上的黏液。他雖未找到合適的藥方，但找到了一種「魚鱗草」，穿上用它織就的衣服，西望就不用再忍受衣物終日潮濕黏身之苦。
只不過那「魚鱗草」只在峭壁背陰處生長，數量少又難以取得。而且「魚鱗草」雖然不會沾附黏液，卻並不耐磨，制成衣服後，穿不了兩周，肘彎、膝蓋處就會破，何況西望那時還正在長個子。
於是眉嫵鸞被玉簫閑帶回山後，最早的修煉之一便是跟著閑哥哥一起去采「魚鱗草」。
那時她還沒開口說過話，跟著閑哥哥去采了幾次後就不願再去了——近處山崖上的「魚鱗草」已經被他們采完了，每一次都要去更遠的地方，再說她並不知道采它到底能做什麽。
玉簫閑感覺到了她的不情願，便帶她去看西望。
那個身上覆蓋著白色黏液的男孩起坐舉動間總是小心翼翼，看上去無比怯懦——他知道身上的衣服來之不易，總是格外小心愛惜，想把衣服盡可能穿久一點以減少玉師兄的麻煩。
她在遠處看了會兒夕陽下孤身一人的西望後，就轉身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背回一大筐「魚鱗草」、堆在西望獨居的小房門外。一整個晚上，她就那樣來來去去。
第二天清早，西望走出房門，看到屋外小山般高的「魚鱗草」，驚惑地望向路過的玉師兄。看著西望感激又惶恐的眼神，玉簫閑只是笑著聳聳肩： “我可是睡了一整晚的好覺，看來「魚鱗草」是自己長了腳。”
從那之後，西望舉動間再也不用小心翼翼，他敢跑敢跳、敢踢腿扭胯，也敢揮臂鍛煉了。
他學了點功夫後，阿鸞姐姐有時候還會來陪他切磋。格鬥相碰時，他手上的黏液不小心糊到了她身上，她也神色不變毫不在意，只揮手示意他繼續。
慢慢地，寄原寺西望終於不再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件需要向其他所有人道歉的事了。
遠遠看著那打鬥切磋的二人，冀平山拍了拍玉簫閑的肩膀： “啞女開口說了話、怯生生的小蝸牛也愛動愛笑了，師侄，你這靈臺山育幼院辦得是真不錯呀！”說著，他餘光瞟見了在另一個山頭摘桃的糖人，不禁又攢起了眉： “什麽時候，你要能讓那只野猴兒也乖靜了，師叔我就真是服了你了！”
看著眼前的西望終於不再受黏液所苦，眉嫵鸞為他感到高興的同時也不禁心疼： “我聽說使用「萬骨熔」時會渾身作痛，如同全身的骨頭折斷了又重組，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吧。”
對面的“雲川”笑得甜美： “並沒有，玉師兄給了我一丸丹藥，我吃了後才喝下雲川的血的，之後再用「萬骨熔」便不怎麽痛了。”她還是擔憂： “你真想變成她嗎？還是只是想幫忙，你知道你不用非做點什麽才…”
“我真的是自願的！” “雲川”笑著打斷了她的話： “阿鸞姐姐，你知道我從來就不打算娶妻生子的，變成了雲川後，既知道了女孩子的好，又不用辜負任何人，我樂意得很呢！”
聽他那麽說，眉嫵鸞倒笑了，一旁的玉簫閑也開口道： “從前「萬骨熔」一經使用便不可逆，但我讓西望服下的那丸丹藥不僅可以減痛，還可以回頭。事情結束後，他若想再做回自己，也是可以的。”聽他為西望想得周全，她也放下了心，兩人各自坐回了椅中。
眉嫵鸞那杯冷了的茶，不知何時已被玉簫閑用「春風煦」熱過了，她便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又問道： “那真正的銀容雲川呢？你們難道…把她殺了嗎？”若真是如此，那個女孩子也太無辜。
玉簫閑知道她心中的不忍： “她活得好好的。早在她嫁入玉府前，西望就和她掉了包。”
真正的銀容雲川早在隨銀容岱淵駐守西境的時候就有了心儀的人，也根本不願成為父親爭權路上的犧牲品。西望將她替換出來後，她便孤身策馬去找意中人了。
眉嫵鸞捧著熱茶，暖著手，出著神。雖然西望變成的雲川絕無在岱淵面前出賣玉簫閑的可能，但有得必有失，從這假雲川的身上也破解不了銀容一族「含星曜魄」的秘密。
她沈吟了一會兒方才開口： “閑哥哥，你說岱淵在宮裏用「含星曜魄」殺死了辰山叛軍後，也焚燒了屍體對不對？”玉簫閑點點頭，她繼續道： “那我們就從那些焦屍入手吧，看看能不能發現他們究竟是怎麽死的。”
“我正有此意。白天入宮時，我從暗探手裏拿到了密卷，裏面寫有辰山兵變的詳細經過和被岱淵用「含星曜魄」殺死的叛軍的埋屍地點。”
“你今日去相府便是因為密卷裏的事嗎？”
“暗裏是為了卷中機密，明裏，是皇帝要我徹查閔天行。”
岱淵疑心奸相，這倒也並沒太出乎她的意料： “在天下人皆知辰山冤情之前，他還不能死。”
“我明白。岱淵起了疑心，閔天行倒臺已是必然，之後禦史大夫的參奏彈劾只是個幌子罷了。不過我想，我們最好還能有一份為慧貴妃請願的萬民書。如此才能不僅鏟除奸臣，還能讓羽衣沈冤得雪。”玉簫閑稍停了一下，又繼續道： “慧貴妃枉死，民間為其不平的百姓不在少數。光是這京城的官府就抓過不少私祭的人。既是民心所向，收集起來應不難。明早冀師叔就會帶黎都和栗子上路，萬民書何時到手，就看他們的了。”
眉嫵鸞聽後看向冀平山： “冀先生，栗子處事毛躁，一路上還需要你多費心。”
冀平山哈哈一笑： “比她還毛躁的潑猴兒，靈臺山上我又不是沒見過。”說罷又正色道： “她有慧根，只是既貪玩又總想偷懶，那個沈黎都也是，天資不錯，但修行尚淺。正好，讓他們離了你們兩個這護犢子的，都跟著我冀鐵面出去練練吧。”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林天翔和“雲川”都笑出了聲，沒想到山上第一偷懶貪玩的冀師叔還有這轉而數落起別人的一天，何況他明明是個老頑童，還偏要自稱“冀鐵面”，說得他們兩個年輕後生都替他害臊起來。
正房裏，冀平山還在佯裝生氣、訓斥著兩個笑話他的師侄，眉嫵鸞和玉簫閑已經走了出來。
他站在屋檐下問她： “那王道士怎麽說？”
“他確實去了辰山。閔天行果然並不知什麽辨妖之法，所以請了他去作法，想用幻術迷惑眾人。我想他既然可以‘未蔔先知’地斷定羽衣是妖，又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調兵救駕，只怕連未雪造反都是他策劃的吧？”
“安排道士栽贓貴妃的事，他下午已在府中招供了，但策劃謀反之事他卻咬死不認。他的丞相之職已停，現在被禁府中，不得與外界聯系。我已安排了人在府外監視，看看有誰會在這幾日與他聯絡。”
“還能有誰，不過就是太尉和他的草包兒子罷了。”她冷笑一聲，說了駱鎧亮送了能讓閔天行靈力倍增的法寶一事。
太尉駱力世是武將出身，又是南昭的開國功臣。當初新紀用「含星曜魄」殺死了皇城內所有的人，他則帶三千鐵騎擊潰了城外的京城衛軍。南昭立國之初，各地出現的光覆前朝的叛軍也都是他帶兵剿滅的。因此新紀封他為護國將軍，賜親王府邸、十郡封地。
玉簫閑沈思道： “閔天行雖一相獨霸，看似權傾朝野，實則根基不穩。而他駱力世有開國、護國之功，才是朝堂上地位難撼之人。我倒沒想過他這南昭第一大忠臣還會夥同閔天行策劃辰山兵變。”
“大奸似忠。就算駱力世對舊主新紀忠義，也未必會認岱淵這個新帝。”
玉簫閑點點頭： “你入京是為了羽衣之死，但逼死她，怕並不是他們造反的目的。”
“他們是為了那道廢止慧貴妃一切提案的聖旨吧。”
修路造橋、惠鮮鰥寡、均田扶商、增補軍餉、減免賦稅……他們是怪這些利國利民的良策分走了本該流向自己的油水。
惠及百姓，就會得罪權貴，羽衣一心為民，卻沒有想過自己會因此遭惡虎環伺。
眉嫵鸞在屋檐下仰天望月長嘆一口氣，卻聽見身後的正房裏傳出林天翔的爭辯聲： “我哪裏胡鬧過！冀師叔你莫信那斷袖的流言！”
回想起自己那日變成糖人被林天翔撞破的事，她不禁臉上一熱。聽到那日的受害者到現在還在喊冤，她有些做賊心虛地提步就走： “我先帶栗子回春宵樓了，明早送她走後再與你一同去叛軍的埋屍地點。”
玉簫閑摘下黑布，在月色下笑望著阿鸞疾走的背影，對她突然慌張的原因一清二楚。
他從沒有午睡的習慣，躺在床上也只是在調理內息。那天中午是她變成糖人吻了他，他當時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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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冷傷身，眉嫵鸞已不打算再飲。
閑哥哥已經幾次提過要她見雲川，如今她都到了人家家裏了，自然沒有對嫂夫人避而不見的道理。她放下茶盞： “好，那就見見吧。不過我這種山野布衣，沒見過什麽權貴，怕是不懂宮中那套規矩禮儀。”
“姐姐見我，自然是不必多禮。”雲川公主的聲音自窗外傳來，眉嫵鸞聞聲倒是一楞。
白天在相府門前，她已經聽到過她的聲音，嬌俏甜美。剛剛那聲也是，可是好像總感覺哪裏有點不對……
公主在窗外應聲後，慢慢向屋內走來，眉嫵鸞卻在椅中閉上了眼睛。閑哥哥從前教過她眼觀鼻，鼻觀心。此刻她收定心神，只用意念去看。
銀容雲川走到堂屋正中停下了腳步，片刻後，眉嫵鸞豁然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兩人對立著，眉嫵鸞盯住雲川的眼睛，雲川從容回視著她。一旁的冀平山也目不轉睛盯著那兩人，這種“情敵”狹路相逢的戲劇化場面正是他最愛看的，只可惜他的「觀色」向來對靈力高過自己的人無用，不然他就不止能看到雲川身上那淡然的白色、林天翔渾身散發出的激動又緊張的紫黃氣霧，也可以看看玉簫閑和眉嫵鸞身上是不是也五彩斑斕了。
眉嫵鸞認真看了雲川良久，終於邁前一步，冀平山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來了、來了，好戲就要來了！
站在雲川面前，她擡起了一只手，冀平山的手立時緊緊攥住了桌角，而她擡起的手只是輕輕撫上了雲川的臉。
手觸了上去，才知道什麽叫做膚如凝脂。她的手在她的臉上流連，從左頰輕輕向右移。雲川乖巧地閉上了眼睛，任她撫過自己的鼻尖、睫毛和耳垂。
冀平山沒看到好戲，不禁在喉嚨裏咕隆了一聲： “這是在做什麽？”若沒有他那一聲的打斷，眉嫵鸞似乎還要順著她的脖頸繼續摸下去。聽到他那聲嘰咕，她方收回了手笑道： “西望，我真為你高興。”
玉簫閑見她認出了雲川的真身，不禁也笑了。他早知道，她見了“她”一定會開心的。
寄原寺西望曾是一個見不得光的人。
姓寄原寺的人都有機會修成一門族內秘術：「萬骨熔」。一旦修成，就可以從發膚至骨髓都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玉簫閑的「易容換形」只不過是至多能維持數日的高級障眼法，而「萬骨熔」則可以讓寄原寺家的人以他人的軀體度過一生。擁有這個技能的寄原寺人，過去常賣身於豪強望族，他們使用「萬骨熔」成為主家的替身，平日隱居在主家府內，若有需要則會在關鍵時刻出來代替主家赴死。
寄原寺一族被稱為“見不得光的人”，不僅是因為那個替身職業的特殊性，還因為他們一族的人自生下起，體表就始終覆蓋著一層白色的粘液，那黏液擦也擦不幹、洗也洗不盡。除非有人願意成為他們的主家、獻出自己的一碗血，讓他們飲下後得以使用「萬骨熔」。
只有飲血變身後，他們身上那層黏液才會消失。
為了擺脫那惱人的黏液，寄原寺族內一直有偷血的人。有的人偷血後獲得了正常的人身便隱姓埋名、遠走他鄉，有的人偷血變身後則會殺死主家、取而代之。
此因種種，寄原寺一族時時處處遭人厭棄唾罵。如果沒有成為豪紳替身的機會，他們便只能躲躲藏藏，茍且偷生。
時間久了，這一脈漸漸雕零。
西望的母親本不想延續自己這可悲的血脈，可是卻沒能抗爭過父命，被迫出嫁。她生下西望後，可憐那孩子今後不是要去偷血就是要同自己一樣忍受終年潮濕黏膩的身軀，便帶著孩子從夫家逃了出去。
她一路西行、四處求醫。走到靈臺山下時，終於精疲力盡，再也無力向前。她本想親手結束孩子的性命，要下手時，看著懷抱裏那張無辜的小臉，又終是不忍。她在包裹孩子的白布上留下了一行字，然後便在旁邊的樹上吊死了自己。
第二日，玉簫閑下山時恰好看到那淒慘的場景。他將她的屍身裝殮下葬，又將繈褓中的孩子帶到山上撫養。那孩子身上的白布有他母親的絕筆：西望層山淚千行，天地何處是吾鄉？可憐弱子無潔身，引頸悲歌愁斷腸。
玉簫閑用絕筆的前兩字為那孩子取名“西望”。
西望身上流著寄原寺一族的血，在靈臺山也未能擺脫遭受排擠的命運。
忌憚冀師叔和大師兄的管訓，那些刁蠻的弟子雖孤立他，也並不敢公開刁難。西望一人獨住在山間小院內，不免寂寞，好在還有玉師兄的時時照拂。
自帶西望回山後，玉簫閑遍尋醫書，想試著治好他身上的黏液。他雖未找到合適的藥方，但找到了一種「魚鱗草」，穿上用它織就的衣服，西望就不用再忍受衣物終日潮濕黏身之苦。
只不過那「魚鱗草」只在峭壁背陰處生長，數量少又難以取得。而且「魚鱗草」雖然不會沾附黏液，卻並不耐磨，制成衣服後，穿不了兩周，肘彎、膝蓋處就會破，何況西望那時還正在長個子。
於是眉嫵鸞被玉簫閑帶回山後，最早的修煉之一便是跟著閑哥哥一起去采「魚鱗草」。
那時她還沒開口說過話，跟著閑哥哥去采了幾次後就不願再去了——近處山崖上的「魚鱗草」已經被他們采完了，每一次都要去更遠的地方，再說她並不知道采它到底能做什麽。
玉簫閑感覺到了她的不情願，便帶她去看西望。
那個身上覆蓋著白色黏液的男孩起坐舉動間總是小心翼翼，看上去無比怯懦——他知道身上的衣服來之不易，總是格外小心愛惜，想把衣服盡可能穿久一點以減少玉師兄的麻煩。
她在遠處看了會兒夕陽下孤身一人的西望後，就轉身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背回一大筐「魚鱗草」、堆在西望獨居的小房門外。一整個晚上，她就那樣來來去去。
第二天清早，西望走出房門，看到屋外小山般高的「魚鱗草」，驚惑地望向路過的玉師兄。看著西望感激又惶恐的眼神，玉簫閑只是笑著聳聳肩： “我可是睡了一整晚的好覺，看來「魚鱗草」是自己長了腳。”
從那之後，西望舉動間再也不用小心翼翼，他敢跑敢跳、敢踢腿扭胯，也敢揮臂鍛煉了。
他學了點功夫後，阿鸞姐姐有時候還會來陪他切磋。格鬥相碰時，他手上的黏液不小心糊到了她身上，她也神色不變毫不在意，只揮手示意他繼續。
慢慢地，寄原寺西望終於不再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件需要向其他所有人道歉的事了。
遠遠看著那打鬥切磋的二人，冀平山拍了拍玉簫閑的肩膀： “啞女開口說了話、怯生生的小蝸牛也愛動愛笑了，師侄，你這靈臺山育幼院辦得是真不錯呀！”說著，他餘光瞟見了在另一個山頭摘桃的糖人，不禁又攢起了眉： “什麽時候，你要能讓那只野猴兒也乖靜了，師叔我就真是服了你了！”
看著眼前的西望終於不再受黏液所苦，眉嫵鸞為他感到高興的同時也不禁心疼： “我聽說使用「萬骨熔」時會渾身作痛，如同全身的骨頭折斷了又重組，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吧。”
對面的“雲川”笑得甜美： “並沒有，玉師兄給了我一丸丹藥，我吃了後才喝下雲川的血的，之後再用「萬骨熔」便不怎麽痛了。”她還是擔憂： “你真想變成她嗎？還是只是想幫忙，你知道你不用非做點什麽才…”
“我真的是自願的！” “雲川”笑著打斷了她的話： “阿鸞姐姐，你知道我從來就不打算娶妻生子的，變成了雲川後，既知道了女孩子的好，又不用辜負任何人，我樂意得很呢！”
聽他那麽說，眉嫵鸞倒笑了，一旁的玉簫閑也開口道： “從前「萬骨熔」一經使用便不可逆，但我讓西望服下的那丸丹藥不僅可以減痛，還可以回頭。事情結束後，他若想再做回自己，也是可以的。”聽他為西望想得周全，她也放下了心，兩人各自坐回了椅中。
眉嫵鸞那杯冷了的茶，不知何時已被玉簫閑用「春風煦」熱過了，她便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又問道： “那真正的銀容雲川呢？你們難道…把她殺了嗎？”若真是如此，那個女孩子也太無辜。
玉簫閑知道她心中的不忍： “她活得好好的。早在她嫁入玉府前，西望就和她掉了包。”
真正的銀容雲川早在隨銀容岱淵駐守西境的時候就有了心儀的人，也根本不願成為父親爭權路上的犧牲品。西望將她替換出來後，她便孤身策馬去找意中人了。
眉嫵鸞捧著熱茶，暖著手，出著神。雖然西望變成的雲川絕無在岱淵面前出賣玉簫閑的可能，但有得必有失，從這假雲川的身上也破解不了銀容一族「含星曜魄」的秘密。
她沈吟了一會兒方才開口： “閑哥哥，你說岱淵在宮裏用「含星曜魄」殺死了辰山叛軍後，也焚燒了屍體對不對？”玉簫閑點點頭，她繼續道： “那我們就從那些焦屍入手吧，看看能不能發現他們究竟是怎麽死的。”
“我正有此意。白天入宮時，我從暗探手裏拿到了密卷，裏面寫有辰山兵變的詳細經過和被岱淵用「含星曜魄」殺死的叛軍的埋屍地點。”
“你今日去相府便是因為密卷裏的事嗎？”
“暗裏是為了卷中機密，明裏，是皇帝要我徹查閔天行。”
岱淵疑心奸相，這倒也並沒太出乎她的意料： “在天下人皆知辰山冤情之前，他還不能死。”
“我明白。岱淵起了疑心，閔天行倒臺已是必然，之後禦史大夫的參奏彈劾只是個幌子罷了。不過我想，我們最好還能有一份為慧貴妃請願的萬民書。如此才能不僅鏟除奸臣，還能讓羽衣沈冤得雪。”玉簫閑稍停了一下，又繼續道： “慧貴妃枉死，民間為其不平的百姓不在少數。光是這京城的官府就抓過不少私祭的人。既是民心所向，收集起來應不難。明早冀師叔就會帶黎都和栗子上路，萬民書何時到手，就看他們的了。”
眉嫵鸞聽後看向冀平山： “冀先生，栗子處事毛躁，一路上還需要你多費心。”
冀平山哈哈一笑： “比她還毛躁的潑猴兒，靈臺山上我又不是沒見過。”說罷又正色道： “她有慧根，只是既貪玩又總想偷懶，那個沈黎都也是，天資不錯，但修行尚淺。正好，讓他們離了你們兩個這護犢子的，都跟著我冀鐵面出去練練吧。”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林天翔和“雲川”都笑出了聲，沒想到山上第一偷懶貪玩的冀師叔還有這轉而數落起別人的一天，何況他明明是個老頑童，還偏要自稱“冀鐵面”，說得他們兩個年輕後生都替他害臊起來。
正房裏，冀平山還在佯裝生氣、訓斥著兩個笑話他的師侄，眉嫵鸞和玉簫閑已經走了出來。
他站在屋檐下問她： “那王道士怎麽說？”
“他確實去了辰山。閔天行果然並不知什麽辨妖之法，所以請了他去作法，想用幻術迷惑眾人。我想他既然可以‘未蔔先知’地斷定羽衣是妖，又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調兵救駕，只怕連未雪造反都是他策劃的吧？”
“安排道士栽贓貴妃的事，他下午已在府中招供了，但策劃謀反之事他卻咬死不認。他的丞相之職已停，現在被禁府中，不得與外界聯系。我已安排了人在府外監視，看看有誰會在這幾日與他聯絡。”
“還能有誰，不過就是太尉和他的草包兒子罷了。”她冷笑一聲，說了駱鎧亮送了能讓閔天行靈力倍增的法寶一事。
太尉駱力世是武將出身，又是南昭的開國功臣。當初新紀用「含星曜魄」殺死了皇城內所有的人，他則帶三千鐵騎擊潰了城外的京城衛軍。南昭立國之初，各地出現的光覆前朝的叛軍也都是他帶兵剿滅的。因此新紀封他為護國將軍，賜親王府邸、十郡封地。
玉簫閑沈思道： “閔天行雖一相獨霸，看似權傾朝野，實則根基不穩。而他駱力世有開國、護國之功，才是朝堂上地位難撼之人。我倒沒想過他這南昭第一大忠臣還會夥同閔天行策劃辰山兵變。”
“大奸似忠。就算駱力世對舊主新紀忠義，也未必會認岱淵這個新帝。”
玉簫閑點點頭： “你入京是為了羽衣之死，但逼死她，怕並不是他們造反的目的。”
“他們是為了那道廢止慧貴妃一切提案的聖旨吧。”
修路造橋、惠鮮鰥寡、均田扶商、增補軍餉、減免賦稅……他們是怪這些利國利民的良策分走了本該流向自己的油水。
惠及百姓，就會得罪權貴，羽衣一心為民，卻沒有想過自己會因此遭惡虎環伺。
眉嫵鸞在屋檐下仰天望月長嘆一口氣，卻聽見身後的正房裏傳出林天翔的爭辯聲： “我哪裏胡鬧過！冀師叔你莫信那斷袖的流言！”
回想起自己那日變成糖人被林天翔撞破的事，她不禁臉上一熱。聽到那日的受害者到現在還在喊冤，她有些做賊心虛地提步就走： “我先帶栗子回春宵樓了，明早送她走後再與你一同去叛軍的埋屍地點。”
玉簫閑摘下黑布，在月色下笑望著阿鸞疾走的背影，對她突然慌張的原因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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