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潮落

關燈
潮落

沈霽淮右手撚了撚指尖,擡眸和陸時清四目相對,他點點頭上前順勢拿出一顆黑子,打量片刻後落在了棋盤角落。

對局面毫無影響。

陸時清向後靠在輪椅上,聲音很輕的說:“陛下在禦書房。”

林苑卿聞言上前的腳步一頓,皺著眉問道:“福公公也在?”

“不在。”陸時清掀起眼皮笑笑,不經意般隨口一提,“你們的劍呢?沒帶?”

“帶了,李期會來找你。”

*

在大殿前分別後,林苑卿兩人轉身向禦書房走去,一路上沒有走動的宮女太監,四周靜悄悄的,只能聽見雨水滴落的聲響。

地面濕滑,很明顯在他們二人來之前有許多人在走動,步履估計也匆忙,不然也不會在地面留下深淺不一的水痕。

至於為什麽現在沒人,就不得而知了。

禦書房在右側,他們趕來時門就敞開著,能夠從門口看到裏邊搖曳的燭火。

沈霽淮眼神一暗,率先邁進房中,裏邊點了八個蠟燭分別在書案兩側的燭臺上,坐在椅子上的人背對著門口,雙手放在把手上,隨意的敲著。

“來了?”

安帝將手收回放在腹部,語氣輕松,“自上元節一別,朕有好些日子未曾見過你了,在揚州過得可好啊?”

“回陛下,臣一切安好。”

“雲姑娘可好?”

林苑卿猝不及防被點,霎時回了神,擡眸直直看了過去,輕啟薄唇回道:“一切都好。”

“既如此,那苗疆一行又如何?”

此言一出,屋內頓時沒了人再開口,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輕響,燈火映照在墻壁上,逼退黑暗。

林苑卿側目去看沈霽淮,恰好,兩人四目相接,她在他眼底看到了安撫的意味,隨後便聽見了他開口說話。

“陛下,苗疆一行兇險,臣不慎中了蠱毒,身體經脈受損,又舟車勞頓趕回京城,現下已是強弩之末。”沈霽淮說著擡起手虛掩著下半張臉,用力咳了幾聲。

安帝站起身手扶著椅背,稍稍用力將整個椅子調換了位置,面對門口,悠然自若地坐下,擡眸看向林苑卿,說道:“雲姑娘醫術高超,在途中未曾給你瞧瞧?”

“回陛下,民女擅長解尋常毒藥卻不了解蠱毒,實在束手無策。”

“那長亭有幾日可活?”

“不足一年。”林苑卿垂眸,聲音很小的說。

這句話之後安帝便倏然轉了話題,聲音裏染上了笑意,“長亭手段了得,心也比朕狠。”

他說話時視線在沈霽淮手裏的劍上逡巡,面上雖不顯情感,眼底卻流露出滿意、欣賞的神色。

“陛下說的可是陸時清?”

“長亭不僅手段了得也天生聰慧,朕三言兩語你就悟了。”安帝說著拿起手邊的毛筆,沾了墨水在紙上落下幾個字,“有朕當年的風采。”

沈霽淮不動聲色將劍向身後藏了藏,聲音冰冷沒有溫度,“臣記得皇上不會武功,每年秋獵也只主持儀式並未參與,何談風采一說?”

“勞請雲姑娘為陛下把個脈,看看身體現下如何。”

林苑卿站在原地,看了看沈霽淮又看看安帝。

“朕這身體好著,不必看了。”安帝接過話頭,截了沈霽淮接下來要做的事。

“臣憂心陛下,若是陛下信不過雲姑娘那臣也可把脈。”

“沈霽淮!!”安帝手下一滑,在宣紙上畫出濃重的一筆,整潔的紙張變得混亂臟汙,與先前一比,如雲泥之別。

“你今日來無非是想問朕慶安公的事,那時你年紀尚幼,什麽都不知,去了苗疆去了揚州受奸人蠱惑,朕都能原諒你,你又何故執迷不悟?”

“執迷不悟?”沈霽淮突然笑了,眼底化不開的狠厲,他啞著嗓音說:“在你眼裏眾生都卑賤,唯你清高,你九天之上的皇帝確實命貴,除了你誰人能用得起龍鳳紋的物件?”

“你說那是前朝餘孽所害,連陪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餘孽了,你還信得過誰?你不過是想要一個名頭去斬斷所有能搶你權力的意外罷了。”

燭火越來越盛,逐漸蓋過眼底的怒火,火光沖天一如那晚的慶安公府。

煙塵彌漫將整個府邸籠罩,宅子深處的人用指腹摩挲手裏的令牌,倚著門檻擡眼看向遠處。

“稟告指揮使,已全部辦妥。”來人低著頭聲音中規中矩,正好能讓面前的人聽見。

“好。”那人起身將令牌收起,握緊腰間的刀鞘提步走向門口,就在他即將跨過門檻時,猛地一回頭,眼眸一暗,將令牌抽出,手一揚便墜入了火海中。

“做的如何了?”一道極具威嚴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稟陛下,已辦妥,至此安國再無慶安公。”錦衣衛沈大人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說。

“有你這般臣子,朕心甚慰。”安帝說著擺擺手,將福公公招來,低語了幾句。

不過一會,福公公端著盤子從外走進,在沈大人面前停下。

“朕心甚悅,沈愛卿與朕喝一杯。”

安帝說著從後走上前,隨手從盤子裏端起一杯酒,豪爽的倒入嘴中,甘甜的酒香在喉中回蕩,讓人心曠神怡。

“愛卿自便,朕還有奏折要批。”

安帝走後福公公笑了笑,將盤子放在沈大人眼前,低聲勸道:“沈大人喝了酒便可回府,今夜也晚了小心路遭不測。”

*

“派錦衣衛沈大人滅我慶安公府滿門,後又用毒酒將他賜死,這要我如何不執迷不悟?”沈霽淮將手放在腰間,用力攥緊劍柄,說出來的話都帶著怒火。

安帝極速的喘了幾口氣,將心悸壓下說道:“你若心中有怨氣,可來找我商討,為何當著外人的面說道?”

“外人?”沈霽淮轉身看向林苑卿,眼底的怒火小了些,漫上些秋水,他堅定的說:“你做的虧心事要我現如今一篇一篇講與你聽嗎?”

林苑卿抿了抿唇,現下這形勢還有什麽不明了的,為了權為了利什麽做不出來,但她還是固執的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蒙塵許久的答案。

“不知陛下可記得,青州溫氏一族?”

“青州溫氏?”安帝手肘放在桌上,用手扶住額角,低聲喃喃道:“溫氏?你是溫氏餘孽?”

“餘孽?”林苑卿氣笑了,她說:“是,陛下要如何?”

安帝聽到這句話,驟然暴怒,用手把桌子上所有物件掃落在地,瓷器掉落發出清脆的聲響,墨汁從裂掉的硯臺中流出,將地面染臟變黑如同夜色一般。

方才還完整的宣紙現下已經四分五裂,再看不清其中字跡,毛筆硬生生被折斷栽在地上,好不破敗。

而此時的安帝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威嚴,頭發從玉冠中散落,胡亂的鋪在冒著冷汗的臉上,他眼神潰散聚不起焦,喉嚨裏只能擠出些連不成句子的破碎音節。

“嘎吱——”

門口傳來聲響,有人匆匆從外邊趕來,衣擺翻飛走路帶風,整個人臉上都出了些薄汗,在看見安帝後加快腳步來到了他身旁。

“陛下,這是怎麽了?”皇後滿目愁容,臉頰上是跑的太急漫上的紅暈,她聲音尖細輕聲說:“陛下,您的身體早不如往前了,稍微晚些批奏折都會咯血,今日這麽晚了還愁心逼宮一事嗎?”

“這長亭不是被您召回了,孩子都在您跟前了,還焦急什麽?”

“皇後?”安帝勉強睜開眼看人,整個人呼出一口氣,緩緩坐下,方才皇後在他耳邊說的話,他一句也未聽清,只能看著人嘴巴張張合合的在說話。

“臣妾在。”

皇後將人扶穩後才直起身子環顧四周,借著微弱的燭火看清了面前的情況。

只見長亭與雲姑娘兩人挨得極其近,長亭身上填了不少傷,骨節處都是淤青,而雲姑娘則披了一件與她不合身的披風,正擡眸朝她看來。

這兩人似乎沒有什麽共同之處,也沒有要一起來的理由,何況百姓夜闖皇宮是死罪。

再往下看去,兩人手上都拿著沾著血的劍,那血正順著劍刃向下滴落。

“長亭,雲姑娘怎麽這般狼狽?”皇後皺著眉,臉上滿是心疼,她快步走到沈霽淮身邊,擡手抓住面前人的衣袖,左右拉扯兩下,確保沒有致命傷才松了手。

而後,她又故技重施輕柔的伸手握住林苑卿的手腕,摩挲了兩下,向前走近幾步仔細端詳過後放了手。

“還好沒有致命傷,怎麽不上些藥?”皇後嘆了口氣,從燭臺上拿下一根蠟燭,依次將屋內的蠟燭點燃,火光逐漸將黑暗驅散,整個房間都眀敞了起來。

“舅母。”沈霽淮看她一眼,很快收回視線轉了話題,“不知陛下想說些什麽?現如今舅母也在,剛好能印證您所言是否有假。”

“朕從來不知溫氏是哪一族。”安帝閉了閉眼說道。

“溫氏?”皇後卻在此時插了話,她有些猶豫不確定般說:“莫不是鎮國公之妻溫芝?”

“正是。”林苑卿點點頭,看向安帝開口所說的話壓迫性極強,“陛下不是不知,怎麽連皇後娘娘都知曉的,您卻不知,看來身體是真的不行了,記憶都有了偏差。”

說罷也不等人反應,沈霽淮幾步上前,將手中的劍抵在安帝脖頸處,低聲威脅道:“陛下,您若是不說這安國可就改名換姓了。”

“溫氏,既然鎮國公已死那朕也不隱瞞了。”

永清元年,安國實力強盛,然內亂不止,皇帝生五子,立三子為太子不在皇子之列,本平安無事待到皇帝年事高之後,便會有新帝。

可不知為何,當年太子便中毒身亡,皇帝又因此重疾纏身無力關註朝政,便由皇後垂簾聽政,眾皇子野心勃勃為爭帝位不惜大打出手,明爭暗鬥不在少數。

永清三年,邊境有將士反應苗疆之人下蠱把他們變為只聽命令沒有思想的傀儡,此事一傳到京城便掀起來眾人憤怒。

皇子之中武藝精湛者只有五皇子,他便請纓去邊境討伐苗疆,當時與他一道的便有慶安公與鎮國公。

他們深入苗疆內部,把苗疆殺得血流成河,後五皇子先行回朝覆命,留下慶安公與鎮國公。

慶安公於苗疆救回一女子,沒日沒夜守了三日才將人救回,他卻因疲勞外加重傷在身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時,鎮國公已與那女子言笑甚歡。

後來,苗疆為停此戰役主動提出和親,將苗疆聖女送往安國,與聖女成親的便是五皇子,她的陪嫁女侍,也就是那個女子便嫁給了鎮國公。

鎮國公表面功夫做的足,對外說他與夫人琴瑟和鳴,絕無二心,實則內裏是個對權力爭搶不盡不休的人。

為了權力他可以拋棄一切。

先皇駕崩後五皇子繼位,苗疆聖女為皇後母儀天下,改年號為鴻安。

鴻安四年,鎮國公夫人偶然得知當年苗疆禍起真相,根本不存在苗疆之人下蠱一說,全是他五皇子憑空捏造,為的就是這安國的帝位,便與鎮國公對質,在府裏爭吵不休,傳到了皇帝耳中。

而鎮國公夫人誓要與鎮國公林長松和離,林長松不肯將其囚禁,其女林苑卿吵鬧不停,皇帝為避免夜長夢多,便下令將溫氏殺害。

至此,真相被掩埋。

“那你又為何要殺林長松?他不是你手中最鋒利的一把長劍嗎?”林苑卿紅著眼眶,眼淚在裏邊打轉要掉不掉,說話都有些哽咽。

“為何要殺?”安帝輕蔑一笑,“他狼子野心,得知了我最大的秘密我怎會要他活在世上,他千不該萬不該拿這件事要挾我給他權力。”

林苑卿怒吼道:“不論是溫氏或是慶安公,只是他們知曉你的秘密你就會痛下殺手,根本不管他們是何身份,是嗎?”

“是又如何?”

“如何?”皇後笑了,慢慢來到安帝身後,將手覆在他腦後,輕柔的按摩,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狠厲的話,“陛下怕不是忘了,臣妾是苗疆人。”

“你這般,定會萬劫不覆,死後不入輪回。”

皇後嘆了口氣,伸手從發中拔下一根簪子,抵在安帝脖頸處,最後輕聲說了一個秘密,“既然陛下要死了,那臣妾也告訴陛下一個秘密好不好?”

“臣妾是苗疆的女侍,而你殺得溫氏是我苗疆聖女。”

她話音一落簪子便猛地紮進了皇帝的脖頸中,鮮血頓時湧出,她還是不解氣紅著眼將簪子拔出,用力的快速把簪子不斷插進那脖頸處,直到人咽氣她才停了手。

雙手上沾滿了鮮血,皇後卻不在意,只是擡起眼睛看向遠處的兩人,她哽咽著說:“回去吧,把傷口包紮一下,這弒帝與你們無關。”

眼淚從眼眶中滑落,模糊了她的視線,周遭的一切好似都不重要了,她只覺得冷,冷的人心寒。

林苑卿擦幹凈眼淚,走到皇後身旁將她的眼淚擦掉,很鄭重的問:“我可以問您的名字嗎?”

名字?

“巫芝溫。”

“您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們吧。”林苑卿擡手將人劈暈過去,轉頭看向沈霽淮。

“卿卿。”沈霽淮與人四目相對,說:“帶皇後回寢宮,今日京城氣候不好,皇帝犯了舊疾,太醫醫治無果,口中咳出大量鮮血,無力回天,於今夜駕崩了。”

鐘聲從遠處傳來,外邊的打鬥聲早已停止,現下從外邊走一圈都看不見任何打鬥過得痕跡和血跡。

福公公從禦書房內出來,踱著步子高聲大喊:“皇上駕崩了——”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方才在大殿上的大臣已經悉數來到了乾清宮,個個低著腦袋,嚎著嗓子大聲哭喊。

“皇上——”

“皇上...”

唯有一人坐著輪椅,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細看之下還能看出疲憊之色。

沈霽淮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陸時清在張著嘴打哈欠,他默默走到他身後,冷不丁的說:“他們都悲痛難忍,你不哭幾聲?”

“慶安侯都沒有反應,我急什麽?”陸時清笑笑垂下眼眸。

沈霽淮也不作回應,來到皇帝床榻前,從福公公手中拿過聖旨,高聲說道:“陛下早已料到今日之時,已將聖旨擬好,此後便根據這道聖旨行事即可。”

“今日諸位大臣受驚了,可府休整了,明日再上朝。”

鴻安十四年,安帝駕崩其膝下皇子不堪重用,遂太後溫氏垂簾聽政,改年號為太寧,以佑安國繁榮昌盛。

鎮北侯世子李期,穎悟絕倫德才兼備,為人忠厚良善特承襲其父官爵為鎮北侯,輔佐太後。

錦衣衛陸時清護駕有功,特封其為錦衣衛指揮使,監管錦衣衛上下保護朝中大臣。

慶安侯志不在朝堂,特許其與其妻子雲氏歸隱山林,安度餘年。

“你跋山涉水而來,我卻深陷爾虞我詐之中,嘗遍世間險惡,那便願此後你我能幸福安康,不再多難。”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