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迎娶妖女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章 迎娶妖女
閔彥消失的第三天，突然現身家宅門前叫嚷著要娶親。
相府公子迎娶春宵花魁的消息迅速成為了坊間的頭號新聞，京城中唯一還沒有聽過那個八卦的人，可能就是仍然被困玉府的栗子。
那晚擡頭撞了鬼後，栗子一時受驚再加上要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刺，止不住地全身戰栗。而沈護院見草裏不過是一只抖抖嗖嗖的小刺猬，也就不做理論，覆又飛回了屋頂。
見自己並未暴露，栗子的一顆心收回肚裏，只是咬牙切齒地詛咒著那個天殺的沈泥豬。看他如此敏銳，她再心急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一會瞟瞟西廂房的燈火，一會望望那個月下的玄衣身影。
現下她只恨自己在山中修行時偷懶，法術不精，否則此時用一個隱身法不就可以大大方方去窗下查看了？無奈她此時只能窩在草中盯著那屋頂上的沈泥豬，口中默默念念有詞： “拉肚子拉肚子拉肚子，沈泥豬快去拉肚子！”
人有三急，怎麽就不能應驗在這該死的沈泥豬身上？
沈黎都當空坐在屋脊，姿勢倒是帥氣，全然不知草叢中有一雙無比哀怨的眼睛正在狠狠盯著自己。
更深露重，夜風又起，栗子在草裏越縮越緊。直到西廂房的燭火熄滅，沈護院都沒有離開過屋頂。栗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繼續躲在草裏僵持。
等到天邊泛白，沈護院終於翻身下來，往後罩房去了。栗子這才勉力劃拉著已經蹲得發麻的小爪子，朝自己房中爬去。
進屋變回人形後，栗子一歪身就癱倒在了床上，邊捶打著僵冷酸痛的四肢邊不住地罵著沈泥豬。正出聲罵得帶勁時，她耳朵一動，聽到門外響起了冀總管的聲音： “呵呦，又是一地樹葉呀！”
冀平山的話音未落，栗子的臉色又更陰沈了三分。她知道這是他在旁敲側擊提醒她該起床灑掃了。可是剛才白白苦熬了一個通宵，她哪裏還有那個心情和力氣？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從床上撐起身子，挪到門前拉開一條縫，冀平山果然就站在外面。
“冀總管……”栗子有氣無力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哀怨的幽魂。背對她站著的冀平山禁不住打個寒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等他回過頭來，更是差點把手上拿著的茶壺砸過去。
“冀總管，我要告個假……”栗子在門縫中沖他擠出這幾個字。在冀總管的眼裏，她此時渾身散發著烏青的濁氣，正如毒蛇般條條縷縷從門縫溢出來。
他回想起從前見過一個感染時疫的病重之人也是這般，當下恨不得馬上掩住自己口鼻、生怕被她傳染，自然也就準了她一日的假。
在屋子裏睡了一整天後，栗子的覺是補足了，但她跟沈黎都的梁子也算是正式結下了。
之後的幾天，沈黎都總覺得處處都不對勁，簡直像是撞了邪——在府中好端端走著走著，背後會突然飛來幾枚石子；回屋沏了杯茶，過會再喝時又會莫名其妙地發酸；眾人在後院晾曬的衣服全都好好的，只有他的上面落滿了鳥糞……
機敏如他，當然知道那些惡作劇都是出自誰手。不過飛來的石子他都能躲過、重新沏茶也不費什麽功夫、洗兩遍衣服雖然的確有些麻煩，但就當鍛煉身體了。反正都是些小事，他並不打算和她計較。
這一日陰雨，栗子寧肯冒雨也要揣著壞暗中蹲守沈泥豬。她正貓在沈護院巡院必經的路旁，卻突然聽見幾個丫鬟在討論老爺夫人剛剛被宣詔入宮。聞言，她馬上丟掉了手裏的一把小石子兒，想著絕不能錯過這個觀察的好時機，定要看看那個從未露面的玉蕭閑到底長什麽鬼樣子。
栗子變回刺猬身形，貓在宅門旁的影壁後，終於見到了這玉府的老爺和夫人。
雨後的石階有些滑，擡著雲川公主轎椅的那兩個人走得很慢，剛好給了栗子足夠的時間看清公主的容貌。
傘檐滑落的串串雨滴間露出了公主的臉：柳眉杏眼，翹鼻櫻唇，栗子現在相信了春華告訴她的話，這樣可愛的一張臉確實足以讓人一見鐘情。她正想著，又見轎椅後走出了一個白衣人，那人臉上系著一條黑布，她想這應該就是春華口中那個眼睛不方便的老爺。
回想起眉姐姐說的，玉蕭閑與羽衣、綠衣姐姐的死有關，栗子不禁咬緊了細小的牙齒，狠狠瞪住眼前的惡人。可是她一開始細看他的臉，咬緊的牙關就不自覺松開了。春華說得沒錯，這個玉蕭閑確實生得俊美如玉。
栗子一時被美色所惑張大了嘴巴，然而馬上又搖搖頭甩掉了那些邪念，只在心裏怒其不爭起來： “明明生得好皮囊，卻偏不做好事！和那個沈泥豬一模一樣！” 。
沒等她在心裏暗罵完，那一行人就已經從她面前走過去了。栗子止不住懊惱自己沒能利用好有限的時間多觀察點細節，為了補償，她瞇起眼睛認真盯住玉蕭閑的背影，背上的刺也因為全神貫註而豎了起來。
縮在角落裏屏氣凝神的栗子還真發現了點蹊蹺之處——落雨紛紛，玉蕭閑並未打傘，可是他全身上下卻並無一滴雨水；石階上多少有點泥濘，他的白靴和衣擺卻並無半點汙泥。
在落雨聲聲的掩飾下，栗子大著膽子用鼻尖拱起地上的一點汙泥，使勁一擺頭朝玉蕭閑的衣角甩去！她眼見著那顆泥點落在他的白衣表面，但下一秒，泥點絲滑落下，他的白衣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栗子不禁納悶那衣料到底是什麽防水的材質。可是就算衣服防水，他裸露的頭發皮膚總是沒有任何防護的，為什麽也不見沾上雨滴呢？
為了再次確認，她碎步挪動出影壁的角落，伸長了脖子朝著他的頭仰面看去。這一仰頭不打緊，她的眼睛正好撞上他的“眼睛”！
就算在嘈雜的雨中腳步聲裏，玉蕭閑也還是立時察覺到了那微不足道的一點泥聲。他雖還在藍衣少年的攙扶下照常往前走著，卻也微微側轉過頭，頷首“看著”地上的那只小刺猬。
栗子頓時伸著脖子僵化在地面，若不是想著玉蕭閑的眼睛上系著條黑布、應該看不到自己，她真要以頭搶地了！
公主和駙馬入宮的轎攆路過了熱鬧的相府門前，雲川公主止不住好奇地打起簾子一角，看了看停在門旁的一擡紅轎和旁邊那位披紅掛彩的新郎官。
相府本就坐落於繁華鬧市，在雨中叫嚷著要擡轎子進門的閔彥更是吸引了大批圍觀百姓。
門口的侍衛既不敢忤逆自家少爺，也不敢違背丞相不許婚轎進門的命令，正是焦頭爛額、左右為難。其中一人見閔彥在雨中淋著不像話，跑上前去給他撐傘，可是連人帶傘被踹飛到一邊。看他那連湯帶水的狼狽樣子，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聲。
那個滾了一身泥又被眾人奚笑的侍衛還在地上掙紮，突然被人提著肩膀一把拽起，他擡頭一看，拉起自己的人正是相府總管吳炳闌。
閔彥看吳總管拉起地上的侍衛後徑直朝自己走來，他雖橫行霸道慣了，但那吳總管是他父親的多年老友，又有一身功夫，他少不得得給他三分薄面。
吳炳闌拾起地上的傘，在閔彥頭上撐起： “少爺還是先隨我進府吧，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再和老爺慢慢談。”閔彥雖沒有推開他的傘，但也並不吃他和事佬的那套，只嚷道： “你叫我爹出來，今天我非要娶尺玉進門！”
他那大聲一嚷，圍觀的人聽得明明白白，馬上就交頭接耳宣揚了開來： “閔家公子要娶的是尺玉姑娘！” “那轎子裏是尺玉！春宵榜的榜首！”
京城的百姓就算沒有進過春宵樓，但說起春宵榜的名單，也都能如數家珍，何況尺玉姑娘久居榜首，她的芳名京城內無人不聞。
看夠了熱鬧，雲川才放下那只掀簾的手，隱在半空的泡泡中的眉嫵鸞只瞥見了她從簾間露出的幾縷發絲和一抹朱唇。
從前她不覺得自己對玉哥哥有什麽占有欲，但他是此時京城中唯一一個與她的過去有關的人，總有一種故鄉的意蘊。如今看他身旁另有佳人相伴，故鄉也變成他鄉了。
鑾駕走遠了，眉嫵鸞的心才收回來，只專註於那一擡紅轎。她來此地是為了保護尺玉的。
吳炳闌見勸說無用，便想動手押少爺回府。閔彥素日猖狂慣了，哪裏受過這種對待？急憤下他也顧不上吳總管的老臉了，只管拔出劍來劈砍抵抗。
雖然閔彥自幼就跟隨府中武師學習，可是他一個張揚跋扈的紈絝子弟，修習起來自然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最後只不過修得了些靈法入門的假把式。
閔彥的三腳貓功夫自然不是武行出身的吳總管的對手。眼看吳炳闌甩出條繩索就要把他五花大綁，那花轎中卻閃出一道紅影、挽著閔彥雙雙退出數十步。
圍觀的眾人見到那身著嫁衣、頭蓋紅巾的女子，均是凝神屏息不敢出聲。他們在心裏感激著閔彥這個富家浪蕩子：虧他一通胡鬧，才能讓他們在這大街上不花半文就一睹花魁的芳澤。
吳總管見狀只冷哼一聲： “你這女子也太不講廉恥，相府娶親那是要三媒六聘、八擡大轎地明媒正娶，不知姑娘這冷冷清清一人一轎是要來做姨娘還是來當奴婢？”
尺玉的聲音從紅蓋頭下傳出，清亮悅耳如同盤中珠玉： “我尺玉明白是與非、懂得情與義，卻並不知你說的什麽繁縟做作的聘娶程序。若你嫌太冷清，那我們大可熱鬧些。”圍觀眾人都還沈醉在她的柔言軟語中，骨頭卻被她兩聲擊掌激得更加酥麻。
尺玉的雙手輕拍兩下，一時間燕語鶯聲、金鼓齊鳴。眾人引頸四望尋找音源，卻見那臺小小的花轎中款款走出十四位伶人，七人起舞、七人奏樂，相府門前好不熱鬧。
樂聲中，尺玉的聲音依舊明媚清晰，只見她揭起頭上紅布轉身面向閔彥： “相公可願與尺玉共舞一曲？”
蓋頭之下，尺玉的一雙碧眼攝魄勾魂。面對如此美色，不光是圍觀百姓，就連相府門口的那幾個侍衛也都神魂顛倒，目瞪口呆。
閔彥勾唇一笑，左手執起尺玉的素手，右手握住她的纖腰、邁前一步貼著她的身子，兩人當眾共舞了起來。
京城四處細雨霏霏，相府門前歌聲蔓蔓。
尺玉身上的冠帶霞帔雖富麗繁覆，卻無礙她的舞姿婀娜。閔彥本無舞蹈功底，可被她帶動著，漸漸地一舉一動似也能與樂聲相融。不過茫茫圍觀者並無一人在意他的天賦覺醒，都只為那春宵榜首的艷影心醉神迷。
尺玉身姿輕盈、柔若無骨，在樂聲中繞著閔彥旋舞，像是一絲絲抽走了他清醒的魂魄，只留下一副如癡如狂的皮囊。
吳總管見這門前的靡靡之景引來了更多的人，再也忍不下去。他把手中的繩子扽了扽，邁著大步向前，計劃一舉把少爺給綁回府去。
誰知臉色鐵青的他剛剛靠近共舞的兩人，就被一方紅色的帕子當頭罩住。尺玉舞動到他身側，手背隔著紅巾拂過他的臉： “看來這位青面先生也想與閔公子共舞呢。”說著，她拉過閔彥的手搭上吳總管的腰肩： “那尺玉就全你二人之美吧！”
話畢，尺玉飛身立在花轎尖頂，手中不知何時變出了一張八角月琴，合著那七位伶人的樂聲彈撥起來。那月琴似有一股讓人掙紮不出的魔力，蒙著紅蓋頭的吳炳闌與身著新郎服的閔彥當真在舞伶的簇擁下同舞了起來。
圍觀的百姓既沒見過方才尺玉的舞姿，更沒見過眼前這兩男共舞的場面。方才被春宵榜首勾走的魂魄此時都一一歸覆原位，看著那兩個粗腰壯臂的男人竟也在樂聲中做出下腰、擡腿的高難度動作，他們都不由得前俯後仰、鼓掌喝彩。
相府門前的這臺戲越唱越熱鬧，府中眾人也被吸引出來。
丫鬟侍衛們眼看平日疾言厲色的吳總管竟然蒙著紅蓋頭和少爺當眾跳起舞來，個個都笑得彎腰曲背、不能自持，唯有府裏一位年長的老師爺目力不好，遠遠望著一方紅頭巾還以為真是個女子，急得胡須直抖，拿起拐杖不住捅戳旁邊幾個小廝： “看看這！光天化日之下，摟之抱之的，成什麽體統！爾等還不顧廉恥、只管哧笑！還不快去通知老爺！”
外面的舞樂達到高潮時，閔天行也終於出現在府門。見目的達成，尺玉不露聲色地停下了手中的月琴，從轎頂翩飛落地。
樂聲乍停，吳炳闌與閔彥的舞姿也定格。
閔天行在數丈外一擡手，似有一陣風過，刮落了吳總管頭上的紅巾。又見天日的這一刻，吳總管方才如夢初醒，看著眾人的嬉笑表情，他知道自己剛才受了耍弄，一時怒從膽生，拔出腰側佩刀就要向尺玉砍去： “我殺了你這個妖女！”
尺玉媚然站在原地，並未躲閃吳總管那一擊，而他的刀卻猛然停在半空沒再劈下去。他的臉漲得紫紅，眉角青筋暴起，顯然不是自己主動停下了那一擊。
空中的眉嫵鸞看得清楚，是閔天行用法術困住了吳炳闌，任他再暴怒，也掙不脫體表的那層結界。而閔天行的臉色淡然，只揮揮手招來幾個侍從： “吳總管前日的傷寒還未愈，還不快把他扶下去。”那幾人立時行動起來，架走了全身僵硬的吳炳闌。
閔天行則邁步走出府門，對著圍觀的眾人拱手笑道： “犬子初學小藝便急於展露，諸位見笑了。雨中濕寒，大家看罷也就散了吧。”放下手後，他又沖呆楞在原地的閔彥道： “彥兒也隨我回府休息吧。”
那閔彥這時反應過來，還要張口叫嚷要娶尺玉，閔天行雖仍面帶笑意，眼底卻是寒光一閃，剎那間便給兒子的周身也布上了一道結界。
閔彥立時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隨即就有兩個懂眼色的侍衛從閔天行身後跑出，要來攙扶少爺。一直靜立在旁的尺玉此時卻搶先一步走向被結界定住的閔彥： “不勞各位動手，相公還是我來扶吧。”
閔天行封上了閔彥後，本來轉身就要回府，聽到尺玉的聲音卻猛然回頭，看她能動更是豁然睜大了眼睛： “你！”
早在吳炳闌拔刀劈砍的那一刻，閔天行就也同時封住了尺玉。他不想在自家府前上演更多鬧劇，只想先定住她，再叫人暗中把她拖到無人處滅口。沒想到這個女伶竟然破了他的結界！
看著面前這個挽著閔彥的手臂嫣然一笑的紅衣花魁，他的瞳孔止不住震顫了幾分——他閔天行的結界「封天印 」從來無人可解，面前這個狐媚惑人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鬼！
閔天行心中雖極為震動，卻仍是老謀深算、色不外露。見一時治不住這個女子，他也不打算當著眾人顯露自己的老底，只對著尺玉笑說： “你便是我家彥兒要娶的姑娘吧？既然你二人情投意合，老夫自然樂得添喜，你便與他一同進來吧。”言畢，他轉身就走，腦海中已經飛速運行著如何制服、拷問她的一系列計謀。可是他的步子還是沒能邁回府裏，因為那個一身嫁衣的女子道出了一句引火燒身的驚駭之語——
“從前只聞俗語： ‘宰相肚裏能撐船’，今日才得一見。閔丞相不愧大人有大量，雖發兵剿滅了皇上身邊的妖女，卻能容我這個小妖睡在貴公子的枕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閔彥消失的第三天，突然現身家宅門前叫嚷著要娶親。
相府公子迎娶春宵花魁的消息迅速成為了坊間的頭號新聞，京城中唯一還沒有聽過那個八卦的人，可能就是仍然被困玉府的栗子。
那晚擡頭撞了鬼後，栗子一時受驚再加上要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刺，止不住地全身戰栗。而沈護院見草裏不過是一只抖抖嗖嗖的小刺猬，也就不做理論，覆又飛回了屋頂。
見自己並未暴露，栗子的一顆心收回肚裏，只是咬牙切齒地詛咒著那個天殺的沈泥豬。看他如此敏銳，她再心急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一會瞟瞟西廂房的燈火，一會望望那個月下的玄衣身影。
現下她只恨自己在山中修行時偷懶，法術不精，否則此時用一個隱身法不就可以大大方方去窗下查看了？無奈她此時只能窩在草中盯著那屋頂上的沈泥豬，口中默默念念有詞： “拉肚子拉肚子拉肚子，沈泥豬快去拉肚子！”
人有三急，怎麽就不能應驗在這該死的沈泥豬身上？
沈黎都當空坐在屋脊，姿勢倒是帥氣，全然不知草叢中有一雙無比哀怨的眼睛正在狠狠盯著自己。
更深露重，夜風又起，栗子在草裏越縮越緊。直到西廂房的燭火熄滅，沈護院都沒有離開過屋頂。栗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繼續躲在草裏僵持。
等到天邊泛白，沈護院終於翻身下來，往後罩房去了。栗子這才勉力劃拉著已經蹲得發麻的小爪子，朝自己房中爬去。
進屋變回人形後，栗子一歪身就癱倒在了床上，邊捶打著僵冷酸痛的四肢邊不住地罵著沈泥豬。正出聲罵得帶勁時，她耳朵一動，聽到門外響起了冀總管的聲音： “呵呦，又是一地樹葉呀！”
冀平山的話音未落，栗子的臉色又更陰沈了三分。她知道這是他在旁敲側擊提醒她該起床灑掃了。可是剛才白白苦熬了一個通宵，她哪裏還有那個心情和力氣？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從床上撐起身子，挪到門前拉開一條縫，冀平山果然就站在外面。
“冀總管……”栗子有氣無力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哀怨的幽魂。背對她站著的冀平山禁不住打個寒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等他回過頭來，更是差點把手上拿著的茶壺砸過去。
“冀總管，我要告個假……”栗子在門縫中沖他擠出這幾個字。在冀總管的眼裏，她此時渾身散發著烏青的濁氣，正如毒蛇般條條縷縷從門縫溢出來。
他回想起從前見過一個感染時疫的病重之人也是這般，當下恨不得馬上掩住自己口鼻、生怕被她傳染，自然也就準了她一日的假。
在屋子裏睡了一整天後，栗子的覺是補足了，但她跟沈黎都的梁子也算是正式結下了。
之後的幾天，沈黎都總覺得處處都不對勁，簡直像是撞了邪——在府中好端端走著走著，背後會突然飛來幾枚石子；回屋沏了杯茶，過會再喝時又會莫名其妙地發酸；眾人在後院晾曬的衣服全都好好的，只有他的上面落滿了鳥糞……
機敏如他，當然知道那些惡作劇都是出自誰手。不過飛來的石子他都能躲過、重新沏茶也不費什麽功夫、洗兩遍衣服雖然的確有些麻煩，但就當鍛煉身體了。反正都是些小事，他並不打算和她計較。
這一日陰雨，栗子寧肯冒雨也要揣著壞暗中蹲守沈泥豬。她正貓在沈護院巡院必經的路旁，卻突然聽見幾個丫鬟在討論老爺夫人剛剛被宣詔入宮。聞言，她馬上丟掉了手裏的一把小石子兒，想著絕不能錯過這個觀察的好時機，定要看看那個從未露面的玉蕭閑到底長什麽鬼樣子。
栗子變回刺猬身形，貓在宅門旁的影壁後，終於見到了這玉府的老爺和夫人。
雨後的石階有些滑，擡著雲川公主轎椅的那兩個人走得很慢，剛好給了栗子足夠的時間看清公主的容貌。
傘檐滑落的串串雨滴間露出了公主的臉：柳眉杏眼，翹鼻櫻唇，栗子現在相信了春華告訴她的話，這樣可愛的一張臉確實足以讓人一見鐘情。她正想著，又見轎椅後走出了一個白衣人，那人臉上系著一條黑布，她想這應該就是春華口中那個眼睛不方便的老爺。
回想起眉姐姐說的，玉蕭閑與羽衣、綠衣姐姐的死有關，栗子不禁咬緊了細小的牙齒，狠狠瞪住眼前的惡人。可是她一開始細看他的臉，咬緊的牙關就不自覺松開了。春華說得沒錯，這個玉蕭閑確實生得俊美如玉。
栗子一時被美色所惑張大了嘴巴，然而馬上又搖搖頭甩掉了那些邪念，只在心裏怒其不爭起來： “明明生得好皮囊，卻偏不做好事！和那個沈泥豬一模一樣！” 。
沒等她在心裏暗罵完，那一行人就已經從她面前走過去了。栗子止不住懊惱自己沒能利用好有限的時間多觀察點細節，為了補償，她瞇起眼睛認真盯住玉蕭閑的背影，背上的刺也因為全神貫註而豎了起來。
縮在角落裏屏氣凝神的栗子還真發現了點蹊蹺之處——落雨紛紛，玉蕭閑並未打傘，可是他全身上下卻並無一滴雨水；石階上多少有點泥濘，他的白靴和衣擺卻並無半點汙泥。
在落雨聲聲的掩飾下，栗子大著膽子用鼻尖拱起地上的一點汙泥，使勁一擺頭朝玉蕭閑的衣角甩去！她眼見著那顆泥點落在他的白衣表面，但下一秒，泥點絲滑落下，他的白衣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栗子不禁納悶那衣料到底是什麽防水的材質。可是就算衣服防水，他裸露的頭發皮膚總是沒有任何防護的，為什麽也不見沾上雨滴呢？
為了再次確認，她碎步挪動出影壁的角落，伸長了脖子朝著他的頭仰面看去。這一仰頭不打緊，她的眼睛正好撞上他的“眼睛”！
就算在嘈雜的雨中腳步聲裏，玉蕭閑也還是立時察覺到了那微不足道的一點泥聲。他雖還在藍衣少年的攙扶下照常往前走著，卻也微微側轉過頭，頷首“看著”地上的那只小刺猬。
栗子頓時伸著脖子僵化在地面，若不是想著玉蕭閑的眼睛上系著條黑布、應該看不到自己，她真要以頭搶地了！
公主和駙馬入宮的轎攆路過了熱鬧的相府門前，雲川公主止不住好奇地打起簾子一角，看了看停在門旁的一擡紅轎和旁邊那位披紅掛彩的新郎官。
相府本就坐落於繁華鬧市，在雨中叫嚷著要擡轎子進門的閔彥更是吸引了大批圍觀百姓。
門口的侍衛既不敢忤逆自家少爺，也不敢違背丞相不許婚轎進門的命令，正是焦頭爛額、左右為難。其中一人見閔彥在雨中淋著不像話，跑上前去給他撐傘，可是連人帶傘被踹飛到一邊。看他那連湯帶水的狼狽樣子，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聲。
那個滾了一身泥又被眾人奚笑的侍衛還在地上掙紮，突然被人提著肩膀一把拽起，他擡頭一看，拉起自己的人正是相府總管吳炳闌。
閔彥看吳總管拉起地上的侍衛後徑直朝自己走來，他雖橫行霸道慣了，但那吳總管是他父親的多年老友，又有一身功夫，他少不得得給他三分薄面。
吳炳闌拾起地上的傘，在閔彥頭上撐起： “少爺還是先隨我進府吧，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再和老爺慢慢談。”閔彥雖沒有推開他的傘，但也並不吃他和事佬的那套，只嚷道： “你叫我爹出來，今天我非要娶尺玉進門！”
他那大聲一嚷，圍觀的人聽得明明白白，馬上就交頭接耳宣揚了開來： “閔家公子要娶的是尺玉姑娘！” “那轎子裏是尺玉！春宵榜的榜首！”
京城的百姓就算沒有進過春宵樓，但說起春宵榜的名單，也都能如數家珍，何況尺玉姑娘久居榜首，她的芳名京城內無人不聞。
看夠了熱鬧，雲川才放下那只掀簾的手，隱在半空的泡泡中的眉嫵鸞只瞥見了她從簾間露出的幾縷發絲和一抹朱唇。
從前她不覺得自己對玉哥哥有什麽占有欲，但他是此時京城中唯一一個與她的過去有關的人，總有一種故鄉的意蘊。如今看他身旁另有佳人相伴，故鄉也變成他鄉了。
鑾駕走遠了，眉嫵鸞的心才收回來，只專註於那一擡紅轎。她來此地是為了保護尺玉的。
吳炳闌見勸說無用，便想動手押少爺回府。閔彥素日猖狂慣了，哪裏受過這種對待？急憤下他也顧不上吳總管的老臉了，只管拔出劍來劈砍抵抗。
雖然閔彥自幼就跟隨府中武師學習，可是他一個張揚跋扈的紈絝子弟，修習起來自然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最後只不過修得了些靈法入門的假把式。
閔彥的三腳貓功夫自然不是武行出身的吳總管的對手。眼看吳炳闌甩出條繩索就要把他五花大綁，那花轎中卻閃出一道紅影、挽著閔彥雙雙退出數十步。
圍觀的眾人見到那身著嫁衣、頭蓋紅巾的女子，均是凝神屏息不敢出聲。他們在心裏感激著閔彥這個富家浪蕩子：虧他一通胡鬧，才能讓他們在這大街上不花半文就一睹花魁的芳澤。
吳總管見狀只冷哼一聲： “你這女子也太不講廉恥，相府娶親那是要三媒六聘、八擡大轎地明媒正娶，不知姑娘這冷冷清清一人一轎是要來做姨娘還是來當奴婢？”
尺玉的聲音從紅蓋頭下傳出，清亮悅耳如同盤中珠玉： “我尺玉明白是與非、懂得情與義，卻並不知你說的什麽繁縟做作的聘娶程序。若你嫌太冷清，那我們大可熱鬧些。”圍觀眾人都還沈醉在她的柔言軟語中，骨頭卻被她兩聲擊掌激得更加酥麻。
尺玉的雙手輕拍兩下，一時間燕語鶯聲、金鼓齊鳴。眾人引頸四望尋找音源，卻見那臺小小的花轎中款款走出十四位伶人，七人起舞、七人奏樂，相府門前好不熱鬧。
樂聲中，尺玉的聲音依舊明媚清晰，只見她揭起頭上紅布轉身面向閔彥： “相公可願與尺玉共舞一曲？”
蓋頭之下，尺玉的一雙碧眼攝魄勾魂。面對如此美色，不光是圍觀百姓，就連相府門口的那幾個侍衛也都神魂顛倒，目瞪口呆。
閔彥勾唇一笑，左手執起尺玉的素手，右手握住她的纖腰、邁前一步貼著她的身子，兩人當眾共舞了起來。
京城四處細雨霏霏，相府門前歌聲蔓蔓。
尺玉身上的冠帶霞帔雖富麗繁覆，卻無礙她的舞姿婀娜。閔彥本無舞蹈功底，可被她帶動著，漸漸地一舉一動似也能與樂聲相融。不過茫茫圍觀者並無一人在意他的天賦覺醒，都只為那春宵榜首的艷影心醉神迷。
尺玉身姿輕盈、柔若無骨，在樂聲中繞著閔彥旋舞，像是一絲絲抽走了他清醒的魂魄，只留下一副如癡如狂的皮囊。
吳總管見這門前的靡靡之景引來了更多的人，再也忍不下去。他把手中的繩子扽了扽，邁著大步向前，計劃一舉把少爺給綁回府去。
誰知臉色鐵青的他剛剛靠近共舞的兩人，就被一方紅色的帕子當頭罩住。尺玉舞動到他身側，手背隔著紅巾拂過他的臉： “看來這位青面先生也想與閔公子共舞呢。”說著，她拉過閔彥的手搭上吳總管的腰肩： “那尺玉就全你二人之美吧！”
話畢，尺玉飛身立在花轎尖頂，手中不知何時變出了一張八角月琴，合著那七位伶人的樂聲彈撥起來。那月琴似有一股讓人掙紮不出的魔力，蒙著紅蓋頭的吳炳闌與身著新郎服的閔彥當真在舞伶的簇擁下同舞了起來。
圍觀的百姓既沒見過方才尺玉的舞姿，更沒見過眼前這兩男共舞的場面。方才被春宵榜首勾走的魂魄此時都一一歸覆原位，看著那兩個粗腰壯臂的男人竟也在樂聲中做出下腰、擡腿的高難度動作，他們都不由得前俯後仰、鼓掌喝彩。
相府門前的這臺戲越唱越熱鬧，府中眾人也被吸引出來。
丫鬟侍衛們眼看平日疾言厲色的吳總管竟然蒙著紅蓋頭和少爺當眾跳起舞來，個個都笑得彎腰曲背、不能自持，唯有府裏一位年長的老師爺目力不好，遠遠望著一方紅頭巾還以為真是個女子，急得胡須直抖，拿起拐杖不住捅戳旁邊幾個小廝： “看看這！光天化日之下，摟之抱之的，成什麽體統！爾等還不顧廉恥、只管哧笑！還不快去通知老爺！”
外面的舞樂達到高潮時，閔天行也終於出現在府門。見目的達成，尺玉不露聲色地停下了手中的月琴，從轎頂翩飛落地。
樂聲乍停，吳炳闌與閔彥的舞姿也定格。
閔天行在數丈外一擡手，似有一陣風過，刮落了吳總管頭上的紅巾。又見天日的這一刻，吳總管方才如夢初醒，看著眾人的嬉笑表情，他知道自己剛才受了耍弄，一時怒從膽生，拔出腰側佩刀就要向尺玉砍去： “我殺了你這個妖女！”
尺玉媚然站在原地，並未躲閃吳總管那一擊，而他的刀卻猛然停在半空沒再劈下去。他的臉漲得紫紅，眉角青筋暴起，顯然不是自己主動停下了那一擊。
空中的眉嫵鸞看得清楚，是閔天行用法術困住了吳炳闌，任他再暴怒，也掙不脫體表的那層結界。而閔天行的臉色淡然，只揮揮手招來幾個侍從： “吳總管前日的傷寒還未愈，還不快把他扶下去。”那幾人立時行動起來，架走了全身僵硬的吳炳闌。
閔天行則邁步走出府門，對著圍觀的眾人拱手笑道： “犬子初學小藝便急於展露，諸位見笑了。雨中濕寒，大家看罷也就散了吧。”放下手後，他又沖呆楞在原地的閔彥道： “彥兒也隨我回府休息吧。”
那閔彥這時反應過來，還要張口叫嚷要娶尺玉，閔天行雖仍面帶笑意，眼底卻是寒光一閃，剎那間便給兒子的周身也布上了一道結界。
閔彥立時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隨即就有兩個懂眼色的侍衛從閔天行身後跑出，要來攙扶少爺。一直靜立在旁的尺玉此時卻搶先一步走向被結界定住的閔彥： “不勞各位動手，相公還是我來扶吧。”
閔天行封上了閔彥後，本來轉身就要回府，聽到尺玉的聲音卻猛然回頭，看她能動更是豁然睜大了眼睛： “你！”
早在吳炳闌拔刀劈砍的那一刻，閔天行就也同時封住了尺玉。他不想在自家府前上演更多鬧劇，只想先定住她，再叫人暗中把她拖到無人處滅口。沒想到這個女伶竟然破了他的結界！
看著面前這個挽著閔彥的手臂嫣然一笑的紅衣花魁，他的瞳孔止不住震顫了幾分——他閔天行的結界「封天印 」從來無人可解，面前這個狐媚惑人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鬼！
閔天行心中雖極為震動，卻仍是老謀深算、色不外露。見一時治不住這個女子，他也不打算當著眾人顯露自己的老底，只對著尺玉笑說： “你便是我家彥兒要娶的姑娘吧？既然你二人情投意合，老夫自然樂得添喜，你便與他一同進來吧。”言畢，他轉身就走，腦海中已經飛速運行著如何制服、拷問她的一系列計謀。可是他的步子還是沒能邁回府裏，因為那個一身嫁衣的女子道出了一句引火燒身的驚駭之語——
“從前只聞俗語： ‘宰相肚裏能撐船’，今日才得一見。閔丞相不愧大人有大量，雖發兵剿滅了皇上身邊的妖女，卻能容我這個小妖睡在貴公子的枕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