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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貓妖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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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貓妖顯形

南昭百姓只知北淵王未雪謀反、慧貴妃羽衣自戕,卻並不知她是被丞相逼死的內情。在相府門前看熱鬧的眾人聽到尺玉說是閔天行“發兵剿滅了皇上身邊的妖女”,無不震驚。

在百姓眼中,羽衣並不是什麽惑主妖女,而是個善心賢妃。

皇帝以慧貴妃進諫的名義頒發的都是些大利民生的詔令:修路造橋、均田扶商、惠鮮鰥寡、減免賦稅……哪一樣不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良策?然而北淵王一朝兵變,竟害得貴妃慘死,從前那些良政也一同廢止。

——辰山之後,以閔天行為首的一批朝臣禦前進言,聲稱是妖妃提議的增補軍餉養肥了北淵王的野心,為天下之穩固、百姓之安寧,朝廷該廢止妖妃提出的一切條例。

當時也有幾位朝臣當庭提出異議,但馬上就被閔天行一眾扣上了“妖妃同黨”的帽子,說他們鼓動後宮參政、有叵測居心。

羽衣的屍身在辰山離奇失蹤,宮中也並未給那位“妖妃”舉行任何喪儀。百姓感念慧貴妃的賢德,在民間自發祭奠,可不少人都被官兵以私祭妖孽的罪名逮捕入獄。

不過凡是關押了那些無辜百姓的牢獄,都會在午夜遭劫,不論如何嚴防都沒能避免。一名守夜獄卒說曾見到過一襲白影,卻被獄守認為是無稽之談——做劫獄這種事的人一準要穿上夜行服,怎會在黑夜中身著白衣?

官府們抓不盡那些私祭慧貴妃的人,更無法混淆百姓心中的是非黑白。羽衣死後,皇宮中與她有關的東西全被銷毀,似是從無她這個人的存在。但有的是人記得她,相府門前的眾人便記得。

見尺玉曝出了辰山隱秘,閔天行震怒回頭,聽她說出那句: “容我這個小妖睡在貴公子的枕畔”,他瞇起眼: “你是妖?”

尺玉淡淡一笑: “我並不是。可是方才相府總管當眾汙蔑於我,眾目睽睽,皆是見證。丞相若不在此分辨清楚,尺玉入府後的日子怕是難過。”

閔天行鼻中一哼: “你道我這相府的總管汙蔑你,而你張口便是我‘發兵剿滅聖上身邊的妖女’,豈不也是在汙蔑本相!”未待尺玉作答,他提聲繼續: “當初我親率皇城禁軍前往辰山,是去救駕!那妖妃羽衣與逆賊未雪私下勾結、又被拆穿妖魅真身,這才羞愧自慚而死。這些事樁樁件件,上有皇帝明查、下有三軍親見,甚是清明,豈容你在此妄下雌黃!來人,把這妖言惑眾的亂賊給我拿下!”

他右手一揮,府中即刻沖出數十侍衛。然而不等他們接近尺玉,方才還在舞樂的十四伶人就擺出圓陣將她圍護在內。那些侍衛只得先擡走了身體僵直、被撂在一旁地上的閔彥。

聽完了閔天行的怒喝,被層層圍守的尺玉並未慌亂,反而仰天大笑了起來。那笑聲聽得圍觀眾人心驚,也讓閔天行的後背一陣發寒。

狂笑聲息去,尺玉依然仰頭看著天,她的聲音微顫,帶著些哭腔: “羽衣姐姐,你好可憐。為無情之人枉死還不夠,一縷芳魂還要受這些奸黨誣陷。”

雨滴點點,落在她的臉上,像是痛淚。

見圍觀眾人都為尺玉的聲狀所動,閔天行又要張口怒斥,然而尺玉卻緩緩收回下巴,一雙碧眼盯住了他: “閔丞相,尺玉只是想請你當眾辨明我是妖不是 ,隨口提了 ‘剿滅妖女’之事,不過是讓大家知道你的功績,不想卻引出了你這潑天的怒氣。”

她的嘴角牽起一絲譏笑: “難道辰山有什麽讓丞相心虛的事?”

閔天行也發出一聲冷笑: “你區區一介女伶,卻張口閉口不離辰山兵變,想必是那逆賊的餘黨吧!本相的辨妖之法自是靈驗,本來不想當眾為難你,既然你非要自投羅網,那就讓大家都看看你究竟是何妖孽!”話畢,他身子稍側,馬上便有一個小廝附上耳來,得令後轉身就往府中跑去。

眉嫵鸞知道那人是去取顯影香的,便從半空下落,用了「如影隨形」的靈法,將小廝拿在手中的那把香換成了外表並無二致的普通香柱,之後覆又飛回雲端看戲。

顯影香送到相府門前,閔天行卻並不急著點,他還在等半年前才投入他府中的一個門客,那人是個道士,名喚王易非。

王道長不消一會功夫也趕到場,肘彎夾著拂塵,手上還捧著只卦爐。在閔天行的授意下,他把掛爐往尺玉面前的地上一擺,在其中燃起了三炷顯影香。

香煙裊裊彌漫在尺玉的身旁,而她神情安定,甚至還在煙霧中輕輕打了個旋兒。圍觀眾人皆不知這是在搞些什麽名堂,看著倒像是那道袍男子在給一尊紅衣菩薩敬香。

轉眼香已燃了半炷,尺玉仍未有任何變化。她正準備開口奚落,卻聽到旁邊一人驚叫出聲: “啊!”

眾人隨著那人的目光看去,只見尺玉的及地裙擺下突然冒出了一條毛茸茸的白尾巴!

空中的眉嫵鸞見狀也不禁一驚——自己明明換掉了顯影香,為何尺玉的白貓原形還是顯露了?驚疑中,她突然註意到那道士的口中正在念念有詞,莫不是幻術?她立時捏起固心決,再睜眼看時,尺玉裙下的尾巴便不見了,果然是幻術!

眉嫵鸞當即就要施展清心咒為在場眾人破解,卻又想著,圍觀百姓都已經親眼目睹了那條尾巴,就算解了幻術,他們的記憶也無法消除,難保不會有流言廣傳,以後要尺玉如何面對悠悠之口呢?

那樣一轉念,眉嫵鸞已經換了個打算。

那些在相府門前圍觀的人眼見著尺玉的裙下探出了一條白尾,不由驚惶。

他們聽說過世間有妖的傳聞,卻都未曾親眼得見,雖然眼前尺玉的臉依舊嬌媚迷人,但傳說中的妖都邪魅嗜血,他們還是不禁心生恐懼。

看著眾人臉上那畏怯的神情,閔天行的臉上露出了隱秘的陰笑。然而下一秒,那笑意就僵在他的嘴角。

“喵嗷——”尺玉的裙下竟鉆出了一只白貓。

那位王道長顯然沒料到局勢會突然生變,慌亂間嘴上更加緊了念咒。見咒語無用,他不禁念得更大聲了些。

尺玉蹲身抱起了那只白貓,她手上撫著貓、眼中帶著笑,看著面前這位仍在唧咕唧咕念咒的王易非道: “這位道長變的戲法真妙,貓兒甚是可愛呢。”

圍觀眾人在她的提醒下也註意到了王易非那已經出了聲的念叨,方才恍然大悟。

尺玉的眼睛越過了赤頭漲臉的道長,直視高站臺階之上的閔天行: “丞相不是要辨妖嗎?怎麽弄了個變戲法兒的人來逗弄大家?”

閔天行見王易非的幻術失效,不禁惱怒低喝: “王道長,你在做什麽!”

聽到身後丞相的恫嚇,王道長急出了一頭冷汗,他口中念詞不斷,手上也在捏訣,可那幻術就是施展不出來,因為尺玉懷中的那只貓正在和他鬥法!

那白貓生了一雙藍眼,分明是眉嫵鸞變的。她在尺玉懷中緊緊盯著王易非,心中默念的法訣將他的術咒一一壓制。

王道長雖只在不斷捏訣念咒,卻像是在徒手抵擋一座緊逼過來的石墻,只是片刻便全身冷汗直出、雙腿直抖。在眉嫵鸞的心訣圍擊下,他先是狀似瘋魔地胡亂揮舞著拂塵,後來直接口吐白沫、面色慘白地滾倒在雨地裏。

尺玉輕哼: “這戲法師真是技藝不精呀,才變出只貓兒來便累倒了。”

閔天行已不想掩飾怒色: “好你個妖女!勾引彥兒、迷惑總管還不夠,竟然當眾行兇害死這道長!本相定要將你誅殺於此、為民除害!”

見他步步緊逼,尺玉也不再客氣: “閔天行,你就是靠這一張顛倒黑白的妙口才從前朝小吏爬上了如今的高位嗎?我要你當眾驗證我的身份,是信你會秉公辨明,誰料你抱定私心、只想加害無辜。你燃的怪香對我無用,想讓這道士栽贓於我卻又被拆穿,堂堂宰相,居然如此便狗急跳墻、血口噴人,我南昭國有你這樣的小人為相,真是民生之哀、朝廷之恥!”

尺玉字字鏗鏘,面對橫眉倒豎的閔天行絲毫不怯不讓: “你空口汙蔑我為妖女,我還要握證指認你是奸相!當日的辰山兵變事發突然,皇帝的遣軍令尚出不得山!怎得你卻料事如神、未蔔先知,能在第一時間調集禁軍?難道未雪發兵造反還提前知會了你?還是你根本就是逆賊同黨、造反真兇!”

在尺玉的連連質問下,閔天行的胡須震顫,臉上已藏不住殺意,而她根本沒給他任何回擊的空隙: “你說慧貴妃與逆賊未雪私下勾結,我問你,她是逆黨的證據何在? 你說她自戕是因為被拆穿妖魅真身,我再問你,她雖非人身,但可曾與民為害? 拆穿她的人又是真的義舉降妖還是另懷私心?”尺玉義憤填膺、聲聲擲地: “你說慧貴妃是羞愧自慚而死,我還要問你,難道在你閔天行的心中,傾心帝王竟是羞事?為民著想反要自愧?若當真如此,那對上心存忤逆、對下枉顧百姓的人才算得上是賢相良臣?那樣誤國誤民的‘賢良’之臣,可就是閔天行你自己?”

尺玉的質問宛若驚雷,劈得閔天行怒目切齒、膽顫心寒,他指向她的手分明在顫抖: “你……你這妖孽!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大庭廣眾之下汙蔑本相,你可知構陷朝廷命官該當何罪!”忿惱之下,他顧不得宰相威儀,雙臂狠狠往前一掄,整肅的頭冠都被自己打散: “來人吶!來人!還不快將這妖言惑眾的孽畜就地斬滅!”

相府的所有侍衛早已列隊完畢,在閔天行的一聲令下盡數奔出府邸,將尺玉和十四伶人層層圍困。而閔天行也同時用結界「封天印 」封住了相府門前這一大片場地——妖女之言在場皆聞,他已不打算留下一個活口!

相府侍衛亮出了兵刃,那十四伶人和尺玉一樣都並無武藝,可是此行她們本就都抱著死志,縱使刀槍逼身,也絲毫不退。

她們甘願赴死,不僅因為羽衣曾是她們春宵樓的姐妹,更有同為精靈那兔死狐悲的共情,還有眼見賢良枉死後那心中不滅的義憤!

圍觀百姓見官兵動了真格,有膽怯者便想要避開這是非之地,然而那幾人還未來得及轉身,剛剛後退了半步就發現身後似有透明的墻壁阻攔。一人驚惶、眾人皆受感染,相府前頓時亂成一團。

“殺!”隨著閔天行的一聲斷喝,那些侍衛紛紛刺出長槍、劈下鐵刃。

尺玉既答應了花顏願意前來,就早已有了大義赴死的決心。殺聲中,她緊護著懷裏的白貓,閉上了眼睛。可是那劈面的長刀並未砍落,她懷裏卻突然一松。

“貓兒別怕!”她擔心小貓受驚,猛地睜開了眼睛,卻驚見到那些侍衛嘩啦啦躺倒了一地。

閔天行瞠目結舌獨立在臺階。剛剛正當急憤之時,他明明沒眨眼睛,可是怎麽僅是一道彩影卷過, 他府中的近百名侍衛就都瞬間倒地?

他奔下臺階,踢了地上那離他最近的侍衛一腳: “起來!”見那人毫無反應,又轉身去踢另一個: “給我爬起來!”可是他一連踢了五六人,他們都一動未動。

眼見著冠落發散的丞相滿地胡亂踢人,剛剛還四散奔逃、捶砸透明墻壁的圍觀百姓也都看傻了。

拐走兒子的妖女鬧到了自家門口,閔天行已然憋了一肚子火,哪知妖女竟然知道辰山內情,當著滿街百姓連聲質問不說,還害死了自己滿府的侍衛。閔天行此時的怒色已經勃然不可遏: “構陷朝臣、屠殺府兵,妖女!你可知你犯的是何等百死莫償的滔天大罪!”

被他怒視的尺玉並未答言,他身後卻傳來了一個啞異的聲音: “屠殺府兵?不知你是頭昏還是眼迷。”

他悚然回身,看見自己身後的府門前站著位彩衣女子。她並未看他,只是豎起兩指,湊到嘴邊輕輕一吹——剛剛短時間內的迅速點穴讓她的指尖都微微發燙: “他們被點了風池穴,只是昏迷。”

言罷,她緩緩擡起睫羽,一雙藍眼盯住了他: “剛剛想要屠殺藝人與百姓的,明明是你。”

閔天行呆望著這眼前的彩衣女,又回身看了看背後的尺玉。驚惑之後,他瘋笑了一陣: “我堂堂一國之相,今天是捅了妖窩了!”他雙臂一擡,同時指著眉嫵鸞和尺玉: “你們都是那妖妃的同黨吧!怎麽?現在不敢再以色惑主,就找本相尋仇來了?”

他話說的難聽,眉嫵鸞卻並無惱色。方才尺玉陳冤,圍觀百姓聞言皆有所觸動,她將那一張張動容的臉看得明白,突然意識到羽衣的死,不是姐妹們的私仇,而是事關蒼生、觸及民心的忠奸大事!若她們將此等大事做成了只為姐妹不忿的小怨,那羽衣、綠衣才是枉死,碧落山的那把火也白燒了。

既然如此,那她就要先讓天下人都知辰山之冤,才能再去治奸黨的罪。否則就算殺了昏君佞臣,百姓也只會當她們是妖孽嗜血、亂洩私憤。

此外,她今日見到閔天行的辨妖之法實在拙劣,似乎只知道用顯影香。所以她用心訣擊潰了那王道士,打算帶回審問——若他也在那日隨閔天行去了辰山,就說明他們確實別無其他辨妖之法,只準備明裏以顯影香為幌子、暗中用幻術迷惑眾人,說不定羽衣真是妖也出乎了他們的意料。若果真如此,她也能稍稍放心。

一番考量後,眉嫵鸞此時對閔天行並無殺心。她沒理會他那番挑釁,只是緩步走到尺玉身旁,準備帶她和十四伶人離開: “身為丞相,你隨口誣陷的習慣真該改改,否則朝堂豈不也成了一片口舌是非之地?我們今日不想再與你計較,改天再會吧。”

那十四伶人在她的示意下,紛紛跨過地上橫七豎八的侍衛,走向那擡紅轎,掀簾進去了。尺玉也要隨後進去,卻被閔天行的揚聲冷笑打斷: “我堂堂丞相豈是爾等妖眾可以隨意汙蔑斥責的?這相府又豈是你們這草臺班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你們的一出怪戲唱完了,現在拍拍屁股想溜?沒那麽容易!”說罷他雙臂一震,圍困住門前眾人的透明結界赫然變成了黑色!

被困結界內的百姓被那憑空出現的黑色四壁嚇得驚恐萬狀,而下一秒就感到一陣風席卷了周身。

等他們互相攙扶著重又在地上站穩,才聽到空中飄蕩著一句低沈的耳語: “速速離開。”眾人驚魂未定地回望相府門前那一大塊暗黑的矩形,方才知道自己已經被救到了結界之外,馬上便按耳語所囑,拔腿四散而去。

眉嫵鸞救出了眾人後孤身回到了結界,看著盛怒的閔天行淡然道: “你現在悔改,為時不晚。”

閔天行此時才明白,能夠破解「封天印 」的正是眼前這個妖女。他已然當眾用出了黑印結界,就是下定了必殺的決心,見她仍能在黑印中自由來去,更是急怒若狂: “你究竟是何妖孽!”

眉嫵鸞面上並無表情: “你已經知道我為何而來。我來自哪裏、叫做什麽,還重要嗎?”

閔天行的眼睛充血: “你是來為那妖妃報仇的!”

“正是。”

“你們的妖巢在何處!本相要蕩平它為民除害!”

她輕嘆一口氣: “謊話說久了,在你心裏已成‘真相’了吧?妖,就是‘害’?你殺了羽衣,是為利己,還是真為‘除害’,你當真不明白?”

“少在這裏放屁!”閔天行再也受不了這再三觸碰他良心的質問,揮袖推出右掌,一道黑咒直逼眉嫵鸞的面門!

她腳下未動,只是輕輕偏了偏頭便躲開了那道咒: “我勸你省點力氣。”

閔天行哪裏聽得進她的話?眼見一招未中,登時揮動袍袖、甩出數十道封印符咒!

見他冥頑不化,她也懶得再多費口舌,面對劈面而來的數十道咒印,她躲也未躲,迎著它們直朝他撲面飛去!

作為結界師,閔天行自身的防護比他所有的結界還要堅硬,從前面對他人的進攻,他都不屑閃避。然而,面對已經破解過數次結界的眉嫵鸞,他終究還是慌亂。見她直沖自己而來,他腳下一動、就要躲閃。可是她太快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她手上拿著的是何兵刃、右臉就赫然出現了一道血痕。

破了閔天行護身的結界後,眉嫵鸞刻意慢了下來。她站在他的右側,斜睨著他臉上那道血。

那慢動作的一瞬裏,她揚起的發梢衣角緩緩飄落,左手的手腕一轉,露出了一根清潤透亮的白玉釵。

她用來劃破閔天行面頰的,是羽衣的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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