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院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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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裏(6)

池幕渾渾噩噩地被小舒送回了房間。她沒有開門,只送他到了門口,便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走。

原先被牽著的手陡然一松,沒有告別,沒有叮囑,那人便走了。

即使在她那裏呆了很久,但池幕仍舊什麽也沒有明白。

他不是孤兒,而且她的母親很愛他......

小舒認識他的母親,甚至關系甚篤......

他是特別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死,但他不會......

池幕呆楞著站了幾秒,立刻朝離開的小舒奔去。他拉住他的手,極力克制著自己的聲音。

“所以......他們都會死嗎?”他的聲音已經顫抖,他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小舒停住了,沒有回頭,也只是讓池幕虛握著她的手。

半夜走廊上的等昏暗閃爍,像是彌留之際的老人。女人沒有回頭,池幕也只是低著頭,光線太暗太暗,如同隆重的黑霧一般,他們都像是要溺死的人。

“池幕,我剛剛說過,這個世界上只有現實。”她淡淡地開口,“如果不想把你想象的成為現實就去改變它。”

“晚安,池幕。”

......

小舒又一個人回到了那個冷清的房子裏,這裏沒有屬於她的東西——屬於她的早在五年前就被大火全部銷毀了。

可她人就記得那個明媚自信如驕陽一般的人,她曾帶著火光為她迎接往生——雖然,她常常覺得死在那場大火中也沒什麽不好。

手機鈴聲間斷性的想著,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又吩咐了很多事,又在不停地催促。

她過夠了這樣的日子,但是她不得不繼續活著。其實也不為什麽,只是總覺得答應過那人的事,如果沒做好,大概會下地獄吧。

其實下地獄也沒關系,但那人太好,自己還想想要死後能再次看到她。

“你說你這人怎麽總是這麽傻,我說那人不好你就真不跟他來往了。你也要有自己的判斷啊。”少女悠閑地倚在桌上沖她笑著。

那日,夕陽半沈,餘光剛好集於她身。她一向招太陽喜歡——她是知道的。

她沒有轉頭看她,但餘光皆是她。

“跟你說話呢,回個話啊!”她性子急,耐心總不是很足。

她不敢轉頭,但卻十分認真回到了“嗯。”

但少女覺得她敷衍,不忍調笑了她兩句。

可她就是聽她的,沒辦法,她就想聽她的。

她曾經唯一的愛好就是攝影,給少女不知道拍了多少照片,明媚的,玩鬧的,哭笑不得的,甚至是生氣的,著急的......她將少女的模樣一一珍藏。

可那場大火毀了她的一切,有關那對可笑的父母,有關她的童年,但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女從十六歲她們相識的照片全部化成灰燼。

所以,她有時覺得自己其實在五年前是已經死了的。

......

池幕回到房間,緊緊靠在了程敘懷裏。其他兩人總算是被程敘哄睡了。

池幕看著程敘眼下的青紫,終於忍受不住地哭了出來。但又極其壓制,如同小獸的嚎叫。

“很晚了,睡吧。”程敘輕摟著池幕,安撫地拍著他的背。

池幕緊抓著他,似乎是怕他下一刻就要消失了。他泣不成聲,拼命地想抑制,但心仍舊絞痛難忍。

“我們不可以逃嗎?喻之給了我們地圖,我們跟著走就可以了吧。”池幕急忙問。

程敘很想嘆口氣,但這樣反而讓懷裏的小孩更加不安。在他離開的那段時間自己想了太多,程敘想那天他跟小舒確實是對視了,甚至她可能早就發現了我們。所以,他們要怎麽逃呢,她怎麽會讓他們平安的到警察局。

“池幕,明知前方道路艱難,還是一定要走,是嗎?”程敘反問池幕。

池幕怔楞,他慢慢停止了哭泣,不知為何突然平靜了下來,低著頭什麽也不說。

程敘安慰道:“池幕,小舒老師已經知道了是嗎?”

池幕睜大眼睛看著他。

可程敘只是很淡地笑了,“從她單獨帶你走時,我隱約就猜到了。看到你這樣的表情,看來是真的了。”他輕柔地擦拭池幕臉上的淚痕,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不用擔心,池幕。你會安全離開的,我保證。”

池幕看著他笑了,溫和如謙謙公子,但池幕直覺眼前人要消失了一般,“那你們呢?你們也會平安離開的,對不對?”

程敘仍舊笑著,卻什麽也沒說——他不確定,因此許不下這樣的承諾。

池幕急忙地說:“小舒老師給了我個電話手表,說是我媽媽給我的。她說我可以給她打電話!我們給她打電話,跟她說真相,讓她來救我們!”

程敘看著池幕著急得又流出了眼淚,心疼地再次將他擦拭。不知為何,他聽到這個消息的一瞬沒有慶幸,沒有開心,只感到迷茫,一種什麽也摸不透的迷茫。

他知道小舒不會讓池幕死,但其他人呢。池幕會被她的母親帶走,但他的母親是否也是局中之人。池幕離開了,那麽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會死。

他突然覺得自己自私,他想活下去,想帶所有重要的人都活下去。

可他也知道這是個機會,是小舒給池幕的機會,也是他們這群人最後的存亡。

程敘收斂住表情,將池幕摟在了懷裏,哄小孩子地拍著後背安撫他,“睡吧池幕,你太累了,該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們可以明天再說的。”

池幕被他牽制了,“可是......可是......為什麽,不能早點離開呢。”

程敘哄著他:“睡吧,池幕。醒來都會變好的。”他知道池幕的精神緊繃了太久,早就該好好休息一下了,“不要擔心,我會解決好一切的。所以聽話,好好睡一晚吧,池幕。明天又會是嶄新的一天......”

池幕不需要和他們一樣擔驚受怕,小孩子只需要在溫暖的被窩安眠,其餘的交與他就好了。

所以,“晚安,池幕。”

要不然,下次見到喻之,那人肯定會念叨他的。

他嘴角輕輕勾出一抹笑。

第二日清晨,陽光沒有如期而至,漂泊大雨沖刷著地面,形成一個又一個水坑。

小孩子們被禁錮在了房間的方寸之地。他們一向不愛下雨,院裏有規定,雨點是不能出門的。

小舒的腳步伴隨著雨聲悄然來臨,敲響了還在熟睡的幾個縮在一起的小孩的屋子,敲了幾下沒有回應,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程敘很快從睡夢中警覺地睜了眼,像是幼狼一般威脅著敵人,但卻並沒有什麽威懾力。

小舒看向了他,似做安撫地微微笑了,然後走向了最旁邊的程默言,想要抱起他,卻得到了激烈的反抗。

又一個熟睡的人醒了,害怕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小舒做了噤聲的動作,臉上掛著標志性的笑容,嘗試著再次抱起他。

在程默言還沒有開始掙紮時,程敘先一步抓住了小舒的袖子。“我不可以嗎?”程敘輕聲問道。

“我們選人自然有我們的道理。”小舒解釋。

程敘皺著眉,手上的勁一點沒送。他死死地盯著小舒。

小舒快速固住想要逃跑的程默言,從口袋裏拿出不知是什麽的藥片,放在了程默言的嘴前。一個不滿五歲的孩子根本提擋不住成年人的力氣,程默言被小舒掰得張開嘴,藥片只離嘴分毫。

程敘松了手,他想再次上前,但又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他感受著小舒帶著程默言離開,感受到了程默言的掙紮——他想救他。

等到他們快要離開房間,程敘都不敢回頭看,只是沈悶地開口:“默言還會回來嗎?”

小舒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麽回答,但開口就是冰冷的話語,“你不是已經看到喻之了嗎?也聽到了程安的結局。為什麽還要來問我呢。”說完,便快速離開了,不管手臂上固住的小孩怎樣掙紮,對於她都夠不上威脅。

腳步聲一點又一點的遠離,程敘還是自嘲地笑了。

他看向其餘兩個縮在一起睡覺的小孩子,像團子一樣小小的一點,讓人不忍心打擾。

其實最後只有他們兩人活著也可以——程敘安慰著自己。

門外雨聲太大,隔著玻璃也能聽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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