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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半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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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半撞鬼

自從遇上個喪門星,冀總管日日懸心。雖說招她進府是老爺的授意,可是他怕那鼻涕蟲惹出什麽亂子,始終沒敢給她多派活。

栗子雖落個清閑,卻也是無聊得緊,何況眉姐姐要她暗中監視玉蕭閑的一切行蹤,可幾天過去了,她卻連那個人的影子都沒見著。

每到晚間,她便偷偷躍上屋頂,想通過泡泡的蹤跡找到眉姐姐住在哪裏。但一連觀察了三個晚上,總是泡泡飄到眼前時才看見。這天她不到傍晚就爬上屋頂,盼星星盼月亮,卻只盼來了自己的眼花——上一秒她明明看見天上乍現一團人影、然後急落,可是下一秒那團影子就消失不見了。

栗子在房頂拼命揉著眼睛,總覺得那團影子像是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可是憑她把眼睛睜得再大,落霞漫天中也再不見一點蹤跡。她思來想去,覺得大概是自己這幾日總盯著天上看才出現了幻覺,又琢磨出眉姐姐施的靈法定是讓泡泡在她身旁時才顯形,便賭氣不在屋頂上守望了。

過去幾天,就算有秋荷露的時刻提醒,栗子還是好幾次忍不住想偷偷出去逛逛。不過當她真的付諸行動時才發現,這玉府不僅是不好進,一旦進來了再想出去也是難上加難。

有了之前在府外幾次碰壁的經驗,她倒也沒再莽撞撞墻,只是拿手試了試就發現府墻的結界仍在,於是她多留了個心眼,想跟著外出采買物品的人從後門出府。

這日清晨趁人不備,栗子變回只小刺猬躲進了幫廚的菜籃裏。

誰想到幫廚是正常走出門去了,可她卻在過門框的時候被結界阻擋,從菜籃掉出來一骨碌滾回了府裏。氣惱之下,她幹脆就地蹲坐在墻根下發狠猛捶。

“小青姑娘有心事了?”

栗子正捶著墻,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詢問,她回頭一看,原來是一襲玄衣的新任護院。

雖然比武當日對這劍士有過幾分好奇,但入府後,栗子只聽別人叫他沈護院,也未曾跟他說過半句話。今天他來搭話偏又正是自己氣急敗壞的時候,她急急站起來想擺脫窘態,又猛得想起他那日在紫霧中的俊逸身姿,只覺雙頰一熱,顧不上回話撒腿就跑。

栗子一口氣從後門奔至前院,差點在抄手游廊和冀總管撞個滿懷。

冀總管只覺得一股旋風刮了過去,回身盯著背影瞇眼細看才認出是那個鼻涕蟲姑娘,他嘆口氣打算繼續往前走,卻突然意識到好像什麽地方有點不對勁。

他站在原地,捋捋胡子琢磨了一下,方才恍然大悟: “誒?她怎麽不是豬肝色的了!”

既然找不到偷偷逃出去的辦法,栗子只能努力沈下心來完成眉姐姐交代的任務了。

只是她明明是來臥底監視的,卻總覺得反而是自己一直在被這府裏的許多雙眼睛暗中窺視著。無奈她每每留神想抓住些馬腳,卻並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平日除了灑掃庭院外,栗子只多負責一項工作,那就是幫比武那日被飛鏢誤傷的春華換藥。春華姑娘對她當日的慷慨贈藥很是感念,自然便成了她在府中的秘友。

栗子在給春華換藥的間隙向她打探府主的身份,方知那玉簫閑是個雙目有疾的使節。從前不知情還好,如今她更是心存不屑,不滿眉姐姐派自己來監視這麽個小人物。

可是提及玉蕭閑,春華卻滿目柔光地讚嘆: “我們老爺雖然眼睛有點不方便,但他人生得俊美,性情也溫潤,真真是玉一般的玲瓏人,我看全天下也只有他配得上玉姓罷了!”

栗子在旁看著春華粉面含春,很是不解,只清清嗓子岔開話題: “既然老爺像你說的這般不凡,那夫人又是什麽樣的人呢?”春華抿嘴笑道: “夫人自是更加了不得。”接著她故作神秘地朝栗子附耳輕聲道: “她就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女兒,雲川公主。”

栗子聽到是公主,心裏一緊:原來這玉簫閑是那昏君的女婿!

她雖然也想著或許公主是無辜的、自己不應盲目遷恨於她,心裏還是止不住一時的厭棄,張口只說道: “既然是公主,怎麽住在這種又小又偏的府邸裏?莫不是假的……”

春華見栗子張嘴就要混唚,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休得無禮!”見止住了她,又放下手來慢道是: “夫人在聖上還是王爺的時候就嫁給了老爺,都說兩人是一見鐘情呢!聖上登基後給公主另賜了府邸,但是夫人老爺自新婚燕爾就住在這裏,一時都舍不得離了去,所以地方雖小些,也還是一直住下了。”

栗子在山裏也慣了,想不通怎麽會有人不愛寬敞的地方,偏要住在彈丸小院裏,更不明白這麽個小破府,有什麽好值得用結界守護的?想必是世人雖知有精靈,卻心懷畏懼,所以設了那樣的屏障專門來防備自己這樣的小妖吧。

可是既然那結界有用,自己當初又是怎麽成功入府的呢?

從春華那裏出來後,栗子左思右想也還是毫無頭緒,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庭院中央。她環視一周,無論是左右的東西廂房還是那面前的正房,她都還沒機會進去過,因為那些房間的墻壁也如這府邸四壁一樣設有結界,她穿不過去。

難道真要找冀總管領了衣服進內服侍?可是那得冒著不慎變身後衣不蔽體的風險……

栗子正躊躇間,之前那個清朗的男聲又出現了: “小青姑娘,可否幫個忙?”

她訝然回頭,看到沈護院正在一團青雲的環繞下穿過游廊朝自己走來。凝神細看才知道那並非青雲,而是些極薄的絲綢。

栗子頭回見到那樣如煙似霧的細絲,擡手一指便問: “這是什麽?”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有點本末倒置,急切間慌忙補充道: “我才不叫什麽小青呢!”

沈護院拱手笑道: “是我唐突了,本不知道姑娘芳名,只聽冀總管說起你不願換下這身青衣,便胡謅了個‘小青’,想著姑娘總會糾正我的,哪知道你早上轉身就跑…”聽他提到早上的情景,栗子心裏一囧,沈護院看出她神色有變,便打住話頭不再說下去了。

見他只含笑不語,栗子把身子扭到一邊去,嘟噥道: “早上我有點事……”餘光瞟見他耐心聽她講話的樣子,她又大大方方轉了回來: “我叫栗子,你就是那個沈護院吧!”

沈護院展顏一笑: “栗子姑娘可以直接喚我沈黎都。”說著又揚起手裏的細絲道: “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這是軟煙羅,糊窗子用的,看來柳晴姑娘她們早上糊夫人房裏的窗戶時並未勞煩你啊。”

栗子在府中,除了冀總管和春華外並不認識旁個,哪知道誰是柳晴。她朝他走近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那輕薄的羅: “她們沒有叫我,我也不認得這個什麽螺。”

她盯著那羅細看了會,目光上移又打量起了沈黎都: “比武那天,我看你功夫了得,怎麽還要幹這種糊窗子的活?”他倒並不覺得難堪,只笑說: “入春天氣轉暖,府內窗上的絹布換成這軟煙羅才更透氣,不然怎麽能在屋內聞到院子裏的花香呢?”

栗子在山中聞遍了百花,對他說的有點不屑: “為了聞花香也值得費這麽大功夫?”沈黎都笑答道: “其實花香倒在其次,主要是…”他故作神秘地停頓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後,這才向前一步湊近栗子的耳畔: “主要是糊窗子這事…很好玩!”

他口中略帶蘭香的熱氣呼到她耳朵上,惹得她渾身一麻,任是膚色偏深也蓋不住耳廓上的兩道紅痕。

栗子連忙往後跳了一步,離這個惑人的沈黎都遠點,嘴上直犟道: “我不信!糊窗子有什麽好玩的?”看她起了好奇心,沈護院順勢揚眉說道: “姑娘若是不信,自己親手一試便知。”

時值正午,陽光和煦,栗子卻要在這春光明媚的玉府裏糊窗子。

先開始她的確頗覺有趣,頭一次見到怎麽做漿糊,好奇心滿足了,也不嫌沈黎都要她蹲在小爐子旁幫忙扇風。糊頭兩扇窗子時,她也樂得新奇好玩。在山裏時,她們的石窟竹屋都是草簾竹簾,並沒有做過這個。

可是糊得多了,她漸漸不耐煩起來,又嫌漿糊沾手,又嫌頻頻引頸擡手渾身酸痛。

礙於面子,她不好意思半途而廢,心裏卻暗罵這個沈黎都居心叵測,誆了自己來幫他幹活。

沈黎都也看出了栗子的懶怠,便有意與她搭話: “這雨過天晴栗子姑娘恐怕不喜歡,覺得沒有夫人選的銀紅色好看?”栗子納悶: “何時下過雨?我怎麽不喜歡雨過天晴了?”

沈黎都笑指著二人正在糊的這扇窗道: “我說的是這羅的顏色,叫做雨過天晴。”栗子心裏雖感慨這名字起得倒文縐縐,但並不想和沈黎都多說話,只漫不經心地隨口應了一聲: “哦。”

她拿著剩下的紗在手裏擺弄著,想著“雨過天晴”這個名字,便把這羅用雙手撐開,舉到頭頂,透過它看天色,果然是雨過天晴呵!

看著看著,她突然心裏一跳,暗想道: “既然這羅這麽薄透,那豈不是透過窗子就能把屋裏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了!”

這樣一想,她連忙回身扒在那幾扇糊好了的窗子上往裏看,果然是通透的。等夜裏外面暗了,屋裏又點上了燈,想必能看得更加清楚。這下自己不用冒險換衣服了,夜裏睡不著也不愁沒事做。

一旁的沈黎都見她突然眉開眼笑,好奇問道: “栗子姑娘想起什麽開心事了?”

眉姐姐交給自己的任務終於有了進展,栗子看這沈護院也順眼了幾分。但她現在一心想著夜間偷窺的計劃,再也沒心思陪著他耗功夫了,於是把手裏的羅往他懷裏一塞: “不是想起開心事,是想起來我自己還有沒做完的活計呢!沈護院你自己慢慢糊吧!”說罷轉身就跑。

前腳已經邁出了院子,栗子突然又有點懊悔。

其實她一直好奇沈黎都腰間那柄用黑布裹著的「塵生冷月刀」 ,區區一把小刀,怎麽就能引來那麽多比武的人?明明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可是不知怎的,每次見到他時卻總也想不起問,這會子都撒腳溜了,更不好再折返回去,何況還有更要緊的事。

算了,來日方長,下次再問吧。

修成「觀色」後的幾十餘年來,冀平山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日之內的顏色變化如此之多的人。

那個鼻涕蟲小姑娘,清晨撞見時變成過粉色,晌午灑掃時又墮落回了紫色,正午他明明瞥見她亮黃色的身影一閃而過,下午這會她卻又變成了赤紅色。

冀總管簡直是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小姑娘一整天都待在府中,究竟能有什麽奇遇,激得她如此變幻莫測。

自從中午發現了新換的紗窗之薄透後,栗子恨不得一下就到日落掌燈時分。越是急,越是覺得老天都在跟自己做對,她頭一次覺得白日是如此漫長。

捱到下午,焦躁的栗子再也坐不住,幹脆跑到院子裏,在無人過往的墻根下來回踱步,不知自己這時在冀總管眼裏已經變成了赤紅色。

傍晚時,她爬上屋頂找泡泡,結果在天上看見團莫名其妙的人影。時間過得慢不說,自己的眼睛還花了,她的心情變得更差。

好容易等到太陽落山,栗子長舒一口氣,想著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可是想要在窗外偷窺,總得等到府中眾人都歇下了,無人再在院中走動時才行,這接下來的幾個時辰才是最難熬的……

栗子實在是煩躁難安,幹脆回到房內變成刺猬滿地打滾兒。

從前在山裏,只要她如此一耍賴,眉姐姐沒有什麽不應的,如今任她滾得一身灰土也沒辦法讓時間過得更快些。

虧得冀總管分給她住的那間屋子從前是個小庫房,因久無人居而有些黴土味,旁人都不願住。房中再無他人,她才能如此毫無顧忌地釋放。

滿屋滾了幾圈後,眉姐姐每晚送來的小竈又到了,栗子正團成個小團兒,根本沒看見那個泡泡。泡泡飄到她身旁,靠近的時候被她的刺紮破了,裏面的荷葉包啪嗒一聲落地,她這才驚擡起頭。

頭前狼吞虎咽了幾天之後,栗子到底還是發現了眉嫵鸞刻在花上的小字,從那之後,她每晚盼著眉姐姐的小字強過了盼吃的。可今天她打開荷葉包,卻發現裏面並不是往常眉姐姐雕的果蔬花,而是些真花。

栗子旁的不識,對這山中見慣了的百花卻是如數家珍。看那荷葉包裏色彩繽紛,她一眼便認出有梅花、櫻花、山茶花,桃花、杏花、迎春花。

她捏起一朵山茶打算湊到鼻下聞,卻發現它的手感略硬,聞來不僅有淡淡的山茶花香還有股小麥和芝麻油的味道,她略帶狐疑地把花放入口中,竟然是薄脆清爽的口感。

雖然覺得好吃,但栗子這次還是留了個心眼,並沒有馬上將剩下的一掃而空,而是把它們拿起來仔細端詳,看是否也有眉姐姐的字。只是她捧著荷葉,把上面的六種花認真打量了個遍,卻連半個字都沒發現。

無奈之下,栗子只能風卷殘雲。吃完了才發現荷葉上還有一片竹葉,因顏色相近,方才根本沒有註意。她拿起竹葉細看,才發現上面有兩行小字,一行寫著: “嘗嘗新口味” ,另一行寫著: “勿忘潛心修煉”。

栗子覺得新口味確實不錯,也納悶眉姐姐傳信為何不能好好用信箋,非要用這些五花八門的玩意。

雖不明白眉姐姐考驗她耐性的一番用心,栗子還是記下了潛心修煉的提醒。她想自打進了這玉府確實沒再打坐修靈了,這會剛好可以修煉一番,既能打發時間,又能增長修為。

這樣想著,她也就拍拍身上塵土去床上打起坐來,腦子裏想著眉姐姐從前說的,以呼吸為引導、感受靈氣在體內的運行等語,不出半個時辰,就……睡了過去。

栗子一覺醒來,已近子夜。她“害呀!”一聲一躍而起,急忙潛出房子,看院內只剩廊下星點燭火,懊惱地直拍自己腦袋。

正拍著,又看到西廂房裏突然亮起了一盞燈,這半夜三更人困馬乏的,突然亮起燈做什麽?一定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栗子推敲之後心裏一喜,正準備移步窗下偷看,卻聽到一陣腳步聲。

眼見西廂房就在眼前,這詭秘玉府的真相就要被揭開,栗子實在不想錯過,無奈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只能先變回刺猬縮在一旁樹下草叢裏。

等來人走近,栗子才看清是那個沈護院在巡視。

看著沈黎都自面前走過,她在心裏沒好氣地咕噥著: “這麽個小破院,能有誰來偷?何況三五步的距離,有什麽好來回轉悠的?站在房頂上不就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正這樣想著,只見一道白光,那沈護院真的飛身上房,執劍坐在房頂屋脊了。

栗子見狀一時啞口無言,只恨這個心機叵測的惡人,早上誆了自己幹活還不夠,晚上還要來壞自己的正事。她越想越氣,在心裏直罵道: “什麽護院黎都,分明就是賴狗泥豬!”

她這樣隨口一罵,卻發現“黎都”、“泥豬”的發音確實相似,倒把自己逗笑了,草叢中發出了一陣希嗦抖動聲。

等栗子拿小爪子捂著尖尖嘴笑完,再一擡頭卻嚇得差點射了幾根刺出來——她頭上赫然俯下了一張巨大的陰森鬼臉!

那個沈護院不愧是武藝過人,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首耳,而且盡職盡責,只要察覺不對馬上就閃身親來查看。

雖說他面容生得俊逸,可是那一張臉少說也有三五只刺猬大,又是在這夜黑風高的光影下,可不是像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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