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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耿耿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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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耿耿星河

半空中的那個吻讓眉嫵鸞一時心亂,玉簫閑卻並不為自己的莽撞後悔。他們要做的事前路莫測、步步艱險,吻過了她,他便是死也無憾。

泡泡落地後,她馬上就要離開。見她要走,他開口挽留: “醉和春裏還未來得及說銀容未雪的事。”那並不全是留她的借口,當著花顏的面,他的確連閔天行的事都並未細講。

她的腳步頓了頓,留下句: “那我子時再來。”便飛身離開。她也不是全為躲他,閔彥娶妖的事還需要她配合花顏一起安排。

飛回春宵樓的路上,春日晚風掃過眉嫵鸞微濕的唇,像是在提醒她剛剛那個吻。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曾經靜如深湖的心緒泛起的點點波瀾。

她當時有感於羽衣慘遭踐踏的真心、憂心著天下妖靈今後的命運,是處在那樣一種大義為先的壯烈心境。

生死面前,其他都是小事,所以她沒有也不想拒絕他的吻。可是接受他的愛,那又是另一回事。

共有百年羈絆,她當然對玉哥哥心存依戀,可是今日之前,她好像一直只把他當成如父如兄的親人看待。

她在這個世界最初的記憶是玉蕭閑。他把什麽都不記得、也不會說話的她帶回了靈臺山,她的生命便以那裏為起點。

靈臺山上的人都曾以為大師兄帶回來的那個裝束異樣的少女是妖精,因為她體內的浩大靈力,也因為她修法的速度太快,幾乎要超過山上資質最高的玉蕭閑。普通弟子苦練十年都未必能修得的「禦雲令」,她只用一盞茶的功夫便能掌握,眨眼間穿梭入雲、來去自如。

天賦異稟或許還不是妖的明證,可是她身上多得是異處:空白的記憶、無聲的喉嚨,還有她那雙眼睛。

她的眼珠外圍有一圈閃耀的熒光藍,眼中不見瞳孔,只是流雲極光般的混沌一片。

玉蕭閑在山巔遇到她的時候,看到她那雙閃爍陸離、不辨瞳仁的眼睛,還曾以為她是盲人。他把自己手中的劍穗在她眼前晃了晃,卻見到她奇異的眼珠分明在跟著它轉。

跟隨玉蕭閑在靈臺山待了數月,她修了些靈法,卻還是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直到這靈山的師主雲游歸來。

郁離子見到她時竟有片刻失神,一瞬間誤以為她是某位故人。他已在雲漢大陸修行千年,見過妖靈無數,也曾收過其中一二為徒,可是他篤定她並不是妖。

為免她因異瞳遭人另眼相待,他揮袍輕掃,施展了靈法「月影」,她的目力未受影響,眼中流轉變幻的光卻被掩住了。從此她的眸子裏只有一片藍色。

算出她的命數遠超自己的掌握,郁離子便沒有收她為徒。他不僅默許她繼續留在山中修行,還從此番雲游中帶回了一個小男孩。那小孩也是貴人語遲,已經七歲了都還沒開口說過一個字,可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跑過去拉住她的袖子開了口: “糖糖。”

她茫然低頭看看這個問自己要糖吃的小男孩,他嘟著粉唇、汪著大眼,像是只楚楚可憐的幼犬。小人兒雖然可愛,但她沒有糖,也並不想被他糾纏,便往閑哥哥身後躲。

她躲,他追,兩個人繞著玉蕭閑轉起了圈圈。

被那一大一小兩個人圍困著,玉蕭閑邊護著他們邊等師父有何交待。郁離子蹙眉遠望天邊,似乎預見了之後要發生的事,可他終究什麽都沒說,只是發出一聲長嘆,便又遁入雲中去了。

師父去後,玉蕭閑照常管訓著山中一眾弟子,還要教那小男孩修法守規、教她發聲識字。

山中弟子都著白衣,她雖未拜師,也跟著換下了原先那身奇異的裝束。可不知為何,她好像久已厭倦白色,總在山中搜羅色彩艷麗的鮮花野果塗在衣服上。小男孩寸步不離地跟著她,不管看見什麽顏色亮麗的東西,也都拿手一抓胡亂往她衣服上抹。

照看這一大一小兩個“叫花子”成了玉蕭閑上山後最難的修行……

後來,她終於開口說了話,雖然聲音啞異,卻是念對了書上的那個字——“鸞”。

從那之後,阿鸞便成了她的名字。

那個總是纏著她的小男孩也有名字,可是她從來沒那樣叫過他,只喊他“小糖人”。

在靈臺山上修道的時光,像一個漫長無憂的夢幻童年。轉眼間,小糖人已經長得比她高出一個頭,玉哥哥的靈法也更加精進,完全可以另開一座屬於他自己的仙山。

她在靈臺山上學會了說話,有了自己的名字,初識了這個世界,可是愛,她卻是在一次獨自下山的時候才了解。

在山下偶遇耿星河的時候,她還只當他是個閑雲野鶴的道士。

那“道士”生得濃眉鼻挺,穿著粗布麻衫,一頭烏發半束著冠,神情舒逸散淡,並不在意那些絲絲縷縷的碎發散在鬢角額前。

她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坐在一處崖邊巨石上畫畫,盤膝的左腿上枕著貼有宣紙的木板,屈立的右腿上架著執筆的肘彎。石面上散放著墨盒、筆洗,還有一個竹筒,再遠一些的草地上立著他的馬。

那匹馬倒不似它的主人那般潦草,通身毛發銀光鋥亮,是匹被精心養護的良駒。

她從他身後悄悄靠近的時候,它在一旁輕輕發出了一聲鼻嘶,可那“道士”早知身後有人靠近,只是佯裝不知,聞聲他輕輕一笑,繼續在紙上落筆。那匹馬見主人並不在意,便也就低頭自顧吃草去了。

那天,她在他身後站了許久,看他僅用濃淡不一的墨汁就畫出了眼前的遼闊美景。畫到最後,他將毛筆在筆洗中涮了涮,她以為這是畫已完成的表示,可是他又提筆在紙上輕輕一掃。她止不住發出一聲輕呼: “啊——”這一筆若有似無的墨色,不正是遠處那抹閑雲麽?

他在這雲漢大陸上一路游歷一路寫生,對那些圍觀自己作畫的人早就見怪不怪了。雖然這寥無人跡的深山中也有看客,確實有點奇怪,但就算是妖精又如何?他正想親眼見一見呢。

聽到身後女子發出了聲音,他終於笑著回頭,只是原先想好的話停在了唇邊——他沒有想到,自己身後還真是一位美麗的妖精。

她被突然回頭的他嚇得向後一躍。當時她雖已在靈臺山上修行了百年,可面前這個“道士”還是她獨自見到的第一個生人,她終究心存戒備。

“原來妖精竟然如此眉目如畫,真不知道世人都在怕些什麽。”那“道士”邊說邊放下毛筆和畫板,單手撐地站了起來。只是他屈膝盤坐已久,猛然間站起,雙腿突然發麻使不上力,一個趔趄就要朝身後的懸崖摔去。

一陣風過,是她轉瞬間將他拉回了石面、自己又退回到幾步之外的草地,問他道: “你怎麽張口便說別人是妖?”

他弓身捶了捶自己發麻的腿,同時認真打量起對面這個正在質問自己的“妖精”。

彎著腰的時候,先映入他眼裏的是她那身五顏六色的花衣。他不禁失笑——他的畫匣裏僅有黑蛟墨汁的別稱一味顏料,作為一個水墨畫師,他向來覺得墨韻變化萬千,足以描摹世間萬物,看她那身像是打翻了顏料盒的衣服,難免覺得荒唐兒戲。

隨著身子慢慢直起,他的視線自下向上移。以一個畫師的眼光看來,她的下庭、中庭都生得俊美大氣,朱唇皓齒、桃面弦鼻,而她的眼睛……

那雙湛藍的眼睛一直藍到他的心裏去,藍得讓他生平第一次動搖了只用墨色作畫的決心。

在他的註視下,那“妖精”既沒顯露出別扭也並未躲避,一雙藍眼也回視著他。他沈醉在那片藍色中,許久才回過神來作答: “是我信口妄言,唐突佳人了。”

“道士”向“妖精”作了揖。

“道士”說他名喚星河,因為貪戀江山之美,所以拋下榮華富貴,甘心當了個小畫匠,畢生之願就是游遍雲漢,覽盡美景。

她在靈臺山上見過來去不斷的凡俗弟子過千,那些修道之人要麽是為求長生,要麽就是急於習得靈法好回世間施展。她還從沒見過像他這樣既不為博名也不求續命,只全心全意追尋美景的人。

天色漸晚,兩人在崖邊同坐。見她打了冷顫,他先脫下外衣給她披上禦寒: “麻衫粗簡,姑娘別嫌。”又嫻熟地生起了一堆火讓她取暖。

他的竹筒裏裝著酒,自己喝兩口,也分給她些: “我這人很奇怪吧?父…”他咳了一下, “父親也說我是個虛無縹緲的人。可我就是覺得,富貴權柄如過眼雲煙,只有美才是永恒的。”

“美才是永恒的……”她跟著念了他的最後一句。

“是呀,美才是永恒的!”他也緊跟著她重覆了一遍,就而仰面躺倒在巨石上,雙臂撐頭望著夜空繁星。

銀河迢迢,似乎千萬年也不會變,可他總是看不夠。

厭棄弊病叢生的政局,他放棄了太子之位,父皇暴怒,他以性命相挾,終於換來了這自由的一身布衣。雲游四海已久,沆瀣陰詭的朝堂被他拋在身後,越來越遠,朗闊天地滌蕩著他哀憐蒼生的赤子心。

一旁的她並不知道他的過往,也學著他的樣子躺下看天。漫天星鬥映在她的眼底,宛如郁離子施法前她的眼睛。

耿星河輕輕側頭看著身旁的她。他用盡了畢生所學,在心裏畫下了她絕美的側影: “你也是永恒的。”

“什麽?”她沒聽清他不自覺囁嚅出的那句話,側頭問他。

兩個人的臉在月色星影下相對,離得如此近,他在雲漢大陸上看過的所有美景都在這一瞬間變得蒼白。這一刻,他只想吻她。

“這怎麽行!”他在心裏沖自己大喊,他又不是什麽狂徒浪子,豈能再次唐突佳人?在這深山曠野中見到她,已是他畢生之幸了,怎麽竟生出將她私有的想法?於是他一躍起身,晃了晃那空了的竹筒,便向他的馬走去: “我再去取酒來。”

她也坐了起來,在月色下吹起了笛子。

他背著一個大袋酒囊向她走來。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幾步他走出了踉蹌醉態。笛聲中,他邊走變笑還邊吟起了詩: “今宵絕勝與美共,臥看星河盡意明!”

那一夜, “道士”和“妖精”飲盡了馬背上所有的酒,兩雙醉眼仿佛也看盡了空中所有的星。

翌日清晨,他收拾好畫具後,褪下了左手那枚扳指遞給她: “等我找到了可以畫出你眼睛的顏料,就來此地見你,以此戒為信。”

她雖也期待與他再見,可是那枚扳指戴在她哪根手指上都嫌太大,她不知道該收在哪裏。

他見狀一笑,又拿了回來: “我戴著也很松,幾次都險些弄丟了。”接著朝她伸出手: “可否借你的笛子一用?”她遞過竹笛,他將扳指套了上去,剛好卡在笛身吹口和指孔中間的位置。

她接回笛子細看,那扳指的顏色與笛身近似,只是上面鑲嵌著一顆閃爍著藍光的寶石。她隨口問道: “這寶石可以做成藍色顏料嗎?”耳朵聽到自己的話卻分明是不想他走的意思。

他倒沒註意她臉上泛起的紅暈,也只認真看著那顆寶石: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現在就砸碎它、研磨成粉。只可惜這寶石其實是無色的,你看到的藍色,只是我的命芒。”

“命芒?”她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他笑著跟她解釋: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靈法罷了,我活著,那寶石就會閃藍光,若我死了,藍光就會消失。”她聞言低頭看,那顆寶石中的藍光此刻居然分外耀眼。

見狀,他連忙收回望著她的目光、翻身上馬: “如果哪天它像現在這樣藍光大盛,你就來這裏見我。”說完了這句,他便揚鞭策馬。

未待她道句告別之語,那良駒已經絕塵而去,風中飄來他少年的朗音: “等我回來!”

他沒有告訴她,藍光大盛代表著戒主的心動。昨夜躺在她身旁,他將整只左手都壓在了身下才藏住那大放的藍光。

她回到靈臺山等那耀眼的藍光重現,一等就是十年。若不是竹笛上的扳指真的存在,她真懷疑那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幻覺。

等待的時候,她想到那個叫「命芒」的靈法,便也想學,可是去問玉哥哥,他卻說那是都梁皇族的秘術,外人無法修得。

原來這世間還有修不了的靈法,原來這世間還有等不到的人。

從策馬辭別她的那個瞬間開始,耿星河就在後悔。

什麽大好山河、什麽錦繡雲川?屑金海碧波萬裏,比不上她的低頭一笑,浮玉川綿延千丈,美不過她的笛聲一曲。

他只想扔掉自己所有的畫具、回到她身旁。可是他已在她面前立下那樣的誓言,若不兌現還算什麽男兒?

十年長路,為了不失信於她,他苦走下去。

幾千個日夜,游遍雲漢,他終於找到了一塊璧琉璃青金石的別稱。他研磨了一小塊試色,雖不及那晚她藍眼中的星雲流轉,但確實是最接近的。為了配出星夜下那藍眼的閃爍,他沿途還收集了銀石、雲貝、熒粉……收集再多也是無用的,這世間萬物都覆現不出她的美。

他太想見到她,一刻也再等不下去。那匹良駒已漸老,但也懂得主人的心意,晝夜不停地帶他奔往故地。

馬兒再快,快不過他似箭的歸心。一路顛簸中,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做回太子、接過皇位,他誓要激濁揚清,懲盡奸臣佞子,為她創出個清明人世!

除非,她不願意。那他也可以和她浪跡天涯,看一輩子的星星。

他孤身在外游歷已久,去的又都是些邊遠曠野。在心中規劃那些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做好準備要繼承的那個都梁,其實已經覆滅……

耿星河沒有食言,終有一天她手上的竹笛藍光大作!

一次呼吸間,她就從靈臺山飛到那石崖邊,可是到了之後,卻久久停在半空沒有下去。望著雲下他的身影,她幾次試圖平息自己激蕩的心情。

那是個大雪紛飛的冬日,他正撥開巨石上的落雪,整理著十年間的畫卷。她目力極佳,一眼看出那張張件件,沒有河山,全都是她。

十年間,她只見了他這兩面。可是等待,也是愛的一部分。她也是在日覆一日的等待中,才漸漸明白。

她從雲間下落,緩緩走向他。白馬識得她是主人的心上人,一聲未鳴。

他在陣陣松濤、片片飛雪中回首,和她相視一笑。誰都沒有說話。

她向他走近,卻只去看他身旁那些畫。隨手抽出一張,她的臉旁還有兩行題字——“眉間嫵媚如雲轉,眼波含情似水長。”

看她的手撫過那些字,他站在一旁笑得明朗: “那晚你說你單名一個鸞字,若你喜歡這首詩,何不摘取兩字造齊一個名字?”

眉嫵鸞。眉間嫵媚如雲轉,眼波含情似水長的阿鸞。

從回憶中醒轉,眉嫵鸞落腳在春宵樓的尖頂上,已獨自在晚風中吹了許久。

她與耿星河相處的時光,加起來也不足一天,可他的死仍讓她痛到躲進碧落山療愈了百年。

她曾是靈臺山上修法最快的人,而接受「耿星河已死」這件簡單的事,她卻用了幾十萬天。

愛情是世間最好的東西,但她怕自己再也承擔不起擁有它的代價。

眉嫵鸞獨坐在高樓之上,銀河漫天似乎從未改變,可是那個曾許諾要用一生陪她看星星的少年卻再也不見。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晚風中,她低頭摩挲著竹笛上那顆已經黯淡了百年的寶石,淚眼中卻突然湧入一片大盛的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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