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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半瞎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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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半瞎禦使

指甲凍得發紫的眉嫵鸞被花顏勸出了靈堂,她不知道自己房中還等著位玉簫閑。

玉蕭閑是因一張能夠兵不血刃退敵數萬的妙口,而被皇帝親封的禦使,但根本沒人真正見識過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到底有多厲害。

這位禦使相貌俊雅,身形翩逸,只可惜雙目有疾,空有武將英姿 ,卻不能征戰殺敵。

他雖然生得劍眉星目,但因受不了強光,白天必以黑布遮眼隔絕光線,行動多有不便,故而被人戲稱為“半瞎”。

因那眼疾,他一年難得上朝幾次,每每都只是恭謹面聖,從不多發一言。退朝後,常伴他左右的藍衣少年也總是候在殿外,一看到他,就身法機敏地上前扶著便走,絲毫不給任何欲來攀談的人機會。

時間久了,總有朝臣不信這又盲又啞的玉簫閑堪任戰時禦使。 “半瞎禦使”的譏稱越傳越廣,直到一場突發的戰事堵住了那些悠悠之口。

南昭三十五年秋,北方大旱,西境樊越國趁機舉兵來犯。

樊越國小,並無顛覆朝堂之力,只是仗著南昭朝廷忙於救災、無暇顧及,而趁機不斷騷擾邊境,搜刮屠戮。

滿堂朝臣,或是主張出軍驅逐,或是主張予財議和,而銀容岱淵卻只派出了那位半瞎禦使。

玉簫閑奉旨出使,隨行只帶了位負責驅動馬車的藍衣少年。

眾人只道那一少一殘此行是去送死,哪知三日後,樊越退兵的消息就傳回京來。那半瞎禦使不戰退敵,還暫留西陲為當地傷民義診。

半月後,禦使返京,順便帶回了盡數繳獲的那支樊越軍隊的兵刃。

從那之後, “半瞎禦使”搖身一變成了“白衣聖使”。因為玉簫閑無論何時何地,總是身著一身白衣。

走出大夢歸許久,眉嫵鸞身上的寒意還未退。

她從頂樓緩緩走回醉和春,卻在門前突然停步。盡管還在傷懷,她仍是敏銳地察覺到門後有些不對。

房間裏那股熟悉的氣息,她已百年未聞,幾乎要忘記是這般霽月清風之感。

眉嫵鸞推開木門,只覺得千萬句話堵在喉間。房中站著的那個白衣人卻笑著喊出了她的名字: “阿鸞。”

他想說的話絕不止這兩個字,可是那些情感他已壓抑了太久,百年都忍了過來,更不急在這一時。

何況,盡管眼睛被黑布遮住,他還是感知得到,她在傷心。

看到玉簫閑的那一刻,眉嫵鸞在羽衣屍身前忍住的淚又在心裏洶湧起來。

他的眼睛畏光的事,她早有耳聞,此刻看著他眼上的黑布,只感到鼻腔陣陣發酸。

她反手關上門,又揮袖熄滅了燭火、關上了窗上竹簾,然後一步步向他走去。

這醉和春明明很小,他也明明是她最熟悉的人,可是這幾步的距離為何如此漫長?像是要邁過隔在他們之間的荏苒時光。

他知道她正朝自己走來,只覺得胸口一片滾燙,本想寬慰她的那些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近鄉情怯,原來是這樣不堪一擊的脆弱心境。他生怕她不過是自己思念成狂時造出的一個幻象。

擔心她會一吹即散,他根本連呼吸都不敢。

幾步的距離,兩個人都覺得好遠好遠。

腳尖快要碰到他的腳尖時,她才停下步子。

黑暗中,玉簫閑只覺得她擡起了手。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卻突然感到她軟玉般的手擦著他的左耳滑了過去。似是劈過夜空的閃電,他周身劃過一道震顫。

下一秒,系在他眼睛上的那條黑布輕輕滑落,被她握在手心。

她解開了它,好認真看看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見到的第一張臉。

玉簫閑垂眼站在眉嫵鸞面前,睫羽下的雙瞳一片霧白。

他曾經以為自己永遠失去她了,那痛徹心扉的感覺讓他癲狂入魔,若不是師父恰好雲游歸來,他真要做出毀滅天地的事來。

為斬斷他即將墮入的魔障,師父郁離子封住了他的雙眼。

眉嫵鸞的手撫上他的臉,這是她世界的開端。如此俊逸,像是書卷上那開天辟地的第一個墨點。

他在她的觸碰下閉上眼睛。他的臉滾燙,她的手冰涼,這觸感是真實的。她還活著,就站在他的面前。

未見的百年間,他曾無數次暗中去過碧落山,只為遙聽她的笛聲。

羽衣慘死,他終於等到她為覆仇下山。雖然她提前傳信於他,將栗子托付到玉府,可是到了京城,她自己卻並未來見他一面。

他滿心寂然,她是來為姐妹覆仇的,不是來見他。

那若是他拋下一切偏要執意相見呢?

昨夜他擊完鼓走出屏風,卻只感知到她的氣息在春宵樓瞬間消失。

他在醉和春裏等了她一整晚,原以為她不會出現了。

此時此刻,幽暗的房間中,她仰頭看他時呼出的鼻息恰好掃在他的喉結, 他的心跳比昨夜的鼓聲還要急切。

他肌膚的溫度慢慢渡給了她,這血肉的實感是真的。

他可以接受她對自己沒有同樣的心意,也根本不在乎她愛過別人,他只想見到她,確認她真的還活在世間。

眉嫵鸞漸漸溫熱的手輕輕撫過玉簫閑的眼睛,他的睫毛在她手下顫動如蝶,幾滴熱淚落在她的掌心。

她收回手,低頭望著手心裏他的淚水: “閑哥哥,對不起,我惹你哭了。”

對他來說,她啞異的嗓子勝過天下一切妙語梵音。

玉簫閑再也忍不住,一把將眉嫵鸞摟進懷裏。

他心裏有千百句話回應她那句對不起:這些年你好不好?山火可曾傷了你?你還常覺得冷嗎?吹笛修法時會不會想起我?當年為何不告而別?能不能試著愛我……

這些話已經在他心裏回蕩了百年,可是此刻他沒有開口講出任何一句。就讓他這樣抱著她吧,一百年,一萬年,永遠不分開。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她在懷中輕動,他才緩緩松開緊抱著她的手。

眉嫵鸞扶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手中的黑布放在桌上,解釋道: “我這裏只有冷茶。”便轉身想去喚人燒了熱水來。玉簫閑一把拉住她: “無妨。”說著,他的另一只手伸向桌案,指尖輕輕觸碰到茶壺那冰涼的瓷壁,不過一瞬他便收回了手: “好了。”

她這才想起,從前他特為畏寒的她修習了「春風煦」的靈法,此時用來熱茶,真是大材小用了。

她邊斟出熱茶遞給他,邊笑說: “是我忘了,閑哥哥什麽事情都有辦法。”

從前在靈臺山,無論她和小糖人闖下了什麽天大的禍,只要找到玉師兄,就再也不用擔心了。想到那個糖人,她的神色忽然又黯淡了些。一邊的玉簫閑卻接話道: “是的,我有辦法。”

眉嫵鸞聞言,被他拉住的手馬上轉握住他的: “那為羽衣她們報仇的事!”

聽她那樣急切,他眼裏的白色似乎暗了暗。

一別百年,她都不關心他好不好,也不問問他的眼睛為何會變成這樣。可這念頭終究只是一閃即滅。

若換做是他和愛人生死永絕,再經歷了姐妹之死和碧落之火,怕是根本做不到像她現在這樣冷靜。曾經他以為和她永絕,不就已經瘋魔了一次嗎?

她還在等他的回答。

他輕嘆一聲: “羽衣死後,我與花顏設法從辰山偷出她的屍身……”說到此處,他不禁停下,不知該如何告訴她綠衣已在火中燃成灰燼,屍骨未存。而她早已想到大夢歸中不見綠衣的原因,此時顧不得傷心,只讓他繼續說下去。

“之後馬上著人暗中調查他們迫死羽衣的原因……”

她搶問: “羽衣的身份究竟是如何暴露的?”這委實是她當下最關心的事——在辰山點燃顯影香前,奸相閔天行怎能確認羽衣就是妖?若他真有辯認妖靈的方法,那這春宵樓和其他趕往京城的妖精們豈非都要身陷險境?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別急: “宮中暗探已將搜集到的信息寫在一個密卷內,只是我近日的處境尷尬,要拿到它,怕是還要再等等。”

她奇道: “你是那昏君親封的禦使,又一向與朝政無涉,怎會處境尷尬?”

玉簫閑喝了口她倒的茶,無奈道: “正是親封我的那位皇帝在懷疑我。”

她更不解: “懷疑你?你是助他登基的人啊!”

想到那個多疑的銀容岱淵,他露出一絲苦笑: “兔死狗烹,他留我只因我還有退敵之用。”

那些她都懂,但仍皺眉道: “如今朝局不穩,他豈不是更會倚重你?”

玉簫閑搖了搖頭: “朝中不乏能征善戰的將才,而且…辰山兵變事發突然,聖上怕是覺得,我才是那個想要叛逆的亂臣賊子。”

眉嫵鸞聞言心裏一驚,卻更加迷惑: “銀容未雪起兵造反的事天下皆知!那昏君就算再糊塗,也親眼見到了未雪那顆被砍下的頭顱,怎會覺得謀反的人是你呢?”

玉簫閑正要開口解釋,兩人卻同時察覺到門外有人在偷聽。

“誰!”眉嫵鸞轉眼閃身至門後,桌上那條黑布也瞬間回到了玉簫閑的臉上。

門外沒有聲音,但眉嫵鸞知道那人還沒走。

她將左手輕輕貼上門板,藍眼中兇光一閃。只要察覺到那人想逃,她的手馬上就會破門劈出,刺透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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