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羽衣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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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羽衣之死
夜夜笙歌的春宵樓裏，有一間靈堂。
在眉嫵鸞來京前， “大夢歸”只有歷任春宵樓主進入過，旁人根本不知它的存在。
雪地狼舞的演出結束後，意猶未盡的賓客們直哄鬧到了四更。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樓主才得以抽身來到春宵樓頂層。
月色下，花顏孑立在一扇只有她能看到的白玉門前，等著眉嫵鸞夜探丞相府歸來。
淒淒歲暮風，翳翳經日雪。
自從創立春宵樓的第一任樓主過雨設立了這間房後， “大夢歸”內一直是雪花紛飛的模樣。
對逝者的思念不休止，大夢歸中的飛雪便不會停。因而每位樓主繼任時都要習得「即飛雪」的靈法，以保證房中的那場雪永遠下下去。
不過這霜雪縞素的靈堂雖設立已久，此前也僅只擺放著逝者的靈牌祭奠。直到半月前，那件震動整個南昭國的叛亂發生，這裏才第一次停靈。
眉嫵鸞在紛紛白雪中走到了羽衣的屍身前。
被花顏用「即飛雪」點了全身靈穴後，羽衣的肉身不腐，依舊是生前的傾世容顏。
額前一點橙黃俏麗依然，雲堆烏髻中猶見數縷朱紅、蟾綠的發絲，遠望絢麗如虹，仿佛下一秒，她就能起身款做鶯歌燕舞。
眉嫵鸞擡手輕撫羽衣的臉，盈盈淚眼中，羽衣的眉目婉轉，似是從前提及愛慕之人時那副嬌羞的神態。
可是手下觸到的肌膚冰涼徹骨，她開口已是顫音： “妹妹……”
耳中只聞雪花撲簌簌落下，沒有羽衣應答的聲音。
她與愛人永訣，也是在這樣的冬日，原以為那已是自己心痛的極致。
修久了靈法，功力可以日增，作多了生死永別，心卻不能變硬一分。
走進這雪已下了百年的大夢歸，才知道雪花雖輕，片片落下，也能壓死人。
眉嫵鸞緊咬牙關，低頭忍淚，另一只手在衣袖中越攥越緊，終於忍不住擡臂一揮朝空中甩出一道氣浪。只聽一聲疾嘯，房中的落雪頓時紛亂如織。
身後的花顏見狀輕輕上前，擡手按上她顫動的肩。
一進房中，眉嫵鸞就感知到這房間四壁均有可吸納靈法的結界。方才她心痛至極，悲憤間揮出那一波，雖然確實被吸收了，但花顏知道，這結界已承受不住她的第二擊。
只是此刻她勸不了眉嫵鸞的心碎，正如眉嫵鸞當時也沒有勸住執意為愛入京的羽衣。
愛情是危險的，尤其當一個妖女愛上了一個皇帝。
羽衣本是一只銀耳相思鳥，與眉嫵鸞和栗子一樣來自碧落山。
她修成人形後已在山中住了三十餘年，銀耳相思鳥天性活潑大膽，她未免覺得山中生活寡淡無趣，一心只想下山歷練。
眉嫵鸞擔心她孤身一人遇到危險，便聯系花顏接她去京城小住，本意是讓她當個看客，一飽眼福後就回山。
誰料羽衣一朝登臺，轟動春宵。
那年元宵佳節，名列春宵榜前三甲的羽衣進宮獻藝，卻一眼愛上了那高居龍位的帝王。
在這雲漢大陸上，只要修得靈法，縱是凡人也能獲長生。讓羽衣一見傾心的便是位已過百歲的帝王，銀容岱淵。
前朝都梁已亡國百年，如今的南昭國是銀容一脈的天下。
銀容岱淵年已過百，卻無一根華發，身形舉止宛若壯年，只因他修得了銀容秘法：「含星曜魄」。
雖說京中權貴無不心知南昭開國皇帝銀容新紀便是用那招取勝，滅了都梁，可它具體是何靈法卻無人曉得。
起初，羽衣的一腔愛意看起來並不是飛蛾撲火。她雖無子嗣，卻也頗得恩寵，不過三年便獲封慧貴妃。
只因她並非空有姿色，還有一顆胸懷天下的赤子之心。
入宮後，她向皇帝獻策減免賦稅、增設督察院，一為百姓生計，一為查治貪腐。因而她雖不過是進宮獻藝的一介女伶，在民間的聲望卻高過了出身貴族名門的皇後貴妃。
半月前，春寒未退，皇帝攜羽衣赴京郊辰山湯池沐浴，誰料北淵王銀容未雪突然起兵謀反！
重重叛軍圍困，皇帝的遣軍令根本出不了辰山。
千鈞一發之際，丞相閔天行調兵救駕，但他要皇帝將枕邊妖女斬首，才會獻上逆賊銀容未雪的項上人頭。
堂堂貴妃，怎是妖女？
然而在閔天行當眾點燃的「顯影香」中，羽衣的真身顯露無疑……
盡管如此，羽衣本也可以免於一死，因為綠衣恰好也從仙山碧落來到了辰山湯泉。
羽衣還是銀耳相思鳥時，住在碧落山中的一片竹林。修得人形後，她感知到自己常落腳的那根翠竹也有靈力，便日日呵護澆灌。終有一日，那竹子也修得靈法，仿照著羽衣的樣子幻化人形，二人心有靈犀，貌若孿生，在山中形影不離。
當日羽衣下山，本想和綠衣一起，無奈細竹有根，只戀故土。羽衣便和她約好，百天後回山相見，可是三月後她雖如期赴約，卻是來作長訣。
早在羽衣湯池沐浴前，遠在碧落山中的綠衣就有了不詳預感。她早早趕來辰山，等到了羽衣鑾駕，卻無奈沒有相見時機，因而她幻化竹形，藏於行宮庭院，如今見羽衣有難，她自然挺身而出，願代其死。
香中顯影後，羽衣向皇帝自陳，正講到碧落山中竹林往事，綠衣便從院中顯形。姐妹在如此境況下相見，不禁悲喜交加，相看淚眼。
而皇帝驚見從天而降的綠衣，卻頓生色心，情願任由羽衣赴死，自己藏匿綠衣、另納為妃。
綠衣當然誓死不從，而本就甘願赴死的羽衣又怎能料到帝王竟是如此無情？萬念俱灰之下，她一人走出行宮，在眾軍陣前揮劍自戕。
綠衣被皇帝糾纏，掙脫不開，等她終於奔至陣前欲救姐姐，卻為時已晚。血泊中的羽衣讓她悲憤難忍，便一頭紮進陣前燃燒的篝火中自焚，姐妹兩人在同日共赴黃泉。
羽衣死後，岱淵皇位得保，卻對綠衣的寧死不從懷恨在心，便派一支禁軍按羽衣生前所訴尋找碧落山。
羽衣、綠衣的死訊傳來，碧落山眾靈無不悲痛，舉山齊哀。
山中數位花精同時布法，梔子茉莉，百合水仙，流蘇樹，六月雪……一夜之間盡數綻開。
漫山素鎬，吊唁芳魂。
舉哀第七日，一隊人馬突現山門。
鹿靈秋月誤以為他們是迷途商隊，好心下山指路，誰料那隊禁軍手執的火把中混有顯影香屑，他們在煙霧中識破了秋月的鹿妖身份，一時間數箭齊發，秋月慘死馬下。
判定此山門後便是妖孽聚集之處，為首那人拿出一支赤火箭，搭弓遠射，眼看就要點燃山下一片炎草。
正捧著一枚泡泡下山的鵑鳩精斑若見狀立刻飛撲上前，淩空以身擋箭，死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的帶血尾羽插在一只山兔背上，命它回山中報信。
箭被擋下，領頭人卻只輕蔑一笑，他再度搭弓，雙箭齊發，一箭點燃了炎草，另一箭射死了那只傳信的山兔。
射罷，他一拍馬鞍騰空躍起，搭弓時吼出一聲： “萬焰焚！”此箭應聲而出，在半空就變成了一團大如巨鼎的火球！
那日眉嫵鸞恰好不在山中，她一早便動身前往京城，本想帶回羽衣的屍身葬在碧落，然而行到半程，卻突然感應到斑若手上那枚泡泡被外物擊穿，當下便折返查看。
遠隔數裏，她就看到股股黑煙，碧落前山已是一片火海！
眉嫵鸞在空中見到那隊縱火賊人，急切間先顧不上料理他們，只一揮袖在前山腳下削出一個深達數丈的大坑，再一推手，把那挖出的泥土石塊堵在山口。
那隊禁軍見面前憑空出現座小山，不由驚駭，領頭則說那不過是妖孽的幻術，令手下上前將那假山破開。
另一邊，眉嫵鸞身法閃動如電，眨眼間便飛至桃花精和角羚精身旁，將組織後山撤離和前山救援的任務分派完畢，便化作一道彩影掠向天際。
她無暇告訴旁人自己要做的事，因為她們既幫不上忙，還會覺得匪夷所思。
碧落山中雖有些許溪流，近旁還有她冬日常帶栗子去滑冰的小池塘，可是水量太少，不足以澆滅山火。
她要去相距百裏的屑金海取海水。
山口處，那隊人馬發現小山並非幻象，便棄馬徒手登山，想翻過去斬殺妖孽、增大火勢，燒盡碧落前後山。
等幾人手腳並用爬到小山頭，領頭人眼見蒼綠的前山幾乎完全沒入火海，正自得意，卻被身旁的隊員扽了扽袖子。他不耐煩地打掉那只手，轉頭欲斥，卻見他們都張口結舌地仰面看天。
他疑惑擡頭，被煙瘴遮罩的半空中，依稀能看見一個彩色的身影。
從懷中取出瞭望鏡，他才看清那個彩衣女子。只見她高舉的雙臂精健分明，似在吃勁托舉著什麽。
領頭人還在漫空黑煙中瞇著一只眼費力遠望，身後一人卻陡然跌坐在地，旁邊幾人過去扶他，而他狀似癲狂，顫手指天道： “天！天……天要塌了！”
眾人順著他的手望去，果真透過黑煙繚繞看到彩衣女子正托著整片天幕下降。
巨大的壓迫感嚇得還能動彈的其餘幾人轉身就跑，領頭暴起怒喝，卻止不住他們連滾帶爬下山。見此情景，他搭弓便射，居然狠心將自己同黨的頭顱一一射穿！
接著他一步跨到癱坐之人身旁，猛踹一腳、怒目呵道： “爬起來！”可那人卻更是抱頭撲地，戰栗不停。
領頭恨罵道： “沒骨頭的孫子！”接著又取一支箭搭弓朝天便射，叫囂著： “天塌了也壓不死爺爺！”
那根箭通身燃著藍火，被他喚作「煉獄」，號稱是連金子都能熔化的至炎之箭。
這領頭臂力驚人，配合著靈法，射出的「煉獄」有穿雲之勢，直逼疾降的天幕。
他望箭一笑，心想這落下的天幕不過是妖靈的邪法，任它是什麽幻術，都能被「煉獄」燒出個真面目。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
「煉獄」穿透天幕時，箭身冒出大股白汽，向上的動力已盡，可它卻並沒掉回地面，而是落在了一層透明的簾幕上。他眼看著「煉獄」上的藍火在不斷產生的白汽中漸漸熄滅，空餘一根焦黑的箭芯，平白躺在半空，隨著天幕下降。
原來，眉嫵鸞托舉著的是薄約數尺、廣達百畝的一片海水！
她在山巔變化靈法，大片海水如綢似緞將著火的碧落前山層層包裹了起來，隨著她撤去困水的結界，霎時間水火相接，汽液嘶鳴、霧霭蒸騰、天昏地暗。
在這末世景象中，先前嚇趴在地的賊人看並非天塌，突然爆發出求生本能，從地上一躍而起逃往山下，倉皇間撞倒了領頭人。
而那頭領還未從地上掙紮起身，就覺得一陣寒風掠過，混沌間只看到一道影子閃至自己身前。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那人劈手紮下一箭，瞬間將他頸部刺穿！
他喉間動脈血噴如瀑，死前聽到的最後聲音，是一句嘶啞怪異的： “你的箭，還給你。”
屑金的海水澆滅山火後，順地勢流淌，填滿了眉嫵鸞在前山削出的巨坑，形成了一潭黑淵。
碧落山形貌大變。
前山樹木盡成枯槁，焦黑的表層附著著顆顆鹽粒，精靈們雖拼死搶救，山中鳥獸還是不免死傷。後山修整處，一片痛嚎哀泣……
在山口殺了那縱火頭領後，眉嫵鸞帶著一身血汙返回碧落，手上還捏著枚泥汙的銜鐵。
那上面有一個蠍形圖案，是銀容一族的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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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花顏孑立在一扇只有她能看到的白玉門前，等著眉嫵鸞夜探丞相府歸來。
淒淒歲暮風，翳翳經日雪。
自從創立春宵樓的第一任樓主過雨設立了這間房後， “大夢歸”內一直是雪花紛飛的模樣。
對逝者的思念不休止，大夢歸中的飛雪便不會停。因而每位樓主繼任時都要習得「即飛雪」的靈法，以保證房中的那場雪永遠下下去。
不過這霜雪縞素的靈堂雖設立已久，此前也僅只擺放著逝者的靈牌祭奠。直到半月前，那件震動整個南昭國的叛亂發生，這裏才第一次停靈。
眉嫵鸞在紛紛白雪中走到了羽衣的屍身前。
被花顏用「即飛雪」點了全身靈穴後，羽衣的肉身不腐，依舊是生前的傾世容顏。
額前一點橙黃俏麗依然，雲堆烏髻中猶見數縷朱紅、蟾綠的發絲，遠望絢麗如虹，仿佛下一秒，她就能起身款做鶯歌燕舞。
眉嫵鸞擡手輕撫羽衣的臉，盈盈淚眼中，羽衣的眉目婉轉，似是從前提及愛慕之人時那副嬌羞的神態。
可是手下觸到的肌膚冰涼徹骨，她開口已是顫音： “妹妹……”
耳中只聞雪花撲簌簌落下，沒有羽衣應答的聲音。
她與愛人永訣，也是在這樣的冬日，原以為那已是自己心痛的極致。
修久了靈法，功力可以日增，作多了生死永別，心卻不能變硬一分。
走進這雪已下了百年的大夢歸，才知道雪花雖輕，片片落下，也能壓死人。
眉嫵鸞緊咬牙關，低頭忍淚，另一只手在衣袖中越攥越緊，終於忍不住擡臂一揮朝空中甩出一道氣浪。只聽一聲疾嘯，房中的落雪頓時紛亂如織。
身後的花顏見狀輕輕上前，擡手按上她顫動的肩。
一進房中，眉嫵鸞就感知到這房間四壁均有可吸納靈法的結界。方才她心痛至極，悲憤間揮出那一波，雖然確實被吸收了，但花顏知道，這結界已承受不住她的第二擊。
只是此刻她勸不了眉嫵鸞的心碎，正如眉嫵鸞當時也沒有勸住執意為愛入京的羽衣。
愛情是危險的，尤其當一個妖女愛上了一個皇帝。
羽衣本是一只銀耳相思鳥，與眉嫵鸞和栗子一樣來自碧落山。
她修成人形後已在山中住了三十餘年，銀耳相思鳥天性活潑大膽，她未免覺得山中生活寡淡無趣，一心只想下山歷練。
眉嫵鸞擔心她孤身一人遇到危險，便聯系花顏接她去京城小住，本意是讓她當個看客，一飽眼福後就回山。
誰料羽衣一朝登臺，轟動春宵。
那年元宵佳節，名列春宵榜前三甲的羽衣進宮獻藝，卻一眼愛上了那高居龍位的帝王。
在這雲漢大陸上，只要修得靈法，縱是凡人也能獲長生。讓羽衣一見傾心的便是位已過百歲的帝王，銀容岱淵。
前朝都梁已亡國百年，如今的南昭國是銀容一脈的天下。
銀容岱淵年已過百，卻無一根華發，身形舉止宛若壯年，只因他修得了銀容秘法：「含星曜魄」。
雖說京中權貴無不心知南昭開國皇帝銀容新紀便是用那招取勝，滅了都梁，可它具體是何靈法卻無人曉得。
起初，羽衣的一腔愛意看起來並不是飛蛾撲火。她雖無子嗣，卻也頗得恩寵，不過三年便獲封慧貴妃。
只因她並非空有姿色，還有一顆胸懷天下的赤子之心。
入宮後，她向皇帝獻策減免賦稅、增設督察院，一為百姓生計，一為查治貪腐。因而她雖不過是進宮獻藝的一介女伶，在民間的聲望卻高過了出身貴族名門的皇後貴妃。
半月前，春寒未退，皇帝攜羽衣赴京郊辰山湯池沐浴，誰料北淵王銀容未雪突然起兵謀反！
重重叛軍圍困，皇帝的遣軍令根本出不了辰山。
千鈞一發之際，丞相閔天行調兵救駕，但他要皇帝將枕邊妖女斬首，才會獻上逆賊銀容未雪的項上人頭。
堂堂貴妃，怎是妖女？
然而在閔天行當眾點燃的「顯影香」中，羽衣的真身顯露無疑……
盡管如此，羽衣本也可以免於一死，因為綠衣恰好也從仙山碧落來到了辰山湯泉。
羽衣還是銀耳相思鳥時，住在碧落山中的一片竹林。修得人形後，她感知到自己常落腳的那根翠竹也有靈力，便日日呵護澆灌。終有一日，那竹子也修得靈法，仿照著羽衣的樣子幻化人形，二人心有靈犀，貌若孿生，在山中形影不離。
當日羽衣下山，本想和綠衣一起，無奈細竹有根，只戀故土。羽衣便和她約好，百天後回山相見，可是三月後她雖如期赴約，卻是來作長訣。
早在羽衣湯池沐浴前，遠在碧落山中的綠衣就有了不詳預感。她早早趕來辰山，等到了羽衣鑾駕，卻無奈沒有相見時機，因而她幻化竹形，藏於行宮庭院，如今見羽衣有難，她自然挺身而出，願代其死。
香中顯影後，羽衣向皇帝自陳，正講到碧落山中竹林往事，綠衣便從院中顯形。姐妹在如此境況下相見，不禁悲喜交加，相看淚眼。
而皇帝驚見從天而降的綠衣，卻頓生色心，情願任由羽衣赴死，自己藏匿綠衣、另納為妃。
綠衣當然誓死不從，而本就甘願赴死的羽衣又怎能料到帝王竟是如此無情？萬念俱灰之下，她一人走出行宮，在眾軍陣前揮劍自戕。
綠衣被皇帝糾纏，掙脫不開，等她終於奔至陣前欲救姐姐，卻為時已晚。血泊中的羽衣讓她悲憤難忍，便一頭紮進陣前燃燒的篝火中自焚，姐妹兩人在同日共赴黃泉。
羽衣死後，岱淵皇位得保，卻對綠衣的寧死不從懷恨在心，便派一支禁軍按羽衣生前所訴尋找碧落山。
羽衣、綠衣的死訊傳來，碧落山眾靈無不悲痛，舉山齊哀。
山中數位花精同時布法，梔子茉莉，百合水仙，流蘇樹，六月雪……一夜之間盡數綻開。
漫山素鎬，吊唁芳魂。
舉哀第七日，一隊人馬突現山門。
鹿靈秋月誤以為他們是迷途商隊，好心下山指路，誰料那隊禁軍手執的火把中混有顯影香屑，他們在煙霧中識破了秋月的鹿妖身份，一時間數箭齊發，秋月慘死馬下。
判定此山門後便是妖孽聚集之處，為首那人拿出一支赤火箭，搭弓遠射，眼看就要點燃山下一片炎草。
正捧著一枚泡泡下山的鵑鳩精斑若見狀立刻飛撲上前，淩空以身擋箭，死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的帶血尾羽插在一只山兔背上，命它回山中報信。
箭被擋下，領頭人卻只輕蔑一笑，他再度搭弓，雙箭齊發，一箭點燃了炎草，另一箭射死了那只傳信的山兔。
射罷，他一拍馬鞍騰空躍起，搭弓時吼出一聲： “萬焰焚！”此箭應聲而出，在半空就變成了一團大如巨鼎的火球！
那日眉嫵鸞恰好不在山中，她一早便動身前往京城，本想帶回羽衣的屍身葬在碧落，然而行到半程，卻突然感應到斑若手上那枚泡泡被外物擊穿，當下便折返查看。
遠隔數裏，她就看到股股黑煙，碧落前山已是一片火海！
眉嫵鸞在空中見到那隊縱火賊人，急切間先顧不上料理他們，只一揮袖在前山腳下削出一個深達數丈的大坑，再一推手，把那挖出的泥土石塊堵在山口。
那隊禁軍見面前憑空出現座小山，不由驚駭，領頭則說那不過是妖孽的幻術，令手下上前將那假山破開。
另一邊，眉嫵鸞身法閃動如電，眨眼間便飛至桃花精和角羚精身旁，將組織後山撤離和前山救援的任務分派完畢，便化作一道彩影掠向天際。
她無暇告訴旁人自己要做的事，因為她們既幫不上忙，還會覺得匪夷所思。
碧落山中雖有些許溪流，近旁還有她冬日常帶栗子去滑冰的小池塘，可是水量太少，不足以澆滅山火。
她要去相距百裏的屑金海取海水。
山口處，那隊人馬發現小山並非幻象，便棄馬徒手登山，想翻過去斬殺妖孽、增大火勢，燒盡碧落前後山。
等幾人手腳並用爬到小山頭，領頭人眼見蒼綠的前山幾乎完全沒入火海，正自得意，卻被身旁的隊員扽了扽袖子。他不耐煩地打掉那只手，轉頭欲斥，卻見他們都張口結舌地仰面看天。
他疑惑擡頭，被煙瘴遮罩的半空中，依稀能看見一個彩色的身影。
從懷中取出瞭望鏡，他才看清那個彩衣女子。只見她高舉的雙臂精健分明，似在吃勁托舉著什麽。
領頭人還在漫空黑煙中瞇著一只眼費力遠望，身後一人卻陡然跌坐在地，旁邊幾人過去扶他，而他狀似癲狂，顫手指天道： “天！天……天要塌了！”
眾人順著他的手望去，果真透過黑煙繚繞看到彩衣女子正托著整片天幕下降。
巨大的壓迫感嚇得還能動彈的其餘幾人轉身就跑，領頭暴起怒喝，卻止不住他們連滾帶爬下山。見此情景，他搭弓便射，居然狠心將自己同黨的頭顱一一射穿！
接著他一步跨到癱坐之人身旁，猛踹一腳、怒目呵道： “爬起來！”可那人卻更是抱頭撲地，戰栗不停。
領頭恨罵道： “沒骨頭的孫子！”接著又取一支箭搭弓朝天便射，叫囂著： “天塌了也壓不死爺爺！”
那根箭通身燃著藍火，被他喚作「煉獄」，號稱是連金子都能熔化的至炎之箭。
這領頭臂力驚人，配合著靈法，射出的「煉獄」有穿雲之勢，直逼疾降的天幕。
他望箭一笑，心想這落下的天幕不過是妖靈的邪法，任它是什麽幻術，都能被「煉獄」燒出個真面目。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
「煉獄」穿透天幕時，箭身冒出大股白汽，向上的動力已盡，可它卻並沒掉回地面，而是落在了一層透明的簾幕上。他眼看著「煉獄」上的藍火在不斷產生的白汽中漸漸熄滅，空餘一根焦黑的箭芯，平白躺在半空，隨著天幕下降。
原來，眉嫵鸞托舉著的是薄約數尺、廣達百畝的一片海水！
她在山巔變化靈法，大片海水如綢似緞將著火的碧落前山層層包裹了起來，隨著她撤去困水的結界，霎時間水火相接，汽液嘶鳴、霧霭蒸騰、天昏地暗。
在這末世景象中，先前嚇趴在地的賊人看並非天塌，突然爆發出求生本能，從地上一躍而起逃往山下，倉皇間撞倒了領頭人。
而那頭領還未從地上掙紮起身，就覺得一陣寒風掠過，混沌間只看到一道影子閃至自己身前。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那人劈手紮下一箭，瞬間將他頸部刺穿！
他喉間動脈血噴如瀑，死前聽到的最後聲音，是一句嘶啞怪異的： “你的箭，還給你。”
屑金的海水澆滅山火後，順地勢流淌，填滿了眉嫵鸞在前山削出的巨坑，形成了一潭黑淵。
碧落山形貌大變。
前山樹木盡成枯槁，焦黑的表層附著著顆顆鹽粒，精靈們雖拼死搶救，山中鳥獸還是不免死傷。後山修整處，一片痛嚎哀泣……
在山口殺了那縱火頭領後，眉嫵鸞帶著一身血汙返回碧落，手上還捏著枚泥汙的銜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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