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府納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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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玉府納賢
在京城一眾達官顯貴的府邸面前，小小玉府幾乎不值一提。
論面積，玉府不過是個三進三出的小院，比不得其他府邸的庭院深深；論裝潢，雖然真正進過玉府的人少之又少，但僅看那素樸的宅門就能對其豪華程度多少猜出幾分；若再論府邸主人的官職，那更是既非皇族又非公卿，只不過是個手無實權的使節。
然而往日閉門卻掃的玉府，今天卻是難得的熱鬧。原來，素不與外界來往的玉府突然貼出了一則納賢告示，所求之才倒也普通，只是想招個護院，不過在尋常月俸之外，玉府還會為這位護院佩一柄「塵生冷月刀」 。
成為玉府護院便能得到這把佩刀的消息傳開，不消一個時辰，玉府門前就擁滿了人。
栗子擠在玉府門前的人群中，正帶著怨氣在心裏嘀咕： “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城，非要派我來這個鬼地方當臥底！什麽破落地方，值得這麽大費周章？還不如我直接殺將進去，把人拿住問個一清二楚！”
她這麽一想，恨不得馬上就要行動，一時心跳加速、體溫升高，心底躁動的氣息卻激活了胸口一物。那是分別前眉嫵鸞送她的項鏈，鏈子不過是平常之物，稀罕的是那上面墜著的一滴「秋荷露 」。
秋荷一滴露，清夜墜玄天。從前在山裏時，她們常在初秋黎明時去采集荷葉上的清露，姐妹們偶生熱病時只要把那收集起來的秋荷露喝上一小口，馬上就會好。
交待完栗子臥底一事後，眉嫵鸞從隨船帶來的那罐秋荷露裏倒出了一滴，托在手上稍施靈法就做成了這個掛墜。 “以後你心浮氣躁的時候，它就會冰你一下”，她邊幫栗子戴上項鏈邊叮囑著， “好提醒你不要沖動行事。”
項鏈戴好了，她還是不放心，雙手捧起栗子的臉，低頭把額頭和她的抵在一起，認真交待道： “一定要記住了！”在山裏時就是這樣，每每要強調所說之事的重要性時，眉嫵鸞就會那樣頭抵頭地跟栗子說。
被胸口的秋荷露一冰，栗子一下想起了眉姐姐的囑咐。兩人分開時，眉嫵鸞說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那秋荷露的靈法定會發作一回，栗子當時還信誓旦旦說才不會呢，此刻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靜下心來重又把眉姐姐交待的話回想了一遍。
來京路上，栗子反覆幻想過很多次和眉姐姐一起邁進京城城門的場景。在她的想象中，她們會是衣袂紛飛、腳底生風地一路從城門殺入皇城！在船上遠遠望到京城那高聳的城墻時，她簡直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想要馬上沖將過去，實現她在腦海中一遍遍重播的暢快景象。
可是不待她摩拳擦掌，眉嫵鸞就把她拉入船艙，交給了她一項秘密任務。
在搖曳的船艙裏，眉嫵鸞告訴栗子，羽衣、綠衣姐妹的死和一個叫玉蕭閑的人脫不了幹系，她要栗子想辦法潛入玉府，暗中監視玉蕭閑的一切行蹤。
其實在栗子看來，為姐妹們覆仇再簡單不過——只要取下那陰毒皇帝的項上人頭便可。
在她眼裏，眉姐姐可是天底下靈力最強的人了，而她自己雖然修為尚淺，卻有奮不顧身的死志，她相信就算只憑她二人也能成功行刺，何況眉姐姐說了京城還會來不少幫手。
既然那個叫玉蕭閑的也是壞人，那麽連他一起殺了便是，何必大費周章去監視他呢？
雖然她覆仇的心急不可耐，但眉姐姐一再強調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她便還是強壓住性子，暫且按照姐姐的指示行事。
此刻玉府門前人頭攢動，剛好幫栗子吸引了府中侍衛的註意力，她在人群裏湊了會熱鬧後便尋機閃出，看無人註意自己，就悄悄走到側墻那邊。「遁地穿壁 」術是她最早練會的靈法之一，見四下無人，她發動靈力，準備穿墻而入然後以刺猬身形躲在府中暗中觀察。
幸好前來應聘護院的人眾口囂囂，才淹沒了栗子在墻上結結實實撞出的那“咚”的一聲。喧鬧中沒人註意到，玉府側墻的角落裏有一個青衣女子正在呲牙咧嘴地揉著頭。
繞著玉府的外墻轉了一周，把遁地穿壁的靈法試了無數次、甚至變回刺猬在墻根下狠刨，栗子都沒能進去。她疑惑難道是自己的靈法失效了，於是跑到隔壁一戶小院的土墻外試驗，這次不僅成功穿進去了，還把那個院子裏的一條大灰狗嚇得跳起狂吠。
看來不是自己的問題，而是那看起來並不起眼的玉府竟有一圈結界保護！
偷偷潛入的路行不通，栗子只能又回到玉府正門的人群中，只聽那群人正吵嚷著要玉府的總管拿出那柄「塵生冷月刀」 來讓大家開開眼。為了使眾人信服，那位總管只得從袖中取出一物向大家展示。
栗子在人群外圍，並沒看到那柄刀到底長什麽樣子，只聽到嘈雜的人聲戛然而止。她的好奇心一起，便往人群前面擠，倒要看看能夠懾服眾人的到底是個什麽玩意。
可是還沒等她擠到人前，管家便已經把刀重又收回袖中。只見他將那只手向後一背，另一只手則端出一只木匣，對大家宣布道： “請諸位有意者在此木匣中抽取竹簽，簽文配對者進行比武，日落前最終勝出的那位便能得到寶刀。”
話音剛落，好不容易才擠到前排的栗子瞬間又被湧上前去抽簽的人推搡到了一邊。
栗子拍打著被踩臟的鞋子，正猶豫自己是否也要抽簽比武、以護院的身份進入玉府，卻聽見那位總管對後來者解釋道： “本府想要的護院需得身法敏捷，故而匣內只放了十二枝竹簽，先到者先得。”
說著他又招了招手，喚來幾個侍衛擡出幾張擺放了茶碗的長幾： “諸位若不嫌棄，可以飲些粗茶在旁聊作一觀。”栗子本來懊惱自己慢了一步，可是六場比武即刻開始，馬上就吸引了她的註意。
玉府門前的開闊地帶剛好夠那六組比試者一字排開，一時間只見劍光閃爍、棍影翻飛。
栗子在山中見識過諸多靈法：桃花精的「芳菲盡」如霧似雪，是範圍極強的幻術；角羚精的「 疾風起」 快如閃電，一瞬便能飛躍百裏……回想起姐妹們的法術，栗子覺得自己足夠見多識廣，此時只想看個熱鬧，已經打算好要取笑這些凡夫俗子的雕蟲小技。
離栗子最近的一組比試者恰好都是拳師，兩人雖是拳拳生猛帶勁、招招沈穩有力，栗子看來卻覺得沒意思。
“一點也不好看”，她輕聲嘟噥著往另一組看去。那兩人一人握刀一人持劍，持劍者身法矯健，手中翻飛的劍花讓栗子想起了玉容姐姐的那招「春帶雨」，她心裏一喜歡，腳下也挪動起來，往那邊靠近了點。
那位刀客的氣勢也不輸對方，他刀法決絕，挺刀而出的霸氣十足。兩人你來我往，劍刀交錯，引來圍觀者的掌聲連連。本不以為然的栗子正看得全神貫註，突然又聽到旁邊的比試場地傳來一聲怒喝。
轉頭看去，只見發聲者躍起數丈劈下長棍，勢頭狂暴，力道驚人，猶如猛虎下山。與其對陣的另一人卻神色自若，甚至不避不讓，就站在原地發動靈法，只見一片紫霧騰空而起，那一記狠棍劈在霧上，卻如同被綿掌托起、不得下按。紫色霧氣接住長棍後馬上化成一道紫電向上掠去，長棍應聲而斷！
從空中落地的那人剛剛站穩，那道紫電便已如刀鋒般飛至他雙手的內關穴處，只要施法者稍一用力，就能瞬間割斷他腕上靈脈。這一組的勝負已分。
栗子正訝異於局勢的瞬息萬變，只聽另外幾組也有兵器哐當落地的聲音，轉眼間各組均已決出勝者。優勝者休息片刻，重新抽簽分成三組後，第二輪比試緊接著開始，這時玉府裏的幾個小丫鬟也出來看熱鬧。
這一輪，方才那個發動紫霧的靈法師正好對上那個隨手便能挽出漂亮劍花的劍士，剛剛便被二人吸引的栗子自然站到了他們旁邊湊近觀賞。她正看的入神，不防旁邊場地有幾發燕尾鏢朝這邊飛來，她左肩下意識地向後一閃，下一秒飛鏢便擦著她的左耳而過，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驚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栗子堪堪躲過了那一鏢，可是旁邊看熱鬧的幾個丫鬟卻沒那麽敏捷，其中一位姑娘被飛鏢紮到了大腿，吃痛慘叫，其他幾人連忙圍過去邊扶著她回府邊喊小廝去拿藥匣。
栗子雖被比武吸引，但見那姑娘痛得面色慘白，心下不忍，便從懷裏拿出一帖草藥跟了過去。一個簇擁在後的小丫鬟見這個陌生的青衣女子也要跟著進院，便停下步子回身問她： “這位姑娘，你有何事？”
栗子這時倒忘了要潛入府中的任務，只想著把眉姐姐給自己的那貼藥送給那個姑娘止血緩痛，便把藥貼遞給問話的丫鬟： “這個有用，給她敷在傷口上吧。”
小丫鬟伸手接過了藥貼，欠身道： “多謝姐姐。”
栗子揮揮手： “一記藥貼而已，不用道謝，記得要先用清水為她沖洗傷口啊！”說罷便接著去看比武了。
誰料只是說了幾句話的功夫，栗子再回頭看時，卻見三組比試的場地都被紫霧覆蓋，等那霧氣漸漸散去時，在場眾人才兀然發現場上其餘五人手中的兵刃居然全都變軟熔化了！
其中一個掄板斧的壯漢見自己手中僅剩一把木質的斧柄不禁勃然大怒，立時也不管分組的規定，直沖向釋放紫霧的靈法師： “妖人找死！還爺爺的開山鉞來！”
那靈法師只是輕輕一笑，隨手揮出一道紫氣化做繩索，先是絆倒了那莽漢，緊接著便把他牢牢捆紮了起來。那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被捆倒在地，不停掙紮蠕動，圍觀者見狀爆發出一陣哄笑，地上的漢子更是七竅生煙、叫罵不止，那紫色繩索的一頭便繼續延長，末端變成了柔軟的布條狀滿滿塞住了大漢的嘴。
眾人見此更是笑得前仰後合，而那劍身被融的劍士卻在此時瞬移到了靈法師的身後，一把捏住了他背在身後的左手。
靈法師猝不及防，想要抽回那只手，怎奈那劍士把他的手攥得極緊，一時難以掙脫。不待對方開口，劍士先笑道： “看來我猜的沒錯，你發出的紫氣要靠這左手捏訣方能變化，對吧？”
見自己的招術被識破，靈法師揮動右手向劍士劈面甩出一道紫波！劍士向後閃身一躲，順勢也就松開了對方的左手。站定後，劍士輕揮右手，只見他手中空餘的劍柄之上出現了由靈力凝成的新的劍身，他執劍說道： “放心，我只是想驗證自己的猜測，並非想阻止你用靈法……”那位靈法師卻惱羞成怒，不待他說完便又重新捏訣發動了法術。
這時其餘兩組的比試者因為失去了兵器，便也自動服輸旁觀這二人的精彩打鬥。這一次，靈法師發動的紫霧總能被劍氣驅散，任他再三變換招數，劍士的回擊都游刃有餘，甚至還在騰挪間順手解開了地上那位大漢身上的繩索。那漢子終於脫困，倒也不再惱怒，起身認真觀賞起二人的對決來。
只見那紫色的霧氣雲譎波詭，變化多端，而劍士的氣息卻沈穩如山，身法閃動間劍影交錯，一一破解紫霧的進攻。旁觀者早已看出二人的高下，那靈法師卻是困獸猶鬥，不肯認輸。
一旁觀戰的栗子在心中暗暗叫絕，在山裏她見識的法術雖多，但姐妹間的游戲切磋不似這比武一般兇險，那輕靈飄逸的劍法她更是從未見過。她沒想到一個小小玉府護院的職位就能引來這麽多高手，看來眉姐姐果真沒有危言聳聽……
她正出神感慨著京城真是臥虎藏龍，人群卻爆發出一片讚喝叫好聲，原來場上的勝負已分。那位劍士在漸漸淡去的紫霧中長身而立，颯爽身姿看得栗子一陣臉紅。
戲已看完，圍觀的人群慢慢散去。玉府人等忙著打掃門前殘局，成功招到了護院的總管滿面笑容，一位打扮與其他丫鬟不同的姑娘卻向他抱怨道： “冀先生你是滿意了，可是春華姑娘受傷了，少了一個人手，這幾日可讓我們怎麽辦呢？”
那位冀總管大手一揮： “小事，再招一個便是。”說著便笑瞇瞇地拍了拍新任護院的肩頭： “這位英雄，你家中有沒有姊妹呀？”
劍士搖了搖頭，總管還打算向那未散盡的人群去打聽，那劍士卻看到栗子還站在一旁發楞，便向冀總管說道： “方才見這位姑娘好像頗通醫理，又能隨緣樂助，不知她可願意……”
冀總管聞言喜上眉梢，不等他說完就連忙向栗子招招手： “誒，這位小姑娘！”
栗子沒想到自己最後能以這樣的方式成功進入玉府，雖然她納悶那劍士怎麽能在比武時分神註意到自己送藥貼，但還是打算先混進去摸清這玉府的底細再說，順便也能觀察下這劍士到底是何方神聖。
沒等她忖度好，冀總管已經站在門口笑著催促了，她只能邁步跟上去，但心裏還是打鼓——既然她數次穿墻都不能入，說不定這府邸的結界是專門防備妖精的，如果在進門時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結界阻隔，自己的身份豈不是要暴露了？那樣擔心著，她同時也抱著僥幸心理，不過將要提步邁進門的那個瞬間，她還是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雖然栗子最終順利地跨過門檻進入了玉府，卻因為雙眼緊閉而沒能看到自己進府的那一刻，在府裏眾人的臉上一閃而過的那抹詭笑……
而開開心心招了新人入府的總管冀平山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招惹上了一個烏黑鼻涕蟲。
冀平山身懷一個名叫「觀色」的靈法，他人的心情、氣場在他眼裏都呈現出具像化的樣態。
每天睜開眼睛，冀總管就看見這個吃壞了肚子的小綠人、那個氣急敗壞的赤色人，還有遠處那個心裏懷春的桃色人……怪不得他總是一副樂呵呵的和氣樣子，他眼裏的世界實在是色彩斑斕。
不過平日總是笑容可掬的冀總管最近也添了一件心事：往日五彩繽紛的玉府突然有了一大團陰雲。
這天一大早，冀平山就背手站在垂花門廊下督管。
新入府的栗子因為說什麽也不願換上府內丫鬟的統一服裝，便被安排了灑掃庭院的戶外活計。望著那個在院子裏忙忙碌碌的身影，冀總管止不住皺起了眉，畢竟在他眼裏，那不是個在認真灑掃的青衣小姑娘，而是一大坨拖著醬紫色黏液的鼻涕蟲狀物體。
他知道那醬紫色不是別的，全是怨氣。
栗子的深深怨念，其實並不是厭棄入府為婢後要做的灑掃工作，而全是怨怪眉姐姐拋下她一個人去了好地方。
來京路上，栗子聽到過無數次“春宵樓”這個名字，她計劃覆仇成功後一定要去見識見識那個聞名雲漢大陸的風月場，而眉姐姐卻支開了她獨自前往。
兩人明明是一起入京的，姐姐她一人去快活，只把自己扔在這惡人的府裏幹粗活……栗子在腦袋裏恨恨想著，手上的力道不覺也變大，只聽 “喀嚓”一聲，手裏的掃把折斷了。
一旁的冀平山聞聲身上一顫：這個烏黑鼻涕蟲，究竟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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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一眾達官顯貴的府邸面前，小小玉府幾乎不值一提。
論面積，玉府不過是個三進三出的小院，比不得其他府邸的庭院深深；論裝潢，雖然真正進過玉府的人少之又少，但僅看那素樸的宅門就能對其豪華程度多少猜出幾分；若再論府邸主人的官職，那更是既非皇族又非公卿，只不過是個手無實權的使節。
然而往日閉門卻掃的玉府，今天卻是難得的熱鬧。原來，素不與外界來往的玉府突然貼出了一則納賢告示，所求之才倒也普通，只是想招個護院，不過在尋常月俸之外，玉府還會為這位護院佩一柄「塵生冷月刀」 。
成為玉府護院便能得到這把佩刀的消息傳開，不消一個時辰，玉府門前就擁滿了人。
栗子擠在玉府門前的人群中，正帶著怨氣在心裏嘀咕： “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城，非要派我來這個鬼地方當臥底！什麽破落地方，值得這麽大費周章？還不如我直接殺將進去，把人拿住問個一清二楚！”
她這麽一想，恨不得馬上就要行動，一時心跳加速、體溫升高，心底躁動的氣息卻激活了胸口一物。那是分別前眉嫵鸞送她的項鏈，鏈子不過是平常之物，稀罕的是那上面墜著的一滴「秋荷露 」。
秋荷一滴露，清夜墜玄天。從前在山裏時，她們常在初秋黎明時去采集荷葉上的清露，姐妹們偶生熱病時只要把那收集起來的秋荷露喝上一小口，馬上就會好。
交待完栗子臥底一事後，眉嫵鸞從隨船帶來的那罐秋荷露裏倒出了一滴，托在手上稍施靈法就做成了這個掛墜。 “以後你心浮氣躁的時候，它就會冰你一下”，她邊幫栗子戴上項鏈邊叮囑著， “好提醒你不要沖動行事。”
項鏈戴好了，她還是不放心，雙手捧起栗子的臉，低頭把額頭和她的抵在一起，認真交待道： “一定要記住了！”在山裏時就是這樣，每每要強調所說之事的重要性時，眉嫵鸞就會那樣頭抵頭地跟栗子說。
被胸口的秋荷露一冰，栗子一下想起了眉姐姐的囑咐。兩人分開時，眉嫵鸞說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那秋荷露的靈法定會發作一回，栗子當時還信誓旦旦說才不會呢，此刻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靜下心來重又把眉姐姐交待的話回想了一遍。
來京路上，栗子反覆幻想過很多次和眉姐姐一起邁進京城城門的場景。在她的想象中，她們會是衣袂紛飛、腳底生風地一路從城門殺入皇城！在船上遠遠望到京城那高聳的城墻時，她簡直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想要馬上沖將過去，實現她在腦海中一遍遍重播的暢快景象。
可是不待她摩拳擦掌，眉嫵鸞就把她拉入船艙，交給了她一項秘密任務。
在搖曳的船艙裏，眉嫵鸞告訴栗子，羽衣、綠衣姐妹的死和一個叫玉蕭閑的人脫不了幹系，她要栗子想辦法潛入玉府，暗中監視玉蕭閑的一切行蹤。
其實在栗子看來，為姐妹們覆仇再簡單不過——只要取下那陰毒皇帝的項上人頭便可。
在她眼裏，眉姐姐可是天底下靈力最強的人了，而她自己雖然修為尚淺，卻有奮不顧身的死志，她相信就算只憑她二人也能成功行刺，何況眉姐姐說了京城還會來不少幫手。
既然那個叫玉蕭閑的也是壞人，那麽連他一起殺了便是，何必大費周章去監視他呢？
雖然她覆仇的心急不可耐，但眉姐姐一再強調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她便還是強壓住性子，暫且按照姐姐的指示行事。
此刻玉府門前人頭攢動，剛好幫栗子吸引了府中侍衛的註意力，她在人群裏湊了會熱鬧後便尋機閃出，看無人註意自己，就悄悄走到側墻那邊。「遁地穿壁 」術是她最早練會的靈法之一，見四下無人，她發動靈力，準備穿墻而入然後以刺猬身形躲在府中暗中觀察。
幸好前來應聘護院的人眾口囂囂，才淹沒了栗子在墻上結結實實撞出的那“咚”的一聲。喧鬧中沒人註意到，玉府側墻的角落裏有一個青衣女子正在呲牙咧嘴地揉著頭。
繞著玉府的外墻轉了一周，把遁地穿壁的靈法試了無數次、甚至變回刺猬在墻根下狠刨，栗子都沒能進去。她疑惑難道是自己的靈法失效了，於是跑到隔壁一戶小院的土墻外試驗，這次不僅成功穿進去了，還把那個院子裏的一條大灰狗嚇得跳起狂吠。
看來不是自己的問題，而是那看起來並不起眼的玉府竟有一圈結界保護！
偷偷潛入的路行不通，栗子只能又回到玉府正門的人群中，只聽那群人正吵嚷著要玉府的總管拿出那柄「塵生冷月刀」 來讓大家開開眼。為了使眾人信服，那位總管只得從袖中取出一物向大家展示。
栗子在人群外圍，並沒看到那柄刀到底長什麽樣子，只聽到嘈雜的人聲戛然而止。她的好奇心一起，便往人群前面擠，倒要看看能夠懾服眾人的到底是個什麽玩意。
可是還沒等她擠到人前，管家便已經把刀重又收回袖中。只見他將那只手向後一背，另一只手則端出一只木匣，對大家宣布道： “請諸位有意者在此木匣中抽取竹簽，簽文配對者進行比武，日落前最終勝出的那位便能得到寶刀。”
話音剛落，好不容易才擠到前排的栗子瞬間又被湧上前去抽簽的人推搡到了一邊。
栗子拍打著被踩臟的鞋子，正猶豫自己是否也要抽簽比武、以護院的身份進入玉府，卻聽見那位總管對後來者解釋道： “本府想要的護院需得身法敏捷，故而匣內只放了十二枝竹簽，先到者先得。”
說著他又招了招手，喚來幾個侍衛擡出幾張擺放了茶碗的長幾： “諸位若不嫌棄，可以飲些粗茶在旁聊作一觀。”栗子本來懊惱自己慢了一步，可是六場比武即刻開始，馬上就吸引了她的註意。
玉府門前的開闊地帶剛好夠那六組比試者一字排開，一時間只見劍光閃爍、棍影翻飛。
栗子在山中見識過諸多靈法：桃花精的「芳菲盡」如霧似雪，是範圍極強的幻術；角羚精的「 疾風起」 快如閃電，一瞬便能飛躍百裏……回想起姐妹們的法術，栗子覺得自己足夠見多識廣，此時只想看個熱鬧，已經打算好要取笑這些凡夫俗子的雕蟲小技。
離栗子最近的一組比試者恰好都是拳師，兩人雖是拳拳生猛帶勁、招招沈穩有力，栗子看來卻覺得沒意思。
“一點也不好看”，她輕聲嘟噥著往另一組看去。那兩人一人握刀一人持劍，持劍者身法矯健，手中翻飛的劍花讓栗子想起了玉容姐姐的那招「春帶雨」，她心裏一喜歡，腳下也挪動起來，往那邊靠近了點。
那位刀客的氣勢也不輸對方，他刀法決絕，挺刀而出的霸氣十足。兩人你來我往，劍刀交錯，引來圍觀者的掌聲連連。本不以為然的栗子正看得全神貫註，突然又聽到旁邊的比試場地傳來一聲怒喝。
轉頭看去，只見發聲者躍起數丈劈下長棍，勢頭狂暴，力道驚人，猶如猛虎下山。與其對陣的另一人卻神色自若，甚至不避不讓，就站在原地發動靈法，只見一片紫霧騰空而起，那一記狠棍劈在霧上，卻如同被綿掌托起、不得下按。紫色霧氣接住長棍後馬上化成一道紫電向上掠去，長棍應聲而斷！
從空中落地的那人剛剛站穩，那道紫電便已如刀鋒般飛至他雙手的內關穴處，只要施法者稍一用力，就能瞬間割斷他腕上靈脈。這一組的勝負已分。
栗子正訝異於局勢的瞬息萬變，只聽另外幾組也有兵器哐當落地的聲音，轉眼間各組均已決出勝者。優勝者休息片刻，重新抽簽分成三組後，第二輪比試緊接著開始，這時玉府裏的幾個小丫鬟也出來看熱鬧。
這一輪，方才那個發動紫霧的靈法師正好對上那個隨手便能挽出漂亮劍花的劍士，剛剛便被二人吸引的栗子自然站到了他們旁邊湊近觀賞。她正看的入神，不防旁邊場地有幾發燕尾鏢朝這邊飛來，她左肩下意識地向後一閃，下一秒飛鏢便擦著她的左耳而過，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驚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栗子堪堪躲過了那一鏢，可是旁邊看熱鬧的幾個丫鬟卻沒那麽敏捷，其中一位姑娘被飛鏢紮到了大腿，吃痛慘叫，其他幾人連忙圍過去邊扶著她回府邊喊小廝去拿藥匣。
栗子雖被比武吸引，但見那姑娘痛得面色慘白，心下不忍，便從懷裏拿出一帖草藥跟了過去。一個簇擁在後的小丫鬟見這個陌生的青衣女子也要跟著進院，便停下步子回身問她： “這位姑娘，你有何事？”
栗子這時倒忘了要潛入府中的任務，只想著把眉姐姐給自己的那貼藥送給那個姑娘止血緩痛，便把藥貼遞給問話的丫鬟： “這個有用，給她敷在傷口上吧。”
小丫鬟伸手接過了藥貼，欠身道： “多謝姐姐。”
栗子揮揮手： “一記藥貼而已，不用道謝，記得要先用清水為她沖洗傷口啊！”說罷便接著去看比武了。
誰料只是說了幾句話的功夫，栗子再回頭看時，卻見三組比試的場地都被紫霧覆蓋，等那霧氣漸漸散去時，在場眾人才兀然發現場上其餘五人手中的兵刃居然全都變軟熔化了！
其中一個掄板斧的壯漢見自己手中僅剩一把木質的斧柄不禁勃然大怒，立時也不管分組的規定，直沖向釋放紫霧的靈法師： “妖人找死！還爺爺的開山鉞來！”
那靈法師只是輕輕一笑，隨手揮出一道紫氣化做繩索，先是絆倒了那莽漢，緊接著便把他牢牢捆紮了起來。那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被捆倒在地，不停掙紮蠕動，圍觀者見狀爆發出一陣哄笑，地上的漢子更是七竅生煙、叫罵不止，那紫色繩索的一頭便繼續延長，末端變成了柔軟的布條狀滿滿塞住了大漢的嘴。
眾人見此更是笑得前仰後合，而那劍身被融的劍士卻在此時瞬移到了靈法師的身後，一把捏住了他背在身後的左手。
靈法師猝不及防，想要抽回那只手，怎奈那劍士把他的手攥得極緊，一時難以掙脫。不待對方開口，劍士先笑道： “看來我猜的沒錯，你發出的紫氣要靠這左手捏訣方能變化，對吧？”
見自己的招術被識破，靈法師揮動右手向劍士劈面甩出一道紫波！劍士向後閃身一躲，順勢也就松開了對方的左手。站定後，劍士輕揮右手，只見他手中空餘的劍柄之上出現了由靈力凝成的新的劍身，他執劍說道： “放心，我只是想驗證自己的猜測，並非想阻止你用靈法……”那位靈法師卻惱羞成怒，不待他說完便又重新捏訣發動了法術。
這時其餘兩組的比試者因為失去了兵器，便也自動服輸旁觀這二人的精彩打鬥。這一次，靈法師發動的紫霧總能被劍氣驅散，任他再三變換招數，劍士的回擊都游刃有餘，甚至還在騰挪間順手解開了地上那位大漢身上的繩索。那漢子終於脫困，倒也不再惱怒，起身認真觀賞起二人的對決來。
只見那紫色的霧氣雲譎波詭，變化多端，而劍士的氣息卻沈穩如山，身法閃動間劍影交錯，一一破解紫霧的進攻。旁觀者早已看出二人的高下，那靈法師卻是困獸猶鬥，不肯認輸。
一旁觀戰的栗子在心中暗暗叫絕，在山裏她見識的法術雖多，但姐妹間的游戲切磋不似這比武一般兇險，那輕靈飄逸的劍法她更是從未見過。她沒想到一個小小玉府護院的職位就能引來這麽多高手，看來眉姐姐果真沒有危言聳聽……
她正出神感慨著京城真是臥虎藏龍，人群卻爆發出一片讚喝叫好聲，原來場上的勝負已分。那位劍士在漸漸淡去的紫霧中長身而立，颯爽身姿看得栗子一陣臉紅。
戲已看完，圍觀的人群慢慢散去。玉府人等忙著打掃門前殘局，成功招到了護院的總管滿面笑容，一位打扮與其他丫鬟不同的姑娘卻向他抱怨道： “冀先生你是滿意了，可是春華姑娘受傷了，少了一個人手，這幾日可讓我們怎麽辦呢？”
那位冀總管大手一揮： “小事，再招一個便是。”說著便笑瞇瞇地拍了拍新任護院的肩頭： “這位英雄，你家中有沒有姊妹呀？”
劍士搖了搖頭，總管還打算向那未散盡的人群去打聽，那劍士卻看到栗子還站在一旁發楞，便向冀總管說道： “方才見這位姑娘好像頗通醫理，又能隨緣樂助，不知她可願意……”
冀總管聞言喜上眉梢，不等他說完就連忙向栗子招招手： “誒，這位小姑娘！”
栗子沒想到自己最後能以這樣的方式成功進入玉府，雖然她納悶那劍士怎麽能在比武時分神註意到自己送藥貼，但還是打算先混進去摸清這玉府的底細再說，順便也能觀察下這劍士到底是何方神聖。
沒等她忖度好，冀總管已經站在門口笑著催促了，她只能邁步跟上去，但心裏還是打鼓——既然她數次穿墻都不能入，說不定這府邸的結界是專門防備妖精的，如果在進門時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結界阻隔，自己的身份豈不是要暴露了？那樣擔心著，她同時也抱著僥幸心理，不過將要提步邁進門的那個瞬間，她還是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雖然栗子最終順利地跨過門檻進入了玉府，卻因為雙眼緊閉而沒能看到自己進府的那一刻，在府裏眾人的臉上一閃而過的那抹詭笑……
而開開心心招了新人入府的總管冀平山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招惹上了一個烏黑鼻涕蟲。
冀平山身懷一個名叫「觀色」的靈法，他人的心情、氣場在他眼裏都呈現出具像化的樣態。
每天睜開眼睛，冀總管就看見這個吃壞了肚子的小綠人、那個氣急敗壞的赤色人，還有遠處那個心裏懷春的桃色人……怪不得他總是一副樂呵呵的和氣樣子，他眼裏的世界實在是色彩斑斕。
不過平日總是笑容可掬的冀總管最近也添了一件心事：往日五彩繽紛的玉府突然有了一大團陰雲。
這天一大早，冀平山就背手站在垂花門廊下督管。
新入府的栗子因為說什麽也不願換上府內丫鬟的統一服裝，便被安排了灑掃庭院的戶外活計。望著那個在院子裏忙忙碌碌的身影，冀總管止不住皺起了眉，畢竟在他眼裏，那不是個在認真灑掃的青衣小姑娘，而是一大坨拖著醬紫色黏液的鼻涕蟲狀物體。
他知道那醬紫色不是別的，全是怨氣。
栗子的深深怨念，其實並不是厭棄入府為婢後要做的灑掃工作，而全是怨怪眉姐姐拋下她一個人去了好地方。
來京路上，栗子聽到過無數次“春宵樓”這個名字，她計劃覆仇成功後一定要去見識見識那個聞名雲漢大陸的風月場，而眉姐姐卻支開了她獨自前往。
兩人明明是一起入京的，姐姐她一人去快活，只把自己扔在這惡人的府裏幹粗活……栗子在腦袋裏恨恨想著，手上的力道不覺也變大，只聽 “喀嚓”一聲，手裏的掃把折斷了。
一旁的冀平山聞聲身上一顫：這個烏黑鼻涕蟲，究竟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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