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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銀容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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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銀容未雪

月色下,滿是橙紅燈燭的春宵樓突然大放藍光。

眉嫵鸞驚躍而起、懸停半空,眼前的春宵樓在夜幕下只顯露出由熒藍線條組成的建築框架,像一幅發著藍光的立體線稿。她心裏一暗,明白這又是一個只有她會記得的異相。

上天為何要和她開這種殘忍的玩笑?

—— 在藍光乍起的那個瞬間,她還以為那是耿星河的命芒。

眼見著周遭的青磚木欄變成了一道道閃耀的藍線,春宵樓裏的人惶亂湧出,花顏也驚躍上半空查看。見眉嫵鸞在旁,她飛身過去急問: “這可是什麽幻術靈法?”眉嫵鸞搖了搖頭,從前那些異相發生時,她也曾懷疑過是幻術,而專解幻術的清明咒和固心訣對那些異相都無效,這次也是一樣。

此時她飛身靠近面前這通體熒光的建築,伸手去碰那藍線組成的樓身。

“小心!”身後的花顏出聲提醒,她略一遲疑還是將手按了上去。

眉嫵鸞的手放在四條藍線中間的透明方格處,最先接觸到平面的指腹下延伸出了一些細小規整的藍色網格,隨著她的手掌全部貼上去,那細小的網格擴展開來鋪滿了一整塊方格。她手上稍稍用勁,只見那些原本規則的細小方格隨著她的發力開始變形,像是一張蛛網受到了獵物掙紮的牽扯。

“原來這和那日的雲揚江不同,竟是可以動得的。”她心裏這樣想著,手上繼續發力,果然看見自己的手把這藍線組成的外墻按得向內塌陷,一個個矩形的網格都被拉扯出了彎曲的弧度。

她撤回右手,飛身後退數丈,垂下的左手上儼然出現了一把由靈力凝結而成的劍。花顏近身詢問: “你要做什麽?”

“我想試試看能否將這些藍線斬斷。”

花顏聞言就要出手阻攔,作為春宵樓樓主,就算它變了樣子她也要守護。可是空中的兩人還未開始爭執,整棟樓的藍光突然開始狂閃!下一秒,原有九層高的春宵樓剎然縮至了三層!

閃爍停止後,所有的藍線盡數消失,春宵樓變成了三層的木質結構。目睹如此怪事,方才從樓內奔出的人群發出一片嘩聲。

花顏從空中飛落地面,不顧身後驚異的眾人,徑自緩步向那三層樓走近。燭光月影中,她伸手摸拭樓基木欄,似是在愛撫誰的臉。眉嫵鸞在空中看著她的側顏,她臉上有淚滑落,那愁容卻絲毫不減她的美色。

作為第五任樓主,花顏怎會對初任樓主的故宇如此溫情繾綣?可是眉嫵鸞來不及問,就遙遙聽到一聲遠鐘。

那鐘聲被晚風拉得很長,可還是一瞬間改變了眉嫵鸞眼前的景象——九層的春宵樓拔地而起、驚逃而出的人全部歸座,青磚黛瓦的樓閣裏絲竹聲覆鳴,剛剛還在樓外撫欄垂淚的花顏也不在原地。

空中的眉嫵鸞並不吃驚,只是滿心寂然。

她知道方才的鐘聲敲在子時的正中,新的一天開始、所有異相消失,除她以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記得發生過的怪事。

明明回回如此,可她還是次次都不死心,這時也是。她閃身進樓,想要再問問花顏可還記得剛才的事。

春宵樓裏,花顏正笑臉盈盈地謝過客人的拋彩,見眉嫵鸞在一旁暗處,她繼續周旋了一陣後便走了過來。眉嫵鸞見她臉上並無愁容淚痕,開口只換了個問法: “你可曾見過初代春宵樓?”

花顏以為她是來關心閔彥娶妖的事,聽見她問的是這個,只答說過雨姐姐當年畫的圖紙自己見過,便接著講了娶妖之事的進展。

兩人私語商定後,子時還沒過,眉嫵鸞又飛身去往玉府。

栗子在草叢裏“撞鬼”時,根本不知道她朝思暮盼的眉姐姐正在一旁的西廂房中。

房裏的眉嫵鸞已是一臉倦容。雖說根本不報什麽希望,她還是問了句: “閑哥哥,你可知道幾日前江海凝結的事?”

玉蕭閑常年深居府中,當然不知道,縱使當日親歷了也不會記得。可是聽她那麽問,他馬上意識到了原因: “阿鸞又看到異相了?”她呼出一口長氣: “是的,就在來京那天。”

房裏的燭火羸暗,又只有她在,他並沒有系那條遮光的黑布。看她露出憊態,他起身為她在椅背上多加了個軟枕。這房子很暖,是他施了“春風煦”的緣故,她身子一松向後靠去: “剛才也看到了。”

他根本不會記得那些異相,卻完全相信她真的看到過: “你想的話,略略講講方才的情況。”

她簡述了剛才目睹的春宵樓的變化,不過並未提起花顏在初代樓前的異樣。

他聽後不禁皺起了眉: “這些異相出現的時間、地點、形式都並無規律,你說不是幻術,也沒有靈力的跡象,那或許是某種我們目前還未知的力量……”這麽多年來,她跟他說過的異相,他都一直記著,稍有閑暇就會翻閱些古籍或暗中尋訪。這是讓她憂心的事情,他沒有不去盡力揭秘的道理,只可惜這麽多年終是未果。

她看他出神憂慮的樣子,未免有些不忍。連她有時候都懷疑那不過是自己的臆想,更不想讓這些無稽的怪談成為他的心病。於是她結束了這個話題,繼續白天在醉和春裏的追問: “我們先不去管這些,那昏君到底為何會覺得你是叛變的銀容未雪?”

“若我當年沒有來京,南昭國如今的皇帝,本該是銀容未雪。”燭光搖曳中,玉蕭閑淡淡說出這句會被誅九族的叛逆之語。一晃百年,他還是第一次與人講起那時的事。

弒主篡位的銀容新紀是南昭國的開國皇帝,性情暴虐的他只在一個人面前柔情似水。

在前朝都梁,新紀只是駐紮北境的一員大將。一日,他在巡防時救了位異族美人回營。那美人銀發碧眼,名喚冰卿,新紀愛之甚篤。謀反成功後,他只封嫡妻為貴妃,而讓冰卿坐上了皇後之位。

南昭二年,凜冬暴寒,而整個南昭國卻片雪未落。冰卿在那年冬至誕下一子後溘然長逝。

新紀不在乎冬日無雪的民生之艱,只恨冰卿死了、上天都不肯為她落雪祭奠。哀怒之下,他焚毀了祈雪的祭天壇,並為那個眉眼酷似母親的孩子取名未雪、封為太子。

眉嫵鸞軟坐椅中聽著玉簫閑的講述,忽聞窗外有動靜,她起身走到窗邊查看,而他心知院中不過是栗子和沈護院,便只管沈聲講下去: “師父當年讓我下山輔佐銀容岱淵,當時他只是個並不受寵的駐邊王爺,但他手握三萬精兵,又極有野心,若沒有我,或許也會伺機發兵謀反。”

因為肩負重擔,他做過許多違心的事,接下來要講的就是其中一件: “岱淵生性多疑,若我別無所求只為助他登基,他反而不會信我,所以我說我想娶他的女兒,銀容雲川。”

她正透過窗子看著草裏的栗子,聽他說出“雲川”二字,才收回目光和笑意。明明早聽說過玉哥哥已經娶妻,可是從見到他至今,她這才是第一次想起。講到這裏,他也頓住了,仿佛亦是剛剛意識到這件事。

他們兩人之間隔了太長的時光,久別重逢,都只喚醒了對彼此百年前的記憶,近在身旁的事反而想不到、提不起。

雖然她知道,他娶雲川不過是計謀中的一步,可是她既然願意嫁給他,一定是真對他動了情吧。

他猶豫片刻,到底還是咽下了一句解釋,只開口繼續前言: “我以那個理由投入岱淵門下,共商大計。岱淵覺得未雪有冰卿那個生母,就意味著父皇無論如何都不會另立太子,想要奪位,只有在未雪登基時起兵謀反。而我告訴他: ‘既然改變聖意很難,不如直接造出一個假的皇帝。’”

她走回桌旁坐下,想到他修過「易容換形」的靈法,可以變成另一個人。

簡單的變身無非模仿外貌,江湖術士也能變,而玉蕭閑的靈法則能夠將靈力的樣態也依樣覆制,假身與本體間的微小差異讓人絕難以察覺。想到這裏,她開口問: “所以你用了「易容換形」的靈法?”

他笑了笑: “我初見岱淵時就以黑布蒙眼,告訴了他我會那個法術的事。”說著他站起身,款步走向窗邊,又回到桌前。短短幾步,他先變成了位灰發金冠的老者,又變成了位銀發碧眼的少年。

她當即明白: “你是在未雪面前變成了新紀,又在新紀前變成了未雪。”

——以太子的身份懇求父皇:自己無意繼承大統、只想回到母親生前的故地;又以父皇的身份委托太子:自己思念成疾,要他代自己去北境陪伴冰卿芳魂。

如今說來簡單,可是當年他們籌謀運作卻費盡了心機。

玉蕭閑需要近距離地觀察新紀、未雪二人,才能施展出易容換形的靈法。未雪被廢之後他們還要籠絡朝臣、清理政敵才能確保岱淵最後能夠名正言順地繼位。回首當時的奪嫡路,不可謂不是殫精竭慮、步步驚心。

銀容新紀廢太子的詔書一下,未雪便動身去了北境,而岱淵也如約將女兒許配給了玉蕭閑,那是嘉獎、是籠絡,更是一種監視和防備。

玉蕭閑早已想到,自己一旦展示了易容換形的能力,岱淵就會時刻提防自己,所以多年來他深居簡出,從不與人私交。

他時時刻刻以黑布蒙眼,不僅是因為被郁離子封眼後留下的遺疾,更是因為岱淵忌憚他會變成別人的樣子來誆騙自己——如果他從未看見過任何一位朝臣的臉,自然就沒辦法變成他們的樣子。

若非他的易容換形還有退敵之用,岱淵早就會對他痛下殺手。至少也會讓他完全變成瞎子。

南昭三十五年秋,樊越退兵的真相,不是玉蕭閑有三寸不爛之舌,而是他殺死了那支軍隊的領軍,然後易容換形、取而代之。他以“領軍”的身份命手下繳械、帶他們退兵。軍隊回到樊越國後,國王問罪,而那位領軍卻在覲見受責之前突然“暴斃”……

兵不血刃的禦使,其實是一個會「易容換形」的刺客。

京中各處,皇帝的眼線密布。外人面前,玉蕭閑從未摘下過那條蒙眼的黑布,因為他的眼睛是只有在皇帝允許時才能使用的秘密武器。

不過他多年的謹慎隱忍、一再退守都還不足以消除岱淵的戒心。

銀容雲川並非是傾心於他才委身下嫁,而是在父皇的授意下來到他枕側,好對他時刻監視。所謂的一見鐘情、恩愛夫妻,全不過是一場戲。

玉蕭閑沒有說出那些隱衷,而眉嫵鸞卻已經明白了岱淵疑心他的原因——既然從前就有過兩個銀容未雪,那誰又能擔保舉兵造反的那個未雪不是假的?

她關心他眼下的處境: “那你該如何自證?”

“岱淵從辰山班師回朝後,就連夜招了雲川入宮,名曰侍疾,其實不過是要向她盤問我近日舉動。”

她問: “那她可會幫你證明清白?”

他笑了笑: “她不用‘幫’我,只需如實回答即可。因為我確實哪裏都沒有去。”

她還是憂心: “可是你前夜去了春宵樓、昨日才回府,就算外面的探子沒有發現你的行蹤,那她總知道你並不在府中,會不會向昏君稟報你有異常行動?”

看她擔憂,他卻很開心,笑答道: “不會的,你放心,我有我的辦法。”

眉嫵鸞沒有再追問。能讓公主在自己的父皇面前包庇他的辦法,大概就是讓她愛上他吧。閑哥哥在深山修行時都能吸引來不少追求者,她相信他自然能夠籠絡住公主的心。

放下此事後,她又回到了正題: “你跟隨昏君這麽久,有沒有發現「含星曜魄」的秘密?”

閔天行的結界她還有辦法破解,可是不知道銀容一族的秘術究竟是什麽,她便不能輕易動手——那畢竟是能讓整個都梁滅國的至暗靈法。

「含星曜魄」是什麽樣的靈術、有沒有破解之法,這也是玉蕭閑一直想勘破的謎題。

他把多年來搜集到的信息全部告訴了她: “「含星曜魄」雖是銀容一族的秘術,但據我的調查,他們族內從來也只有新紀和岱淵二人修得。當年謀反,新紀便是用這招一舉殺死了都梁皇城內所有的人。”

她不免驚訝: “所有人?”

他點頭確認: “所有人。”

“一共多少?”

“當年宮中的屍體全部被運到深山焚毀,參與運屍、焚燒的人在事後也都被滅口,所以無人知道那些人的死因,具體人數也沒有準確記載。但按照宮中的規制,應不少於六千。”

“六千人同時暴死?”

“是的。”

她蹙眉俯首,還好她讓花顏叫停了百妖入京,否則她若殺不死岱淵、破不了「含星曜魄」的靈法,豈不是會陷百妖於死地?

他繼續說著自己的調查: “岱淵名正言順地繼位後,本來還一直不曾用過「含星曜魄」,我從前以為他並未習得那個靈法。直到辰山兵變。”

她意識到了不對: “他既然也會「含星曜魄」的靈法,當時怎會被圍困辰山?”

“我猜,那是因為「含星曜魄」的靈法,只能在皇城內施展。否則他為何在辰山砍下未雪的頭後,又要將叛軍壓回皇城再處置?”

她也認同他的推斷。

那些被「含星曜魄」殺死在皇城中的三千叛軍,同樣也被焚毀了屍體。他在宮中的暗探會伺機查訪,但岱淵將此事安排得極為隱秘,能不能查到蛛絲馬跡還說不定。

她想盡快想辦法確認「含星曜魄」是否受地域限制,若確實如此,那就將岱淵引出皇城外殺死。

可是銀容未雪造反的風波未平,岱淵在此時一定不會輕易再出皇城。眼下她們只能想辦法讓岱淵再用出「含星曜魄」,從旁暗中觀察,以分析破解之法。

她思忖片刻後,說道: “那我們弄清閔天行的辨妖之法後,就想辦法讓昏君親自動手殺了他吧。”這個辦法應該可行——盡管閔天行帶兵解了辰山之圍,有救駕之功,可是岱淵一定容不下他趁機要挾、迫死貴妃的行為。

他點點頭: “未雪當年明明是在‘父皇’的勸說下自願放棄太子之位、甘心駐守北境,怎麽會在這麽多年後又突然發兵謀反?他反的蹊蹺,說不定也與閔天行有關。”

她頷首道: “就算昏君確認發兵辰山的那個未雪不是你,也難保不會疑心是你私下告訴了未雪當年的真相,才致使他生出了謀反之心。最近他若召你入宮,你要當心。”

他笑著讓她放心。韜光養晦多年,他不會再任人魚肉。

見天已漸亮,眉嫵鸞起身要走,既然需要先扳倒閔天行,那閔彥娶妖的事就更為迫切,她需要知會花顏盡早行動。玉蕭閑跟著站了起來: “你要不要見見雲川?”

他在昨日吻了她,今日又要她去見他的發妻,她一時想不明白這是什麽道理: “……她知道「含星曜魄」的秘密嗎?”

“她並不知。”

“那就不必見了。”

望著阿鸞離開的背影,玉蕭閑止不住有點嘆惋。因為他知道,如果她見到了雲川,一定會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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