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院裏(4)

關燈
院裏(4)

可程喻之並沒有多說,只是保持著笑容,像平常說話一樣。

他朝程敘的反方向離開了,那是醫務室的方向。

程敘皺眉,之前雖然程喻之也常去醫務室,但像今天從下午回來就一直呆在醫務室了,何況他已經在醫院治療了半年多了。

程敘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那人卻轉頭又朝他笑著——他在揮手,可程敘一時分不清他是在道別,還是在問好。

他還是離開了,沒有再多說什麽。

……

半夜的院裏還算寂靜,嘈鬧的孩子們終於累了,乖乖地進入了夢鄉。可一貫睡得早的程敘卻失眠了。

半夜的月亮散發著亮白的月光,窗簾將它們阻擋,可仍有頑強的光點穿過窗簾細小的孔洞,鋪撒進房內,讓本該黑暗的房間有了星星點點。

房間最裏面的那張床上的人仍舊未回,程敘坐起身子,靜靜的看著那裏。

他不明白程喻之的意思。

喻之問他喜不喜歡院裏……怎麽會不喜歡了。他們是無家可歸的棄子,除了這裏還有哪裏願意收留他們呢。

如果沒有院裏,弱小的他們或許早在哪個冬夜就死在了不為人知的地方了。

他怎麽會不喜歡呢?

如果這個問題是另一個人問的,程敘不會多想。就像如果是程安問他,他一定會很快說出喜歡,那程安也會笑嘻嘻地跟他說我也喜歡。

但這個問題是程喻之問的,喻之不會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因為他是程喻之。

可能那些小老師都不知道,程喻之知道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圖書室裏有上千本外面的人捐的書,雜七雜八的,小老師根本沒有挑選適合他們的,就完全都放在了圖書室裏。

或許他們並不覺得幾歲的小孩子會積極地去看書,更何況是看懂一些根本不是這個年紀能看懂的書。

可程喻之可以,他看得太多了,而且都看懂了。

其實程敘最開始也以為程喻之只是覺得好玩,開玩笑的問了一句。可程喻之只是很平淡地笑了笑,壓低了聲音,也用開玩笑一般的語氣,說著:“我都看懂了哦~”

那一刻,程敘覺得喻之並沒有開玩笑。

他從沒有因為池幕的聰明而感到驚訝,因為他遇到過更聰明的。

程敘陷入回憶,看著眼前寂寥的床鋪,內心的不安越來越深。

高高的月亮仍舊遺世獨立的掛著,它太清冷,可並不灼人——程敘喜歡它的溫和。

程敘又看了看掛在墻上的鐘,已經淩晨三點多了。程敘沒有睡意,那人也未歸。

突然門外有了細碎的聲響,程敘趕忙躺下,裝作睡覺的樣子。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入程敘的耳膜,“好好休息,已經很晚了。”

“你也是。”是程喻之的聲音。那個女聲是小舒老師,程敘太熟悉了。

然後門開了,又很輕地關上了。一個人的腳步聲慢慢走遠,另一個人的呼吸聲離程敘越來越近。

“敘哥,這麽晚還沒睡。”程喻之帶著笑的聲音傳來,他說得極輕。如果不是因為離得近,程敘不會聽到。

程敘睜開了眼,看到了細碎月光下的程喻之。他帶著笑,好像要碎掉了。

程敘沒動,靜靜地看著湊的很近的人,“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程喻之輕笑著,“我問你的問題還沒回答,就來問我問題了。”

程敘被懟,但還是好脾氣地跟他說道:“我不是很困。”

“嗯,但已經很晚了,到你該睡覺的時間了。難不成是因為擔心我才一直沒睡嗎?”程喻之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

可程敘承認了,“是啊,很擔心你。為什麽這麽晚回來?”

程喻之很短暫地楞了一下,仍舊保持著笑容,“在醫務室裏檢查身體。”

“什麽檢查要這麽久?而且病人不就是要好好休息嗎?都這麽晚了,不知道明天再檢查嗎!”程敘有些生氣。

程喻之很少看到程敘鬧脾氣的樣子,他總是一副大哥哥的樣子,因此覺得這樣的程敘很有趣。可他太累了,要是之前,一定要逗一下的。

他只是面露歉意的看著程敘,“抱歉,下次不會在這麽晚了。”

程敘點了頭,但他知道這不是程喻之可以決定的。

程喻之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笑意收起,雙眼諷刺的看著周遭的一切——

其實,他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了。

……

昨夜睡得太晚的程敘,早上又是被池幕叫醒的,還用的和上次一樣的方法。

可這次程敘真的想把池幕直接抱著睡了算了,他太困了,連把眼睛睜大都是件難事。

程默言看到了程敘困的不成樣子,有些呆傻,忍不住地操笑一番,“你怎麽睡得跟個豬頭一樣啊。哈哈哈哈。”

程敘無奈,“程默言你很吵。”

一般程敘是不會叫人大名的,這一叫程默言就知道程敘是真的有可能會生氣。他能茍就茍,趕忙把池幕抱了下來,站在一邊不啃聲了。

程敘躺床上醒了會神,才慢慢坐了起來。環顧一周,又發現少了個人。

“喻之呢?”程敘問道。

程默言很乖地回道:“我醒得時候就不再了,問小老師們說是又去覆查了。”

程敘擰著眉頭,心裏煩躁不安,但還是點了頭,起床刷牙洗臉。

院裏一切如常,可程敘總覺得哪哪都不對。

吃飯的時候一向開朗的程安都滿臉不開心的樣子,嘀嘀咕咕地說著:“敘哥,你說淑淑為什麽一次也不來院裏看我們啊。明明之前都說好了的,就在離開的後一晚上跟我打電話聊了會天,之後就再也沒有跟我們聊天了。”

“敘哥,我好想她啊......”

小女孩嘟囔著嘴,撒嬌地看著程敘。

程敘也疑惑這件事,但一想可能是人家父母不希望再讓自己孩子再活在孤兒院裏,所以想讓她撇開這裏的一切,重新開始生活也不是不可能。但其實他也很想程淑,想所有離開院裏的朋友。

可他能有什麽辦法呢,他從未去過外面。

他看著程安,想知道她打算怎麽做。

“我之前問了小舒老師,她說老這樣跟人家家裏打電話不好。我也覺得是有點吵到別人了。”小女孩臉上有點不好意思,“但我之前又看到那個叔叔了。我的宿舍不是靠著後院嗎。雖然看不清那裏面有啥,但我可以看到過去的人。有天晚上我就看到那個叔叔了。”

“所以?”程敘問道。

程安壓低了聲音,“所以我們晚上去那邊看看好不好。小舒老師之前說那裏只有被領養的小朋友才可以進,我們都沒被領養嘛,所以早上去肯定是不讓進的。我們就晚上偷偷溜進去!”

一旁聽得津津有味的程默言飛快讚同,“我非常同意,我之前就好好奇安安說的特別好看的地方了。”

這個年紀本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一說到去探索,有好玩的立刻就來了興趣。

程安立刻點頭,又下意識地看程敘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什麽,“對了,我昨晚還看到喻之也去那邊了,他是不是也被領養了啊?”

程敘瞬間變了臉色,“你昨晚看到喻之去那裏了?”

程安點頭。

“你確定沒有看錯?”

程安很篤定地又點了點頭,“肯定沒有,我的眼睛一向很好。”

“所以,我們晚上去不去?”程安小心翼翼地等著程敘的答覆。

程敘是他們小團體的主心骨,自然什麽都要等程敘答應他們才敢行動。

程敘很糾結,他心裏覺得不該去那個後院,可大腦知道如果他去了那裏,應該會搞清楚很多喻之隱隱約約想要表達的意識。

他該去看看的,程喻之灰白的皮膚,和那讓人心疼的笑。

他該去看看的,要不然......他還能再見到程喻之嗎?

……

夜晚,今天的雲乖巧地遠離了月亮,院裏和後院連接的樹林裏布滿了星星點點。即使不用手電筒也可以模糊地看清前方的路。

幾個小朋友慢慢地朝後院走去,他們挑選了小老師們也睡下的時間,迎著月光拿著一直備在房間抽屜裏的手電筒開始了今晚的冒險。

林裏細細碎碎的聲音響個不停,春天很多小蟲子也已經出來了探尋著光源緊跟著他們。

幾人不禁內心一怵,趕緊抱團緊緊挨在一起。

因為是偷偷出來的,幾個人也不是很敢說話,手拉著手一步一步向前進。還好後院離院裏的距離不算太遠,而且後院仍舊涼著光。幾人快速地關上了手電筒。

這裏太靜了,細細的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先往雜草多的地方走,準備一點一點特著墻向大門靠近。

他們註意著周圍的環境,心提到了嗓子眼。突然人聲響起,驚覺了一切的靜。

“程淑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就跟之前說好的一樣。”

“嗯。那邊又想要什麽,程喻之這個血庫可支撐不了太久了。”

“哼,不知道。那邊野心大的很,什麽都想要。”

“那你今天來幹什麽?”

“來看看我們的血庫還能維持多久,然後在把那邊需要的物色一下。”

“你聲音這麽大,程喻之可聽得到。”

“那有怎麽樣,之前我們的好多哈他都知道。可他不會說出去,他也沒機會說出去。”

“所以又要開始體檢了對嗎?”

“嗯,準備一下吧,盡快。血源和心臟那邊都要。”

“好。知道了。”

程敘如墜冰窖,他以為程喻之的虛弱是因為生病,可其實不是。他是這裏的血庫。

那他們是什麽......

程安激動地用力拉著程敘的胳膊,不敢發出聲音,卻又害怕得不行。她知道什麽是血,什麽是心臟。那是他們活著的必須品。

可現在他們成了被交易的物品。

四個人沒人敢動,說話的聲音他們太熟悉,一個是他們朝夕相處的小舒老師,還有一個是領養程淑的那個叔叔。因為那個叔叔儒雅好聽的聲音,他們都很喜歡,所以很難忘記。

可如今他們的聲音未變,說的話卻像針紮進了他們的心臟。

那邊對話還在繼續,可坐在床邊椅子上的人卻回頭看見了他們。

他們對視了,是程喻之。

他仍舊帶著他一如往常地笑,即使他的胳膊上插了管子,血液正一點一點遠離他的身體,他仍舊笑著看著他的朋友們。

他慘白的嘴很慢地動著,並沒有發出聲音,但他們都看懂了他的意思,“快逃!”

四人僵硬的四肢動了,卻是因為看到程喻之的悲壯而動的——他們想救他,可他們沒有能力。

程喻之又說:“快逃!”

程敘瞪大了眼睛,很沈很沈地呼了一大口氣,拉上其他人,快步朝樹林裏走去。

但急忙的腳步聲音對於寂靜的夜晚來說聲音太大了,那個男人註意到了什麽,飛快朝程喻之的窗外看去,卻看到程喻之另一只手正在撥弄雜草,不禁冷笑,“你現在還這麽有閑情雅致?”

程喻之並為理會他,繼續撥弄著高高的雜草。

男人也不在意程喻之沒理自己,理了才奇怪呢。

可小舒卻像是註意到了什麽,望向了遠處了林裏。但也很快撇開了眼,繼續和男人交流著事情。

程敘拉著幾人快步在林裏跑著,不敢往後看,也不敢開手電筒,憑著記憶橫穿著密密麻麻的樹林。

他突然理解了喻之那個心酸的笑,喻之想要告訴他真相,可他不行。要不然他們這群人可能都會迎來死亡。

他們逆著風跑,似乎想把剛剛看到的一切都拋之腦後。

就當它是一場夢,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程敘這樣催眠著自己。可他知道一切都是真實的,程喻之可能要永遠離開了也是真的。

這次程喻之從醫院回來,程敘就覺得哪裏怪怪的。

原來,喻之是回來告別的。

看到院裏,他們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回了房間。他們自己不放心程安一個人回到她的房間,程安也害怕孤立無援。他們都坐在了程敘的床上。

沒有人說話,像是心知肚明一樣。

突然程敘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快步走向了喻之的床。他自己摸著他的床單再到被單,一切平整。程敘沒來由的慌了起來。

程喻之要他們“快逃”,是逃離後院,還是逃離這個迷霧覆蓋的院裏。

以程敘對程喻之的了解他一定會留下些什麽,但會在哪裏呢......“

程敘又看向了床和墻之間又段細小的縫隙,如果不註意看根本會忽略這裏,但夜晚太暗,他看不清楚。

“池幕,到這邊來。”程敘招收呼喚著池幕。

這個細小的縫隙對池幕這個只有兩歲多的小朋友的胳膊而言,應該是可以伸進去的。

池幕按照程敘的話往那個縫隙裏尋找著,很快便碰到了異物,是紙張的觸感。

池幕把他拿了出來,確實是張紙。

他們把那張紙攤開,很清晰的線條展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是個地圖,可以讓他們逃出去的地圖。

在地圖的右上角,還有兩個很大的字——

快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