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謀定情亂

關燈
第六章 謀定情亂

京城的早晨樹靜風閑,漫天雲霞將在日落時分見證一個遲到了百年的吻。

春宵樓裏的醉和春,門外那個“偷聽”的人原來是送茶點的花顏。

三人在桌旁同坐,花顏問起眉嫵鸞當晚夜探相府之所見。

在春宵樓發現了相府公子閔彥後,眉嫵鸞打算綁了他,以要挾他那老狐貍般的父親閔天行現身。她尾隨閔彥,本想等到偏僻處再動手,以免驚擾百姓。可是閔彥卻趁醉在鬧市騷擾過路女子,她看不下去,便提前動了手。

花顏驚道: “你把閔彥綁走了?”那人可是她這春宵樓的大主顧之一。

眉嫵鸞淡淡道: “那個草包一擊便倒,現在大概還在昏迷吧。”

花顏嘆氣: “早知你要綁他,何不就在這裏動手?反正他每晚都來。”

眉嫵鸞搖頭: “若他在這裏消失,不是正好給了閔天行帶兵前來搜查的借口嗎?羽衣是從你這裏出去的,奸臣既然發現了她的身份,難保不會對春宵樓起疑。”話已至此,她接著道出了自己近日的憂慮: “眼下形勢險峻,我想要你通知姐妹們暫緩入京。就連這春宵樓,怕是也不再安全。”

花顏道: “這春宵樓裏的精靈,我定會拼死守護,只是……”她已隨元宵獻藝的伶人入宮多次,知道那裏層層防禦、戒備森嚴,若非眾妖齊心,怕是難以闖入: “若要姐妹們暫緩入京,那覆仇的事……”

眉嫵鸞看出她的顧慮: “放心,我一人足矣。”

聽她那麽說,花顏不禁啞然。雖然她知道眉嫵鸞修行已久,靈法了得,但以一人之力殺入皇宮,怕是癡人說夢。她偷眼看玉簫閑的反應,他卻是氣定神閑,仿佛沒聽見那句荒唐戲言。

眉嫵鸞倒不急著要花顏立時相信自己,接著講起自己調查所見。

把昏迷的閔彥安置在郊外一處密室後,她來到相府。那諾大的繁華府邸外除了正門四個負責通報、拴馬的侍衛外,居然並無一人值守。她近身輕觸,果然有結界,而且這結界的靈力居然和皇宮結界的一模一樣。

見跟著閔彥的那兩位小廝屁滾尿流奔回府中報信,她便趁亂從後墻穿了進去。

聽到此處,花顏打斷了她的講述: “等等,你說你從相府外墻的結界穿了進去?”若真是如她所說,相府結界和皇宮結界是一人所布,那這不就意味著她也可以隨意穿進皇宮?

一口氣說了許久,眉嫵鸞的聲音變得更啞了,她低頭咂了口玉簫閑遞來的茶才繼續。

初抵京城那天,她就查探了皇宮的守衛,雖然她判斷自己能闖進外圍那層結界,卻並沒有貿然行動。發現相府的結界後,她剛好拿它做了個試驗,的確可以進得去。

在府中觀察一陣後,她發現侍衛們身上佩戴的腰牌似乎是出入相府的必需。為了驗證自己的推測,她跟著那隊被派出府搜尋閔彥的侍衛,雙指隔空一點,便取走了其中一人的腰牌。當他們列隊從側門出府時,腰牌被盜的那個人果然被結界擋住了。

說到此處,眉嫵鸞看向玉簫閑: “我想,既然你府中的結界可以專為栗子而設,那皇宮的結界會不會在防禦之外,也專為困住一人呢?”

他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你是說,銀容岱淵有可能是被囚禁在皇宮的?”

眉嫵鸞頷首: “不過是一個推測罷了。只是……據我的調查,閔天行是前朝舊臣吧?”

“沒錯,但他在前朝只是專掌藏書與編校工作的秘書監。”

“一個前朝舊臣,不僅能被新皇繼續留用,還從一個小小的秘書監躍升為一國之相。這難道不奇怪嗎?”

“確實可疑。”他手上已握有一份閔天行的資料,但並不急著此時就說出來。

眉嫵鸞放下手中的茶盞: “所以,我要暫時留閔天行一命。”

花顏還正消化著剛剛之所聞,聽到她那句話不由一驚: “你說暫時留他一命?”

她們這些修習靈法的人都知道,如果一個人可以布下大範圍的結界,那他必然也有能力並且一定會強化自身的防禦,否則敵人可以直接殺死他們以消除結界。所以那些結界師或許攻擊力不強,卻總是最難殺死的。而眉嫵鸞居然已經有了能夠殺死閔天行的把握?

在花顏的驚疑中,眉嫵鸞只是靜靜看著面前那自己剛放下的青花茶盞,一絲微妙的情緒在她的藍眸裏一閃而過: “我昨夜就可以殺了他,只是他身上還有很多秘密。”

閔天行究竟是如何升遷的、他是否真的困住了皇帝,這些她都可以不在意,但她必須知道他的辨妖之法是否還授給了他人。否則一旦有人將此法公之於世,那全天下對異類心懷恐懼的人都可以隨時找出妖靈的蹤跡、對她們殺而誅之。

她不要她們永遠活在恐懼裏。

花顏提議: “既然我們想弄清閔天行究竟是怎麽辨妖的,那就讓他當著我們的面再辨一遍不就行了?”話雖這麽說,她一時也想不到可行的方法。

一旁的玉簫閑突然開口: “花樓主,不知閔彥可在你這裏看上過哪位姑娘?”

“有是有,可是……”花顏不懂他怎麽突然岔開話題。

他輕輕一笑: “如果閔天行的獨子非要娶一位妖女呢?”

花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閔天行已經開始懷疑春宵樓了,若是此時樓中再現一位妖女,那豈不是……”

眉嫵鸞接話道: “你說的沒錯,他已經開始懷疑春宵樓了。既然他尋釁向春宵樓發難只是早晚的事,那麽與其日日枕戈待旦、擔心著他何時動作,不如我們幫他定下個時間,主動將把柄遞到他手裏。”看花顏面有憂色,她向她承諾: “放心,我絕不會讓樓中精靈有性命之虞。”

花顏看著目色毅然的眉嫵鸞,百年間她們常互通信件,雖然她遠在碧落山,但還是數次幫她解過春宵樓的難局。此次會面前,她曾把她想象成一個已經修行了千年的靈山老嫗,否則怎能那般運籌帷幄、處變不驚?沒想到她竟如此年輕。

雖然仍是不免憂慮,但被眉嫵鸞的膽色所感,她還是點頭同意了這個計劃。

三人商定好細節後,準備分頭行動。花顏去找閔彥癡迷的那位花魁,玉簫閑則要回府等待那份密卷。

他來春宵樓用的是移行瞬影,回去時卻說自己目力不逮、行動還受到監視,堅持要眉嫵鸞送他。

為了避人耳目,她揮手展開一個隱形的靈法氣泡將兩人包裹起來,他們就這樣從半空飛往玉府。

和玉蕭閑一起懸空站在泡泡裏,眉嫵鸞不禁想起從前在靈臺山時,她常和糖人這麽玩。

有一次,鬼點子大王小糖人想出了新的惡作劇。他在玉簫閑洗澡的時候偷走了他那身白衣、抱著它躲進了她的泡泡裏。隨著泡泡升入半空,他雙指向那座獨立於戶外的浴室一點,搭起浴房的所有木板便在一瞬間嘩啦啦盡數垮塌。

在靈臺山修法的一眾弟子,無論最終是否得道,都畢生難忘山上那春光明媚的一天。因為那天他們不僅看到了平日總是和顏悅色的大師兄的尷尬怒容,還看到了他那僅在腰間圍著一條浴巾的健美肉體……

想到閑哥哥曾經在靈臺山上的春光乍洩,眉嫵鸞的臉上偷偷綻開了一抹笑意。察覺到她情緒變化的玉簫閑還在旁邊一本正經地問她在為何事開懷,她當然說不出口,只是笑的更大聲了些。

在她的笑聲中,他只希望這氣泡能飛得再慢點。

眉嫵鸞並沒有用「疾行令」,她也想讓這泡泡慢慢飛。和閑哥哥在一起,她總感到安心,往後,這樣的時光會越來越少吧?

從決定下山的那一刻起,她就深知此行兇險。雖然她並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卻想竭盡全力保護好自己在乎的每一個人。眼下境況危急,哪怕她走錯一步,都會陷同伴於險境,她只能慎之又慎。

真希望這世界上能有一個演練場,可以容她試錯,就算不小心搞砸了也可以無限重啟。

“阿鸞。”玉簫閑總能第一時間捕捉她心緒的每一絲變化: “你知道這不是你的責任,對吧?”

他扳過她的肩膀,讓她面對自己: “當初,是羽衣自己選擇了愛情。愛情破滅後,她又選擇了赴死……我為她惋惜,也會將原委調查清楚,但你不需要對這一切負責。”

“可是如果當初我和綠衣一起去了辰山她們就不會死!”她終於說出了無數次糾纏著她、讓她夜不能寐的想法。

他明白她的隱痛,繼續柔聲道: “如果你去了,或許可以帶走她、不讓她自戕。可是哀莫大於心死,你救不了她幻滅的愛情。”

玉簫閑頓了頓,他太明白那種所愛之人並不愛自己的痛苦,那可是世間最狠的蝕骨之毒: “阿鸞,殺了她的不是那把劍,而是銀容岱淵根本不愛她……”

可她被自責所噬,並沒有理會他說的話: “不,不是!她死了……她死了是因為我沒有去。”在他面前,她終於痛哭出聲: “為什麽羽衣自戕的時候我不在!為什麽綠衣舍生的時候我也不在!為什麽碧落失火的時候我還不在!”

眉嫵鸞涕淚噴湧,藍眸被眼裏的血絲染成紫色,肆意宣洩出的痛苦碰觸到了紮入她心裏最深的那根刺: “為什麽那個時候,我沒有抓住星河的手……”說出這句話似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她腳下一輕,一頭撞上他的胸膛。

百年過去了,這還是她第一次說出那個名字。

耿星河,這個讓她第一次體驗生死永絕的人,這個讓她差點害死糖人的人。他是她當年隱遁碧落山的原因,是此刻刺進玉簫閑心口的利刃。

可以的話,他願意用自己的命和耿星河的交換,只要她不再傷心,自己死又何惜?

他沒有逆天改命的力量,只能陪著她心碎。

天色漸晚,玉簫閑在淡淡春寒中緊緊抱著他的阿鸞。

當年師父封住他的雙眼,要他來京輔佐尚非太子的銀容岱淵。他來了,並非是他有仕途之志,只因為師父說冥冥之中,因緣際會,終有一天她會來京與他相見。

他本是個在靈臺山上清心修道的人,卻從仙山跌入濁世,來到這至尊至暗的權力中心。

他用盡權謀扶持本無奪嫡希望的岱淵上位,還要在帝心叵測的險境中隱忍求存,只為了師父的那句: “她會來。”

百年勞心,機關算盡。他累了,更不忍她也卷入這骯臟的一切。他只想帶她離開這裏,回到靈臺山,或是浪跡天涯,讓她瀟灑快樂地度過一生。

“阿鸞……”他剛剛開口,她就掙開了他的懷抱。

他懷裏一空,心也跟著下墜。

“你說的其實我都明白。”她吸了一下鼻涕,臉上又恢覆了那稍顯倔強的毅然表情: “我知道,我不能對每個人的生死情愛負責。你說得對,我不該為此苛責自己。”

她轉過身子,看到太陽正在西沈: “愛情是美好的,它沒有錯。為愛赴死的一片癡心,也沒有錯。我痛惜羽衣、綠衣的死,卻並不覺得她們愚蠢,癡心是世間最珍貴也是最脆弱的東西。我只是發自內心地希望自己能夠有守護美好的能力。”

玉簫閑摘下了眼上的布條。落日餘暉讓他懼光的眼睛頻頻泛淚。可是他寧願忍受雙目的刺痛,也要用僅存的微茫視力看一眼漫天橙光中她的側臉。

她的下巴上還掛著眼淚,那幾滴水珠隨著她說話的動作一顫一顫: “若非星河的死,我本與碧落山無緣,或許我可以不在乎他們縱火燒山……我不是妖,並非她們同類,或許羽衣、綠衣的仇也輪不到我來報……只要我想,我確實可以置身事外。”

她的氣息平定,語調柔緩,可天邊晚霞還是在她眼底映出一片灼焰: “假如我作壁上觀,任由百妖入京,她們也有能力把朝堂攪得地覆天翻。可是,山中草木何辜?京城百姓何辜?若他們親眼見到妖精殺人,那恐懼和憎恨就會如野火蔓延、在天下人的心裏紮根。縱使她們此次覆仇成功,以後在這雲漢大陸上也只會如過街鼠、喪家犬。閑哥哥你說,妖靈何辜?”

漫天鴻霞中,玉蕭閑的雙眼如被烈火炙烤,而他顧不上痛,只在她的追問下啞口無言。

因為愛她,所以他不得不存私心。她說的那些後果他未嘗不知,但只要能和她廝守,就算這整片大陸傾覆,他也毫不在乎。

可是面對著她的一片赤子熱誠,他怎好展露自己那顆全是兒女情長的心?

眉嫵鸞在殘霞中轉向他,擡手撫上他滿是淚痕的臉: “閑哥哥,我知道你累了。”有她這一句體恤,就夠了。他緊咬牙關止住雙唇的顫抖,閉上眼睛的一刻又有兩行清淚滑落。

哪怕她什麽都不說,他也願意為她上天入地、赴湯蹈火。

她手指輕拭他的淚,接著說下去: “如果形勢不是這麽覆雜,我本打算先送你回靈臺山休養。”

休養?他止不住破涕一笑。

百年間他藏盡鋒芒,連“半瞎”的譏諷也一笑而過,可是此刻,見她也真當他是病弱殘軀了,他再也按捺不住身體裏的那團火!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還兀自解釋著自己需要幫助,並沒註意到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身子越來越熱: “可是對京城的人來說,我來路不明、難以信任,許多事我做起來都難免受阻,所以……”她的話還沒說完,便突然被他猛地箍入懷中,沒等她有所反應,他已經俯身吻了下來。

玉簫閑的唇舌滾燙如火,眉嫵鸞的頭腦一片空白、靈法也失效了,泡泡立時破裂,兩個人瞬間 從空中急落!

在下墜那一刻的呼嘯風中,他左手扶著她的腰,右手放在她的腦後,依舊深深吻著她。未見他的雙手有任何施法的動作,下一秒,一個新的泡泡就重新罩住了他們。

天下沒有他學不會的靈法,天下也沒有比吻她更重要的事。

泡泡裏的時間似乎凝滯了,兩個人都不知道哪個吻到底持續了多久。

雲漢大陸上從沒有過因窒息而死的人,玉簫閑差點成了第一個。

離開了她的唇後,他才終於呼出一口氣。他的右手依舊托在她的後腦,淚濕的鼻尖還碰著她的鼻尖。

他沈重的鼻息掃過她的臉,仿佛是又一個吻: “我‘休養’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