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關燈
第 89 章

“被獻祭的是他們伊山族的聖女,這場獻祭一直持續了三十日,他們每日從聖女身上生挖下一塊肉放在祭臺上,整整三十日,皆是如此。”

一道劍光橫空而出,落地後幻做人形,白衣白衫,面若冷霜。她的目光一一掃過那些圖騰,似是被蟄傷,痛苦的閉上眼,繼續道,“整整三十日,他們吊著她的命,成群結隊的禿鷲每日盤旋在天邊不肯散去。整整三十日,冰雪未消融,大地未回春,這裏仍然是一片凍土寒冰。”

謝澤目光從少女面上收回,沈沈吐出一口氣,“然後呢?”

吉祥一步步踏上祭臺,那裏,有一棵幾人方可環抱的枯樹,其根莖盤錯虬結,足以可見昔日遮天蔽日之貌。

枯樹面前,是一根血跡斑斑覆著冰層的藤條,再往前,是一具具面露驚懼表情又被瞬間凍結保存的凍屍。

吉祥擡頭怔怔望向那棵龐大枯樹,神色淒楚,卻無怨憎之意,“然後……第三十日,聖女終於死了,死在了她敬愛珍愛的族人手中,之後,天降暴雪,神山憐憫,降下天罰,所有人都在一瞬間被凍成雕塑,神樹也在那時落下最後一片葉子,徹底枯死。”

謝澤跟在吉祥身後登上祭臺,目光定在那棵枯死的神樹上,不知在想什麽。他從祭臺最高處放眼望下去,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在半空,“這裏沒有風。”

他和趙小雲誤踩雪窩落到這裏,但此處異常寂靜詭異,應該不是現實世界,而是一處時空流動靜止的結界。

他問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吉祥回頭看了他一眼,收起悲色,習慣性的又想翻白眼,“我聽見你在喚我,劍身便不由自主飛了過來,沒想到重游故地,想起一些糟心陳年舊事。”

謝澤略垂下眼,心中了然:劍靈與持劍者締結契約,各取一縷神思相系,當持劍者遇到危險時,劍靈便會突然出現護主,只是一般情況下只有吉祥如意這倆貨沒規沒距四處亂竄,倒是很少像今日這個樣子。

“你那是什麽表情?”吉祥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此處乃伊山一族秘境,包圍整座神山,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也出不去,所以當年族長他們才會那麽迫不及待的獻祭尋求生路。本以為當年神山自此隱世不現,可我聽聞神山每逢二十年現世一次,這次又為何會整整提前了十年?”

謝澤仰頭望向偌大的祭臺上空,見那裏天光大亮但其中隱隱可見熒熒光波,思索了一下才開口道:“應該是神山的結界在消退,或者是說主宰神山結界的力量正在慢慢消失。”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祭臺中心那棵巨大的枯樹上面,微皺起眉,這棵樹……

他正要繞到枯樹後面看一看,吉祥忽然出聲示警,“有異動,小心!”

只見原本清光萬裏的天幕突然下起了血雨,血水落到那些或伏地跪拜或躬身祈禱的冰雕上面,寒冰內的伊山族族人竟一個接一個破冰而出,他們、不,應該是它們……它們面色灰敗,瞳孔青白,破冰之後尖牙利爪突然暴漲,形如惡鬼,神色猙獰的向祭臺最高處爬去。

它們從僵硬的喉嚨裏發出破碎般的嘶吼,“聖女……你……終於……回……來了……”

“後退!”吉祥低喝,周身現出鋒利劍芒,右手向下一甩,她素日棲身的那柄短劍瞬間在她掌心現出劍形。

吉祥猛地一甩劍,劍身“嗡嗡”爭鳴:“有人在破壞神山的結界!”

是誰在破壞結界?難道是夜九和老寒?

來不及思索,謝澤想起趙小雲還在下面,他往下面看去,發現原本放置昏迷的趙小雲的地方竟空無一人,他心中一驚,喊道:“趙小雲!快出來!”

可是無人應答。

謝澤又用靈力搜索小蛟的位置,卻也毫無反應,他面色冷下來,趙小雲這個膽子還沒腦子大的,不可能會自己跑掉,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誰抓走了。

周遭景色瞬息之間變幻萬千,結界被破壞,謝澤和吉祥立刻身處荒莽雪原,狂風不止,暴雪肆虐,唯一不變的他們身後枯樹的位置以及從四面八方蜂蛹而來的惡鬼。

“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

吉祥褪下外衫以雙袖系在腰間,從謝澤的角度看過去,只看見那素白肌膚上密布刀痕,觸目驚心,在一道道交錯起伏的刀痕下,藏著一副飛天巨龍張牙舞爪與萬鬼共沈淪的詭異圖騰。

謝澤不敢置信的睜大眼——這副圖騰他曾在大巫的案前見過,當時筆墨未幹,無意窺見,大巫以祭臺修繕完成後鎮壓守墓所用一句話帶了過去。沒想到,伊山一族,竟是當年大巫設下祭臺後留下的真正的守墓人!

謝澤被狂暴風雪刮的睜不開眼,吉祥不知何時靠過來,冰冷的手探上肩頭,順著手臂蜿蜒直下,直到最後五指張開與他十指相扣。

“我的名字叫格桑梅朵,這是伊山一族歷代聖女的名字。”

格桑梅朵,在藏語中的意思是美好時光或者是幸福,所以也叫幸福花,一直都是藏族人民寄托美好幸福的情感。格桑花是帶著美好祝願的花,生長在高原上的花朵。

可是,她生來就長在這萬裏雪域,生來……就註定了最後的命運……

吉祥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遙遠天際,悲愴淒涼: “每當結界之內的神木開始躁動,伊山族人便會以族中聖女血肉慰藉安撫,這是只有代代相承的聖女才能知曉的秘密,既然千年前最後神木選擇凍結一切結束那場獻祭,那麽往日的罪孽,今日,也就到此為止吧!”

大巫留下伊山一族看護祭臺結界,其實看守的,是那棵擁有傾天覆地神力的參天神樹。

“殿下,借鬼火一用!”

吉祥松開手,清喝一聲,掌心托起一團幽綠鬼火,她將鬼火覆於劍身,淬煉出伊山一族聖女代代相傳的惡鬼鎮壓之術,揮劍斬向最先撲過來的惡鬼!

她手起劍落,將曾經共處數年的族人一個個斬於劍下,早在她接下伊山族聖女之責時她就知道,以血肉獻祭的方法遲早要失效,神木似是具有憐憫之心,但即使如此,也無法抵消它被封印鎮壓於高原雪山數千年的怨憎。

浮屍遍野,曾經的伊山族人突變為惡鬼,之後又被斬殺化作齏粉消散於風,他們生來是為了守護神山守護祭臺封印,死後亦盤旋在天地間、風雪中。

惡鬼消失之後,寒風忽止,謝澤再睜開眼,看見的是手中擒著趙小雲一臉陰笑的老寒,夜九站在其身後,腳下踏著一副以鮮血繪制的破神符。

金龍山谷一別,夜九似乎找到了新的附體,相貌與原貌十分相似。他下顎微擡,臉上帶著神經兮兮的笑,雙手更是幅度誇張的“啪啪”鼓掌,“好三哥,多虧了你,我才可以這麽順利的將祭臺周邊的結界破壞掉吶。”

謝澤冷笑,“你倒是聰明了一回。”

夜九桀桀怪笑,“謬讚,我能有今日,全是托三哥的福,呵呵呵,不要再廢話了,結界既已破開,快去把此處祭臺的龍力給我找出來!不然,反正殺幾個都是殺,呵,別怪我不客氣了!”

老寒收緊扼住趙小雲喉嚨的手,趙小雲被迫仰起頭,面露痛苦,“他……他殺了其、其他人——唔!”

老寒呵斥一聲,“閉嘴!不想死的就老實一點!”

他手上用力,趙小雲呼吸困難翻著白眼昏了過去。

斬殺惡鬼之後吉祥就變回了劍形,謝澤從雪中拔出短劍別再腰側,語氣涼涼道:“龍力我可以幫你找到,但能不能拿到就靠你的本事了。”

說罷,他回身走向那棵巨大枯樹,聚起靈力一掌打在樹身,喝道,“你還要躲多久?”

枯樹“嗡嗡”震動,周身散發著幽綠光芒,緊接著光芒驟斂,慢慢勾勒出一個人形,青衫烏發,眉眼孱弱清俊,正是當年自願被謝澤封印在這十萬雪山腹地的木之靈——蕙草。

蕙草細長的眼睫輕輕顫動,睜開了眼,待見到面前的謝澤,覆又垂下眼簾,“殿下……”

謝澤“哼”了一聲,語調嘲弄,“這聲殿下我可受不起,您老在這裏被做神一樣膜拜,所處之地甚至被稱之為神山,鄙人現如今不過一介區區凡人,怎敢受您這聲‘殿下’之稱?”

聞言,蕙草愈加羞愧難當的垂下頭,“這些並非我所願……”

當年謝澤替大巫搜尋五行之力,曾遭妖族唾棄自甘墮落成為人族爪牙,先後分別鏖戰金龍斬殺鳳凰得五行之力之其二,其中還有木、土之力,則取自黑水之南神樹其上。

神樹生於上古,當時混沌未開,盤古遂執斧破天,天地開辟,陽清為天,陰濁為地。《五運歷年紀》中有雲:“盤古之君,龍首蛇身,噓為風雨,吹為雷電,開目為晝,閉目為夜。死後骨節為山林,體為江海,血為淮瀆,毛發為草木”。其劈開混沌的斧頭墜於黑水之南,瞬息之間化作一參天神木,育出土、木雙生之靈。

神木被玄蛇一族占領,謝澤幾經生死才到達神木面前,恰逢神木遭遇萬年雷劫,雙生子之一荊木即將形神俱滅,蕙草向他借蒼龍一族的水澤之力救治荊木。水澤之力,說的通俗一點就是龍族的心頭血,那時就算強行砍斷神木使用瞬息萬變之法前往雪山也是於是無補,眼見土、木之林即將消散,謝澤剜下心頭血救治荊木,條件是神木必須自願被封印入祭臺。

在荊木被救治後,神木自願脫離土地化作繁星落入謝澤掌心,謝澤將神木收好,之後便因失血過多昏死過去,再醒來時,眼前已是漫天大雪。

祭臺以五角星芒陣建造,聖池便處於五處祭臺的正中心,神木雖被封印入祭臺,但仍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雙生之靈以雪山為界,歲歲年年、百年千年的,維持對聖池封印的加持。

“那你如今違背約定的原因又是什麽?”謝澤問。

“你那麽多廢話幹什麽?!”夜九早已經急不可耐,五指成爪飛身襲向蕙草,“既已現身,它便是我的了!”

誰料他的手從蕙草身體裏虛晃一下落了空,夜九盯著自己的手,面色發狠掌心聚起玄金色烈焰再次攻擊過去,蕙草仍是紋絲不動靜立於原地。

夜九惱了,陰鷙的盯向謝澤,“你又在搞什麽鬼?!”

謝澤無聲翻了個白眼,“蠢貨,你當我方才說的話是放屁麽?”

神木生於上古,不死不滅,雖枯不朽,相傳神木中存有一部分盤古神力,哪怕烈焰焚燒化為焦木,只要有一點生機就能重新破土參天,這也是為什麽當年蒼龍執意攻打黑水玄蛇一族的原因,它代表的,就是無窮無盡的生命力,千年萬年的春秋長壽。大巫將其封印在這裏也不無原因,因為哪怕其他四處封印被破,神木也能維持著聖池那裏最後的一道封印。

謝澤仰頭望向蕙草身後,那裏是神木的原身,樹幹是一種低調的灰白色,在簌簌風雪中,寂靜無言,像一枚神之楔,深深紮根於萬裏凍層僵土,透露著一絲古樸的神性。

謝澤問道,“這次,你所求為何?”

蕙草低低輕語,“九百年前,荊木他突然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