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院裏(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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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裏(7)

程敘第二天等著兩個人睡熟後,和池幕蜷縮角落撥通了電話。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餵,舒寶用我家幕幕的電話給我打電話幹什麽?”電話裏女人的聲音很愉悅,似乎是剛結束快樂的事情,還有些意猶未盡。

語氣自然隨意,可以知道池幕的母親確實和程舒很是熟悉。

程敘的不禁皺眉,如果這兩人這麽熟悉,池幕的母親真的不知道小舒老師做得那些事嗎?她是怎麽放心把池幕交給這樣的一個人的?小舒老師總用池幕的手表給那位打電話嗎?

電話那頭的人聽著對面遲遲沒回話也不惱,聲音帶笑,“我知道要你照顧池幕很麻煩,你想讓我早點帶他回家。我保證這個年年底我一定會接池幕回家的,我一定有多快就多快。拜托你好好照顧好他好嗎,有什麽需要就跟我說。我們兩人有什麽好見外的。”

池幕的母親好像確實不知道小舒老師在孤兒院做著這樣的事,她們似乎是十分信任的朋友。而且,池幕的母親一定會接池幕回家的,若是知道孤兒院不安全,應該會快速地來到這裏吧。

“池幕的媽媽,你好。我是池幕的朋友,我叫程敘。”程敘握著池幕的手安慰著,大著膽子說了話。

對面很明顯楞了一下,好幾秒都沒有回話。那邊似乎是在室內,連風聲都弱小。

“性程嗎?”對面說完便停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很快語氣變得可親,“小敘你好啊,小舒老師和池幕是在你旁邊嗎?”

“池幕在,小舒老師不在。”程敘小心翼翼地回答。

對方似乎很快地起了身,腳步聲傳到了他們的耳邊,隨後是緊急的關門聲,“出什麽事了嗎?”

程敘和池幕都很清晰地聽出了女人語氣的轉變,還未解釋,對方又說了話,“池幕在你身邊是吧,那可以讓池幕跟我說話嗎?”

池幕突然想是受傷的小貓一樣,兩只手緊緊抓著程敘的袖子不敢接過那個電話手表。他睜大眼睛看著程敘。

程敘緩慢摸著他的腦袋,安慰著:“沒事,對面是你的媽媽,不用擔心。”

池幕看著電話手機上的備註,是“媽媽”。這一刻,極大的不真實感包裹著他,從出生到現在他沒有一絲一毫關於母親的記憶。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母親,可以是他的救命稻草,也可以是殺死他的鐮刀。

程敘把電話手表伸到了池幕面前,沒有讓他接,只是用口型示意著他叫人。

池幕有些不知所措,笨拙地從口中吐出兩個字,“媽媽?”

不知是不是錯覺,池幕好像聽到了對面那人的輕笑,有種失而覆得的喜悅。那是他長大之後回想時覺察出的,不過此時的他並不懂。

“嗯,是媽媽。”對面的女人回答著,聲音輕柔又帶著脆弱。

池幕不懂,只是皺了眉,有些楞地看著程敘。

對面接著說話,“放心,媽媽不會害你。媽媽馬上接你回家,現在你需要給我說說為什麽給我打電話,小舒老師為什麽把這個電話手表給你了。不用著急,池幕,慢慢跟媽媽說。”

......

時榮安呼吸急促地掛斷了電話,她似乎被人抓住可腳踝用力地將她往下拉著,這種感覺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那時的她無能為力只能將池幕交到她最信任的人手裏,那時她和池娑有一堆爛攤子沒處理,把池幕帶在身邊太不安全。而如今,她後悔了。

可她不理解,程舒不是池幕說得那樣的人啊。那個悶葫蘆怎麽可能說出威脅人的話,怎麽可能去害人呢......那場大火,究竟隱瞞了多少真相。

但是......程舒將手表給了池幕,她應該沒有想過害池幕。那其他人呢?那她自己呢?

如果她不給池幕手表,那群知道真相的小孩都會死去,但是對於那些人來說無所謂,那只是一群小孩罷了。所以,程舒也是在向她求救嗎?她想離開那個地方?她也想救那群孩子?

時榮安回想著,那個孤兒院是程舒大伯所建立的,那人還尚在,所以那人從一開始建立孤兒院就是為了剝削嗎?

時榮安輕笑著,突然覺得諷刺,她曾經在程舒父母的葬禮上冷漠地看著那兩個墓碑。那兩人雖然是程舒的父母對女兒卻幾乎沒有溫情,只是將女兒拋在一邊,幾乎沒有管過。那時一直是程舒的大伯在幫忙照顧程舒,因此榮安對那位大腹便便的商業人士雖然算不上喜歡,但還是會有對長輩的尊敬。

所以那場火災真的是事故嗎?那位大伯對程舒的好是真的關心,還是利用?

本就由於過度忙碌沒有好好休息的大腦,再次刺痛起來。她不敢想,明明這麽多年了,事實突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現在應該找程舒好好問一問,可是......程舒是安全的嗎?她的通訊系統會不會被監視?

池幕......必須要加快速度了。

她用嶄新的手機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池娑,找個沒人的地方......”

她知道她在害怕,甚至連聲音都止不住的發抖,但是沒關系,很多很多事情都要有個了結了。

她的孩子也該回家了。

......

往後幾天,池幕都粘著程敘,雖然他之前也一直是跟著程敘的,現在是完全不能停止和程敘肢體接觸,他需要感知到那人的溫度。程敘明白池幕的不安,任由著他。

春天又快結束,院裏的花瓣鋪了滿地,混合著雨水沖刷過的泥土,顯得骯臟不堪。程敘突然想起之前看到過的故事,說櫻花樹是用人血作為養料的。那這成片的櫻花樹裏藏著多少離人呢。

程敘不禁皺了眉,距離和池幕母親打電話已經過去了一周了,卻是了無音信了。

程默言也是,被帶走後,程安一看到小老師就去問他的狀況,得到的回答只有不知道。程安一次又一次地問詢,一次又一次地落空。她應該去問程舒,他們都知道,但是沒有人敢去問。

晚春夜晚的繁星多了不少,三個人依偎著,本來程安不跟他們不一起,現在已經被她強制要求住在一起了。小女孩眼下布滿青紫,已經很多天沒有睡好了。

他們沒法反抗,想逃出去又沒有勇氣和策略。說到底,他們都不足十歲,在被童話編制的孤兒院裏生活了太久,他們幾乎沒有應對生活的能力。

很快又到了初夏,這期間程敘嘗試著帶著程安逃出過,可是不知為什麽,跑了十分鐘就被程舒發現了,被帶了回來。然後,程敘被帶走了。

池幕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晚程安的隱晦哭聲,那是他第一次感到極度的絕望和痛苦。他不敢與程安說話,他只是在一旁聽著,再一點點陷入更深的痛苦中。

不過好在,程敘回來了,似乎完整又想是少了些什麽。

但程敘還是和之前一樣跟他們相處著,平和又溫柔,只是不再想著離開了。

院裏的花已經全都落了,大概是這裏的管理者只喜歡春天的話,夏天只有綠葉和稀少的不知什麽品種的小果子。

程舒回來後,程安的睡眠情況有了好轉,至少不會半夜驚醒了。但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有的時候池幕似乎看到了那晚最後一眼的喻之,那番死寂的模樣。

池幕常常趴在窗戶上看外面,想著母親什麽時候能來,他從春天等到夏天,只等來了落了一地的花。他漸漸不期待了,又似乎不害怕了,他突然覺得死亡沒什麽不好——他的朋友們都要死了。

可是,那天夜裏天光大亮,警笛響徹整個院裏。他終於看到了那個長發披肩的美麗女人。

他沒有對她的記憶,卻立刻認出了她是誰。

那人說:“抱歉,池幕。我來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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