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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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來人間是為了辦正事,不管她是神是妖,若是三界知曉了那件事……”桐生欲言又止,方想繼續說下去,卻見炷光燈盞下的白衣仙人手握書簡,幽暗的燈光拉長了他的影子,鳳眸幽深的瞥了眼桌上莫名生出來的那盆般若花,輕聲道:“無妨,她並非是什麽十惡不赦的人,許是未經歷過這些罷了。”

“可是公子,今日之事,桐生覺得自己做的並沒有錯,何況她任性妄為,不思上進,公子您若是再將她留在琴館,可能會招惹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燭光柔和的灑在他的臉上,他擡指掀起一頁書,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不無道理,不過,無心之失罷了。今日暫且第一次,日後的事,日後再議。”言罷擡頭看著一臉煩躁的桐生,笑道:“近來你有些心事,至於是何,我便不再過問。先下去吧。”

桐生不甘心的嘆了聲氣,道:“是。”

清玦擡頭瞥了眼窗外搖曳的竹影,撂下手中的書卷,起身朝著案前的般若花漸行漸近。“出來吧。”

般若一早便知道躲在般若花中還是會被清玦察覺,可是她難以置信的竟然是清玦沒有當著桐生的面將她拎出來。一陣雲煙從般若花從飄了出來,漸漸勾勒出她的影子。

“公子。”她癟了癟嘴,學著桐生的模樣喚他。見清玦已經轉身提起茶壺自顧自的倒了杯茶,擡至薄唇邊,幽深的眸光掃了她一眼,緩然道:“說吧。”

般若本有一肚子的話,可是被他主動這樣一問,自己也有些不大好意思。雙手緊緊的攥著自己的袖子,微紅的雙頰隱約透著羞窘,“我,我不想做引魂了,你可不可以給我換個事情做。比如,抓妖啊,比如給人看風水一類的,我都懂。”

清玦倒是格外安靜的抿了口茶,點了點頭:“嗯,你當神來琴館,是算命館麽?”

般若有些語塞,委屈的低著頭,喃喃道:“本來就是做神鬼的買賣。”

清玦被她這一句給噎住,怔了怔,放下杯盞,迎著微弱的光看著她算的上清秀的容顏:“你叫什麽名字。”

事到如今他才猛然發現,自己似乎忘記了面前這丫頭的名字。而般若也是頗為好奇的擡頭瞄了他一眼,“我?”

清玦道:“嗯。”

般若欣喜的指了指桌上的花,堅定道:“我就是它,我以為你曉得的,沒有想到你竟然一直都不知道我叫什麽。”

清玦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思索了片刻,才緩緩出口:“般若。”

萬象生般若,清玦不覺的將目光落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姑娘身上,原來她便叫般若。

般若重重的點了點頭:“這個名字,是我爹給我取的。聽子梨叔叔說,我爹當年追我娘,用的便是這般若花,我娘這輩子最寶貝的東西便是那朵般若。她說,般若是這世上最美的花,她和我爹都希望,我能像般若花一樣,即便生在八荒最偏遠之地,也能好好成長。”

“你娘應該是個不平凡的女子吧。”清玦許是更加好奇這個女子的身份,轉而便見般若歡喜道:“是啊,我娘,我娘可厲害了,當年混沌……”

剩餘那半部分被般若慌忙噎進嗓門,呆呆的看著面前之人那幽深的眸光,果然是只老狐貍,竟然想設法套出自己娘親的身份,索性自己反應的夠快。

面前的謫仙男人挑了挑眉頭,唇角微揚:“夜深了,先行回去吧。”

般若無奈的哦了聲,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的確有些深了,轉身的那刻,又想起自己的問題似乎清玦還沒有答應。“清……公子,你還沒有答應我的問題呢。”

般若只覺得,面前的這個男人哪裏是個神,簡直就是個老狐貍。

清玦楞了楞,方才那半個清字還在耳畔徘徊,涼聲道:“不行。”

“為什麽啊,我已經闖了禍,你若是不怕我將你這神來琴館給毀了,就快給我換個生意做做。”般若皺著眉頭頗是著急,“我可不想再被桐生罵了,他一點情理都不講,還很自私。”

想來是剛剛的話讓她有些記仇,清玦驀然間覺得這樣一個丫頭,似乎還挺有意思的。彎起嘴角便道:“你若是不想引魂,也行。”

聽完這句話之後般若倏然間覺得又有些希望,誰知面前的那白衣公子續道:“若是不願意引魂,笛子歸你,如桐生所說,離開琴館。”

一句話徹徹底底將般若從雲霄摔至地獄,她現在終於明白為何天上的人都說自己的命運註定大起大落了。全然是因為自己賴上了這樣一個主,看上了這樣一個老狐貍。

面前的重重青紗已經撤下,隱約聽見清澈的聲音從簾幔中溢出來:“還不走?難不成,要留在我房中過夜?”

般若難受的擰了擰袖子,擰緊眉心撅嘴,直至屋內已經沒有了動靜,才死心的垂頭喪氣離開清玦的房間。

白日中的事,恐怕會成為般若生命中一個致命的陰影,想起來自己的身份可是格外尊貴,若是被他人發現自己連引魂這種小術法都不會,定是要笑掉大牙的。清風明月,她失落的提著裙子,悠悠的下了臺階。清玦這個人的品味格外好,房間前有一條蜿蜒小路,小路的盡頭,便是亭臺梨花。

彼時月光如銀的灑在小亭樓閣,灑在那一樹樹本就雪白的梨花上,更加美如仙境。她甩著自己的雙臂,邁著輕巧的步子走進亭子,靠在玉色欄桿上看梨花漂零。

春日的夜中已然不那樣寒冷,般若看著天上那輪明月,皚皚白玉,自個兒也是不自覺的撈了撈衣襟,靠在欄桿上迷著眼睛,落花從樹梢上被風裹下,落在她的衣襟上。著急了一日,她恐怕也只有如今這時候是清閑的。

涼風從臉上吹過,拂起她鬢角的碎發。本想坐在亭子中看月亮清靜片刻,卻驀然間見到了梨花樹下,花瓣盤踞在般若的面前,漸漸勾勒出一抹白色的身影,想是仙人到訪,連這草木生靈都格外歡喜。

“帝座如今下了命令,六合八荒都在捉拿你,若不是因為九天之上的那些般若花指引,我也難以尋到你。”花姐姐撲在般若的面前,玉指從青若的臉頰上一滑而過,笑道:“帝座給你下的封印解除了?”

般若鼓了鼓腮幫子,雙手托著下巴,輕聲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就解了,這幾日若不是因為般若花的緣故,我這身份便暴露了。”

花姐姐輕笑著坐在般若的身旁,擡起長袖搭在臉上,“沒想到,帝座原本是想將你送到東邊那裏給那位尊神當徒兒,卻沒有想到,你竟然逃到了這位的身旁,好在你娘這段時間拉著你爹在東天賞花會,一時半會,也顧忌不上你。”

般若無奈的嘆了聲氣:“總不能一直這樣瞞著他,但是如果不瞞著他,他一定會將我送回去,到時候我豈不是白跑了一趟。”

花姐姐搖了搖頭,擡手幻化出一柄玉骨折扇,輕敲般若的額頭:“這是自然,不過聽說那位神人位分尊貴,你若是一去,恐怕帝座是想要借著拜師的名義培養你們夫妻感情。”

聽到夫妻感情四個字,她差些從欄桿上摔下去,幸而花姐姐的玉骨扇往她身後一擋,便穩住了她倒下的身子。

“怎麽可能,他那麽老了,老爹怎麽會那麽沒良心讓我嫁給他。況且,真正是為了拜師學藝罷了。”

花姐姐頗為恨鐵不成鋼的搖了搖頭:“傻丫頭,你若是想拜師學藝,何必要去找他給你當師父,何況你想想,你老爹老娘兩位大人,誰不是三界一等一的高手。這兩人合起夥來教你,還怕你學不會麽。”

這樣一說,般若大約也都明白了花姐姐的意思了。當年娘親大人可是三界甚少敢招惹的神仙,三界奉為至尊,自己老爹又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下。這一雙人都不教自己,將自己推給別人,指明了是自己給推坑裏了。“可是,他都快和我爹一般年齡了!”

“老實說,你心裏的那個人,不也是比你大了六萬歲。咱們這群做神仙的,一生下來便沒有歲月可言,又在乎什麽年歲。”花姐姐握著玉柄扇子朝著遠處的房間指了指,悠閑道:“何況咱們九重天的神仙,向來不向凡人那樣拘泥。說起來,那位神仙生的也不差,不比你心裏人遜色,說不準你順其自然,也是一段好姻緣。”

只可惜般若並非是願意順其自然的人,要不然,自己又怎麽會陰差陽錯的見到清玦。“什麽好姻緣,我般若是沒有人能讓我屈服的,何況是嫁給自己不愛的男人,甚至連見一面都沒有過,他若是長的極醜,或是有什麽怪癖好,我豈不是吃虧了。”言罷看著怡然搖扇子的花姐姐,“你不會也是來勸我回去的吧?”

花姐姐撅了撅嘴,解釋道:“雖然這整個三界都在尋找你,但是,你姐姐我總不至於將你抓回去邀功。只是青若,千年之前的事,你覺得,那位殿下,還記得住你麽,倘若最後竹籃打水,可別怪姐姐沒有提醒你。”

花姐姐的話讓般若有些迷茫,的確,千年之前的事,或許清玦早便已經忘記了。又或者,清玦從始至終都沒有記住天上的那個小小宮女。

般若哀哀的嘆了口氣,踮起腳坐在玉色欄桿上,一面欣賞著月光,一面又看著落花飄逝。若說起這梨花,她倒是挺好奇,這棵樹看似常年不敗,其實是有人刻意用靈力揚著這株梨花樹。而這神來琴館中,說是最有可能的人,便是清玦。

想到這般,般若倒是很想化成這株梨花樹,什麽都不用幹,還能讓清玦伺候著自己。可事實證明,她這是白日夢。“如今我只想著,千年之前,我將初心付之於他,即便不知未來如何,我總想著要試一試才好。”

花姐姐走的時候,神色有些沮喪,凝重且沈聲同般若道:“那裏我暫時給你擋一段時日,你先乖乖留在人間,不要亂跑。”

般若點了點頭,乖巧道:“你放心,我會一直留在神來琴館,你若是有事,便給我寫信。”

花姐姐欣慰的合上扇子,一旋身便隨著盤踞的梨花化為雲煙,般若一人站在原地,有些心事重重的看著花姐姐離去的背影,低下頭,無奈的提起裙子腳下踢起層層落花。

翌日天微微亮,清玦便起身離開房間,孑然一人行走在蜿蜒的小路上,本想去看一看院中的梨花,可方靠近小亭便見一黃色身影靠著欄桿睡的深沈。

清玦皺了皺眉頭,緩緩穩步走近,那個人似乎很是勞累,連他出現在自己身邊都沒有感應到。清玦擡眸看了眼樹上的梨花,索性,她沒有再糟蹋這樹梨花。

低眸再看她,松散的發髻上落滿了花瓣,衣襟上的花也隨風飄落,而她閉著眼沈睡的模樣,總讓清玦感到有些似曾相識。擡手捏掉她發髻上的落花,手中幻化出一件披風,輕輕的遮在她的身軀上。轉身便欲離開,可不遠處的桐生也恰巧出現在這裏,黑色的身影格外矯健魁梧。

“公子。”

清玦掀起珠簾,拾起桌案上那份寫完的公文,遞給桐生:“親自送到他的手中,務必不要擾了其他人。”

“是。”桐生接過公文,淺聲道:“昨日,我,是不是對她……”

桐生向來公正板直,自然是見不得別人犯錯,而一夜過後,見她如此模樣,竟然有些愧疚。清玦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支半開的梨花上,凝聲道:“無事,終究是她該經歷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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