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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宵獵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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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宵獵艷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樓裏賣歌賣舞,賣酒賣花,卻不賣身。傾國傾城貌樓裏多得是,但只能遠觀不能褻玩。

就算如此,民間仍然流傳著一句: “寧飲春宵一壺酒,不要金殿狀元袍。”只因那春宵樓不僅匯集了天下絕色,還總能搶在天下先、排演出別具一格的新奇節目。

從前朝開始,皇宮內每年舉辦的元宵佳宴,都會安排春宵榜上有名的伶人入宮獻藝。新帝上位後,廢止了一系列前朝舊俗,但春宵獻藝的習俗未變。因而哪怕是尋常日子,只要進了春宵樓,便有機會一睹皇親國戚們在佳節時才能觀賞的芳澤,眾人對之更是趨之若鶩。

朝遷世變,滄海桑田,但是春宵樓不會倒,這是京城數代百姓們共同見證的事實,是變化無常的人世中一個不變的錨點。

若非樓外常年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乍看之下,春宵樓與這京城中的其他樓閣並無二致,同樣是以青石為基、紅木為欄,只有親身細觀,才能看出它的與眾不同之處。

原來這春宵樓外圍的木質結構上下渾然一體,全無一點榫卯拼接的痕跡,竟像是由一棵龐然的參天巨樹雕刻而成的。技精的匠人和見多識廣的行家均感慨過這渾若天成的工藝,只不知出自誰手,而眉嫵鸞第一次來到春宵樓外,用手撫上那木欄的一刻,便清楚地感知到過雨姐姐的氣息。

抵達京城當天眉嫵鸞並未來春宵樓。安排完栗子後,她連夜尋訪了數人,掌握了幾個關鍵的人名。翌日清晨,她又沿著雲楊江一路探問,想找到曾目擊江水凍結的人。

可惜她從江頭問到江尾,仍是找不到一個還記得的人。

等她重又回到京城,已近黃昏。找到記得異相之人的希望落空,夕陽下過雨姐姐的舊跡也讓她不住傷懷。眉嫵鸞憑欄垂首許久,才調整好心緒。

等她步入春宵樓內,才知道此樓外方內圓,是中空的塔形結構。雕欄玉砌的舞臺位於一樓中央,環繞其一周的便是觀賞表演的客座雅間。

春宵樓初建時不過三層,經過數百年間的不斷擴建,如今已有九層高。除頂上兩層是為伶人專用外,其餘七層按照距離舞臺的遠近,樓層越低票價越高,因此常常流連於此的年輕公子們會以樓層互稱。

常包一樓雅座的太尉大公子被尊為“大閣主”,鄞州知縣的五公子在當了段時間的“三閣令”後便囊中羞澀,只買得起七樓的遠觀票,因而被他們譏為“七閣佬”。

除了那些倚財仗勢的貴胄公子,春宵樓也不乏珠圍翠繞的女客。不過官宦人家的女眷和未出閣的小姐們互相之間倒並無攀比之意,反而相聚湊趣,融洽得很。

當今皇帝的姐姐樂安長公主就是這春宵樓的熟客,她嫌獨坐在一樓的雅間裏太寂寞,總會找些年輕姑娘們作陪。

能免費坐在票價高昂的一樓好位置觀賞,哪怕需要在旁隨侍、為長公主做些遞遞拿拿的事情,姑娘們也心甘情願。

建成至今的百年間,春宵樓前後換過五任樓主,五人中有男有女,他們不僅人人風華絕代,更是個個武力超群,若非如此,也鎮壓不住那些色令智昏、尋釁滋事的刁客們。

春宵樓主的武藝聲名在外,尋常便無人敢在樓中鬧事,現任樓主花顏更是在繼任後開創了春宵比武的先河。

在花顏的主持下,春宵樓會在每年的驚蟄、夏至、白露、大雪時節各舉辦一次比武大會,屆時不僅會將擂臺搭在春宵樓外供大家觀賞,還會為看客免費提供茶水。

每逢比武時,春宵樓附近都是人山人海。大量人口入京會為京城治安平添許多工作,京城都衛卻總是積極配合、毫無怨言。因為花顏早已奏請皇帝,每年比武的前三甲經殿試選拔後,能者留用,如今戍北大軍的副統領白瑜便是第一屆春宵武會的優勝者。

為了安撫栗子,當時在船裏,眉嫵鸞說自己只是來春宵樓尋一位故友,找到就走,不會多做停留。那倒不是假話,只是她沒說自己的那位舊友恰好是現任春宵樓主。

花顏不僅安排眉嫵鸞在春宵樓下榻,還讓她住進了一樓那間黃金百兩才能包月的“醉和春”。

醉和春雖只有小小的三間廳,卻是雕梁畫棟、精美非常。房中朝向舞臺的內窗下擺了張貴妃榻,軟坐榻上便能清楚看到外面的舞臺。見這裏起居用度一應俱全,眉嫵鸞便大隱隱於市地在此住下。

轉眼到了夜間,玉府那邊,冀總管緊皺了一天的眉頭終於展開了些,雖然那個叫栗子的姑娘在他眼裏依然是一坨烏油油的大鼻涕,但好歹沒在府中搞什麽破壞,如今也已經回房歇下了。

倒座房中,栗子雖已躺在床上,兩只眼睛卻依舊睜得溜圓。她雖然不像別的刺猬那般喜靜厭鬧,但晝伏夜出的習性是相同的。雖說她修得人形後精力充沛,日間行動倒也無礙, 但到了夜間還是常常睡不著。

在山裏時,眉姐姐和她一樣是個夜貓子,會在眾人熟睡時私下幫她修習靈法秘技。如今她頭一次離開眉姐姐,自然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正當栗子對著天花板長籲短嘆時,突然看到有什麽奇怪的東西正穿透屋頂!她馬上縮回原形滾到墻角躲藏,心情稍定後,那東西也完全進入了屋內,原來是一只臉盆大的透明球體。

球體晶瑩可愛,是眉姐姐的靈法氣泡,在山裏時她常用它傳遞東西。認出它後,栗子才又變了回來,站在床上伸手接住它。

泡泡的底部一碰到栗子的手便悄無聲息地破開了,一只荷葉包裹的小包袱輕輕落在了她的手上。栗子解開荷葉一看,裏面是十幾朵橙白相間的花,她一口吃下幾朵,終於笑了出來。

那是她們在山裏常玩的小游戲,眉姐姐教她靈法之餘,總會拿些她喜歡吃的果蔬,以靈氣為刀雕成各式花樣拿給她吃,她說那是從前別人教她控制靈力的練習法。看的次數多了,栗子也說要練,可那時她才學會用靈氣凝結成箭,連射中目標都勉強,更別提這精雕細琢的功夫活了,那天漫山遍野都是兩人的笑聲和被栗子削爛的南瓜碎片……

栗子吃著水果花,回憶著山中歲月,眨眼間就把荷葉裏的花一掃而空。

眉嫵鸞以花為箋,在每朵花上都刻了小字,但栗子只顧著吃,是一個字也沒看見。好在眉姐姐早已料到她的火急性子,在她不吃的荷葉上也留了字,於是栗子吃完花抖摟荷葉時才看到那上面的一行: “潛心觀察,不日見面。”

百裏之外,眉嫵鸞感知到了自己用靈氣結成的泡泡破碎,不由得低頭一笑,她知道不出一個彈指,那些果蔬花就會進了栗子的肚子。

僅是低頭一笑的功夫,再擡頭時,她卻看到這初春三月桃花開放的時節,春宵樓裏竟飄起了雪花。

“是了,今晚是北淵少年的雪地狼舞……”這樣想著,眉嫵鸞還是不禁將身上的七彩紗衣裹得緊了點。

她穿的紗衣共兩層,外面那層是瀲灩變幻的彩色,貼身那層用細密的針腳縫上了層寒雁羽絨,看似輕薄卻十分保暖,是羽衣親手為天生畏寒的她縫制的。

感受到羽絨的暖意,眉嫵鸞心裏卻是一冷。羽衣……

和栗子一樣,她也常常感到恍惚,無法相信羽衣真的已經香消玉殞。

物是人非,人壽幾何?難道她經歷的生離死別還不夠多嗎?

悵然間,眉嫵鸞走出了醉和春,漫步至舞臺旁側。此時演出尚未開始,樓內四周的燈火均已熄滅,僅有閣頂一束光和飛雪一同落下,正打在舞臺中央。

她站在臺側的陰影處,片片雪花潑灑下來,星星點點落在她身上,她知道這紛紛白雪是花顏在樓頂施展的靈法。

手背上的雪花融化成水,像是幾滴淚。花顏也在傷心嗎?為羽衣,為她忍受過的百年孤寂,還是為她也曾領略過痛失摯愛的感覺?

眉嫵鸞心中黯然,一片寂靜的春宵樓內卻響起了一聲遙遠的鼓點。

那聲鼓點像是一個心有靈犀的確認,證實她和花顏此刻共享著同樣的傷情,她的心跟著猛跳了一下又停。

重歸寂靜後,那遼遠的鼓聲漸急漸近,當密集的鼓聲一點點激起樓中看客們的澎湃心緒時,它驟然一停,閣頂的燈光也同時熄滅。緊接著,隨著一聲撼然的巨響,頂閣燈火隨之覆燃,當眾人的眼睛重新適應了樓內的亮度後,這才發現舞臺上已經赫然站著七位少年。

頂光的照射下少年們的肌肉輪廓格外明顯,寬闊的臂膀,飽滿的胸膛,還有那棱格有致的腹部引起春宵樓裏一片輕呼。

只見他們頭戴狼頭面具,腰圍狼皮半裳,裸露的胸腹和四肢上用銀箔和焦炭勾勒出狼毛飄逸挺闊的線條。

雪花紛紛落下,鼓聲再次響起。

“咚!”長身而立的少年腳下變為箭步;

“咚!”七人變掌為拳;

“咚咚!”他們俯身作出沖鋒姿態,緊繃的肌肉線條更加明顯,那蓄勢待發的陣勢仿佛兇猛惡獸就在他們面前。

若不是空中翻動的雪花和少年們口鼻中呵出的白氣制造出的動感,幾乎讓看客覺得那箭在弦上的緊迫感已然凍結了時間。

在這亢陽鼓蕩,血脈僨張的激情時刻,臺側的眉嫵鸞卻閉上了眼睛。鼓聲,黑暗中只有鼓聲。

全是鼓聲,由徐而疾,翻騰恣肆,石破天驚。

“咚!咚!咚!咚!咚”似是小心隱藏的覆仇之意被擊鼓之人看破了,正通過鼓點將她們的秘密宣揚出去!

“咚咚咚咚咚!”又像是催促或嘲諷,質問她血海深仇怎能不報!搖撼著她的身心逼問她如何忍得下去?

鼓聲不停,似乎要永遠這樣敲下去,眉嫵鸞感到自己的雙手在顫抖,她緊緊攥拳,指甲嵌入肉裏,若非這點痛的警醒,她真按耐不住自己立時就沖進皇宮殺個地覆天翻!

鼓聲在這時戛然而止,她豁然睜開眼睛,心裏有剎那的惶恐——難道自己真的已經殺入了宮城?

還好,她仍在春宵樓。眼前那七位少年已經舞得渾身熱氣蒸騰,血脈噴張。以她的距離,可以聞到他們身上汗水的鹹味,甚至能清楚看到他們身體上凸顯出的血管的輕微跳動。

這些男子氣是真實的,自己身上也並無廝殺的血跡,她輕輕呼了一口氣,全身一松,腳下似乎也站不住了,順勢靠上舞臺旁邊的立柱。

鼓聲覆又漸漸響起,從徐至疾,程程遞進。

少年們在舞動時伴隨鼓點發出的聲聲呼喝形成了波波氣浪,一時間春宵樓裏帳幔紛動,衣紗飛揚。

眉嫵鸞依著柱子,仰面看著燈火下漫空翻舞的雪花。距離那個她與愛人永訣的皚皚冬日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嗎?

山中歲月長,十年也似數日。漫漫時光中,她所謂的修行不過是一場療傷。傷口的愈合靠的是她不斷叩問自己,直到發現根本說不清當時愛他的原因。

鼓聲陣陣,似乎拉著她回到了古老蠻荒的時光。宇宙初萌,一切傷心事都還沒發生。

在山裏獨自仰望夜空時,她也是這樣蒼茫寥落的心境。天地之大,容得下所有的傷心,她淤積的情感全被溶解,只心無旁騖地聽著那遒勁的鼓聲。

鼓聲息去,掌聲雷動,整座春宵樓都沸騰了!七位少年維持著最後那個跪立的舞姿,從四面八方拋來的綢花錦緞幾乎要把他們淹沒在舞臺上。

眉嫵鸞在滿樓的掌聲呼哨中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拋彩的場面,臉上漸漸恢覆了血色。

花顏告訴過她那是春宵樓的傳統,伶人們得到的彩頭越多,在春宵榜上的排名就越靠前。臨走時,她還拋給了眉嫵鸞幾只海碗大的綢花: “這些我可是賣十兩銀子一個的,送你玩玩吧!”

演出結束後,樓閣上下燈火通明,眉嫵鸞本是站在陰影裏,這下也無處遁身了。好在此時眾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舞臺中央的七位少年身上,她索性站在原地把這熱鬧看個夠。

鼓聲一停,那些原本坐在雅間中觀賞的客人此時也紛紛出來拋彩了。

眉嫵鸞隔壁那間“凝絲竹”裏走出來位被丫鬟們簇擁的微豐婦人,她們那一眾人手上都捧著些綢花,那婦人先還指揮著丫鬟們拋擲: “快,掛在那少年郎們的身上!”

眼見著小丫頭們羞澀笨拙地扔不到跟前,她也不顧儀態了,抻手奪過幾個丫鬟手上的綢花就要自己去拋,無奈那綢花太過輕巧,縱是使足了力氣,也只擲出不過半米。

那婦人正急得頓足,只見一個身著粉衣的伶俐姑娘走上前來,她顯然認得這貴客,便攙住她笑問道: “長公主想掛在哪個的身上?讓我來替您拋!”婦人見到救星,連忙喜指道: “就是領頭那個少年郎!看他那胸膛臂膀,哎呀,正配這朵蹙金綢花!”

小姑娘應聲出手,只見那朵綢花仿佛被無形之力托舉著一路飄飛過去,不偏不倚地掛在了領頭少年的左肩。

那少年想必知道蹙金綢花一朵便值白銀百兩,也頗識趣,只見他站起身來摘下狼頭,右手按住左胸向婦人這邊鞠躬致意。

狼頭面具之下,少年的面龐豐神俊朗,俯身後,滿頭的汗珠順著鼻尖睫羽直往下滴, 仿佛剛剛出浴。劇烈舞動之後,他的氣息尚未平覆,彎著身子,更是豐唇半啟頻頻喘息,充血泛紅的胸膛亦隨之起伏不斷,如此艷光讓長公主驚呼一聲,幾乎暈厥過去。

眉嫵鸞在旁看著這一幕頗覺有趣,那幫忙擲綢花的小姑娘分明是用了靈法,難道京城如此臥虎藏龍,連一個小丫鬟也能修得靈氣運用自如?她留心觀察,看到那姑娘左肩上有銀絲繡成的“春宵”二字,方知是春宵樓的人。

看來花顏說得沒錯,她這春宵樓裏雇傭的全是些精靈了。

她正想著,只見臺上其他六人在領頭的帶領下都摘下了面具,果然個個都是明目朗星,相貌堂堂。

春宵樓裏登時尖叫聲一片,拋向舞臺的彩頭遮天蔽日,若不是綢緞做成的,還真有把人砸傷的風險。

眼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奔下樓來湧向舞臺,眉嫵鸞決定也湊一下這個熱鬧,於是折回房中去取花顏給的綢花。

這些北淵少年人氣如此高,想必不在乎她這兩票,她只是想把綢花給那個在幕後擊鼓的人。那一定是個威猛瀟灑、蘭心玉質的人,否則怎麽能擊出那樣蒼勁而又知人心事的鼓點?

等眉嫵鸞拿到綢花再返身出來時,門前的通道已經水洩不通,她硬著頭皮擠進人群,猛然間卻聽到身後幾個逆流而行的人的喝罵聲: “閃開!沒看見這是相府的旗嗎!碰壞了我們閔公子要你的狗命!”

她心裏一驚:相府?姓閔?那是害死羽衣的人!

她馬上就要轉身追去,怎奈人流將她和那行人越帶越遠,眼見得他們已經出了春宵樓,她一咬牙什麽也不顧了,幹脆施展靈法穿墻而出跟了過去。

人聲鼎沸的春宵樓裏,本該無人註意到那個在人群中憑空消失的彩衣女子。

可是二樓的一頁屏風後緩緩走出位戴著面具的公子,他手上松松握著一雙鼓槌,朝著眉嫵鸞消失的方向悵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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