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接楊金華那天，殷渺特意早起，來來回回把衣櫃裏的衣服試了個遍。殷渺深知第一印象的重要性，結合楊金華的生活環境和個性習慣，殷渺當時的定位是低調、樸素。

一件黑色雙排扣呢子大衣不帶任何花哨，一條簡簡單單的牛仔褲，一雙普普通通的帆布鞋，頭發也隨意地耷拉著，整體造型幹凈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即使這樣，一見面楊金華還是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王靖和殷渺在長途汽車站接楊金華，楊金華下車時便不屑一顧地掃了眼殷渺，對於殷渺的那聲“阿姨好”置若罔聞。殷渺有些尷尬，糗到手都沒有地方擺。王靖把一切看在眼裏，奈何又說不得母親什麽，只好偷偷在殷渺耳邊安慰他，讓他別在意。

殷渺點點頭，可失落感顯而易見。王靖捏捏他的臉蛋，“走，帶你們去吃飯。”

王靖跟殷渺並排走在後面，有一搭沒一搭和楊金華交談。

吃飯時，楊金華毫無顧忌地打量殷渺，這讓殷渺更是緊張爆棚，哆哆嗦嗦連筷子都拿不利落了。一直在象牙塔裏學習的殷渺人際關系很單純，這樣“另類”的身份還是挺有挑戰性的。

王靖好笑，把菜單遞給殷渺，“要不要再點些什麽？要吃甜品嗎？”

楊金華咳嗽一聲，也不知道是嗓子眼真癢還是在裝腔作勢。殷渺隨手接過遞給楊金華，“阿姨，您再點些東西吧！”

楊金華不情願地接過菜單，看了眼價格便臉色驟變，“點點點，合著不是你的錢你不心疼是啊？這店這麽貴還來，錢多的燒啊？靖子我告訴你，錢多補貼給你弟，別要了一個不下蛋的東西還朝上頭貼錢，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楊金華的這番話顯然不留任何情面，殷渺下垂的雙手死死攥住桌巾，他一直深呼吸，就怕一個不小心眼淚砸下來。

餐廳的人不多，但也絕不算少，楊金華的呵斥引得不少側目。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冷漠的。

王靖也覺得臉上掛不住，亦不好四處張望，只得壓低聲音，“媽你說啥呢這是？說話怎麽這麽難聽啊？”

“你閉嘴，我教訓他沒你說話的份。”楊金華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何不妥，更沒有察覺旁人的窺視，這殷渺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她實在搞不懂他哪一點值得王靖去愛。

殷渺腦袋低著，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臉部的表情有多委屈。

三人的第一次聚餐，場面很難堪，難堪到殷渺這輩子都不想回顧。

那時的殷渺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性別，註定了自己與楊金華無法和諧相處。

他懷不了孩子。

不育的女人懷上孩子叫奇跡，正常的男人懷上孩子叫詭異。

三人前後進了公寓，楊金華把行李放門口，“那啥，靖子啊，我住哪屋啊？”

殷渺剛想開口說書房就被王靖一把攔下，王靖臉上堆著笑，指了指殷渺父母的房間。

殷渺覺得心裏頭很不舒服。

殷渺惡狠狠瞪了王靖一眼，王靖視而不見，殷渺氣得狠狠在他腰眼掐了一下，走出了家門。

屋內外的巨大溫差讓殷渺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雙手抱在一起汲取溫暖。殷渺忿忿地回頭忘了自己一眼，咬咬牙去了不遠處的理發店。

幫自己打理頭發的是一個時髦的小夥子，見著殷渺便是一陣吹捧，殷渺難免心動，略帶局促地坐在了椅子上。比照著書冊上的發型和色系後，殷渺便瞇眼小憩，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醒來後，殷渺對著鏡子怔了怔。微卷的栗色頭發顯得人青春洋溢，服帖的劉海更像大學生的特有標志，鬢角微微剪短，卻不顯得突兀，不得不承認，殷渺對這個發型一百二十分滿意，連帶著也就忘記了先前的委屈。

結賬，回家。

殷渺推開家門時便一楞，父母衣櫃裏的遺物都被取出，淩亂地扔在楊金華帶來的蛇皮袋裏，作踐地棄在門口。

“王靖，這怎麽回事？”

殷渺忍不住大喊。

“嚷嚷啥嚷嚷啥？嗓門大還……”

楊金華看到殷渺的新發型，一下子還沒認出來，緩了許久才張口，“做什麽怪，搞成這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阿姨，王靖呢？”殷渺強壓心中的怒火，感覺自己的每個關節都在作響，尤其是看到父母的遺物，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奈何楊金華站在那兒，不好發作。

“人都死了東西還放在屋子裏，也沒個忌諱，這種晦氣的東西趁早給我丟了。”

“阿姨，這不好吧？”

“咋了？你有啥子意見？”楊金華邊說邊作勢拎著蛇皮袋往外扔。殷渺趕忙湊上前，用手抓住楊金華的手，“阿姨，這是我家，什麽東西留，什麽東西扔，我有權利決定吧！”

“殷渺，怎麽說話呢，我媽剛來。”

“王靖，你來評評理，我爸媽的東西我有沒有權利留著。”

“殷渺啊，這遺物留一兩件意思意思就行了，留多了對活人也不好，要不……”

“不可能。”殷渺本打算在自個“婆婆”面前好好表現的，看這架勢也用不著了，“我爸媽的東西一件都不能扔。”殷渺雙眸直逼王靖，“這是我爸媽的房子。”

“王靖，咋了，治不住這玩意？屁話啰嗦給他幾個耳光。”

殷渺忽然覺得可笑，鄙夷地看著楊金華，挑釁地把臉伸到王靖跟前，“來，打，朝這打。”王靖輕輕捏了捏殷渺的臉，“頭發弄的不錯，在哪搞的，改天我也去弄弄。”

“少轉移話題，我告訴你王靖，我爸媽的東西少了一件，我唯你是問。”殷渺說完便進了臥室，坐在地毯上。屋外已如絳紅顏料潑灑，一片恢宏。

王靖進臥室時，殷渺正背對著他。他躡手躡腳走過去，伸手把他抱進懷裏，“好了，別生氣了，我把你爸媽的東西都整齊地放書房了，這下沒意見了吧！”

“嗨，我說王靖，跟你媽客氣她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哈！她這叫什麽？她這是鳩占鵲巢。”

“好啦，你想想看，我媽她也要把衣服放櫃子裏啊，如果把你爸媽的遺物再放到裏面多不合適啊！”

殷渺故意板下臉，冷冷瞅著王靖，看得王靖直發毛，“你……你別這樣看我啊！”

殷渺一秒鐘在臉上堆滿笑容，乖巧地環住王靖的腰。

然後——

在腰部狠狠擰了一下。

王靖吃痛，揉揉腰，又摸了摸鼻子，懲罰性質地把殷渺勒住，使勁撓癢。殷渺最怕癢了，如同一只不安分的禮貌肆意扭動，又逃脫不了那雙大手的禁錮，只得一個勁兒地討饒。“哈哈……哈……我錯了，別……別弄……別弄了……”

王靖停下來時，殷渺已經滿臉通紅，渾身沒勁，癱軟在王靖懷裏。王靖好笑，輕輕在他額頭烙上一吻。殷渺故意嫌棄地用手背擦拭，激得王靖又狠狠把臉親了個遍，逗得殷渺哈哈大笑。

晚飯照常，在酒店定的餐。

飯後，楊金華便一臉神秘兮兮地把王靖拉到一邊。

夜晚酒店，星星閃得可能都有些發燙。殷渺剛剛洗完澡，正拿著電吹風吹自己的頭發。看著鏡子裏新換了發型的自己心裏頭喜滋滋的，“魔鏡魔鏡快告訴我，世界上最美的男人是誰！”

剛準備說自己的名字王靖便推門而入，“反正不是你。”

“你個死木頭樁子。”殷渺掏出口袋中的面紙包就砸向王靖。王靖呵呵撿起，拉著頭發半幹的殷渺坐正，“寶貝，和你說個事唄！”

“什麽事兒？”殷渺頭也不擡，他乳液均勻地拍在臉上。

“那啥……”王靖抓了抓腦袋，“我媽說，以後家裏的夥食她來管。”

“真噠？”殷渺突然轉過身子，驚喜地望著王靖，“你媽真這麽說？”

殷渺的反映著實把王靖嚇了一跳，呆呆地點頭。殷渺嘿嘿一笑，把乳液也拍在王靖臉上，“吃飯店的菜早就吃膩了，而且我又覺得不太衛生，你媽願意接收實在太好了！”

殷渺喜滋滋地和王靖啵了一下，“對了，咱每個月給你媽一些錢，不能讓她花錢買菜啊！”

王靖看著眼前的愛人，覺得心裏頭很甜，感覺自己有些微醺，殷渺的反應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善解人意到令自己愛不釋手。

“你看，每個月給一千五夠嗎？”

“差不多啦，你自己看著辦吧!”

“老公。”殷渺跪在椅子上，扯了扯王靖的衣角，“要不咱每個月再添一點錢，讓她再把每天的水果和牛奶解決了唄！”

“寶貝，合著我媽來咱家是給我們當保姆的啊！”

“咦，話不能這麽說嘛！你媽年紀大了，出去多跑跑鍛煉身體是很有必要的。要不這樣吧，咱們每個月給你媽兩千五百塊，每天的飯菜、水果、牛奶由她負責，剩下來的錢就給她當零用錢，你看呢！”

“這……”王靖摸了摸下巴，“要不我去問問？”

殷渺急不可耐把他退出門，“快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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