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王靖將切成小塊的牛排推到殷渺跟前，殷渺含著叉子癡迷地看著他。眼前的男人屬於自己。溫柔、貼心、帥氣。王靖看他犯傻的樣子便覺得好笑，“快吃啊！”

殷渺永遠是一副永遠長不大的樣子，總讓人想保護他。

殷渺放下叉子，把身子前仰，臉貼近王靖，“老公，明天去見我爸媽吧！”

王靖一楞，刀切在叉子上，發出好大一聲響，“別開玩笑。”

“真的。”殷渺不滿自己的真心被當作玩笑話，“反正我的爸媽知道我性取向，你又對我這麽好，就讓他們見見唄！反正醜媳婦都要見公婆。”

王靖輕輕敲了下殷渺的腦袋，“誰是誰媳婦兒啊？”

殷渺嘟囔著嘴，誇張地捂著腦袋大叫。殷渺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知書達理，在得知兒子對女人不感興趣後，很快便調整了心態，接受了這一事實，對此，殷渺一直很感激他的父母。畢竟自己不需要像很多gay一樣隱藏自己的性取向，活在陰霾中。

王靖心裏其實是不反對的，甚至微微有些期待。這段不入主流的感情要是能得到殷渺父母的支持，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殷渺興致沖沖地拿出手機撥號碼。

“媽，是我。……對，明天我要帶他回家吃飯……這不廢話嘛，當然是男的啦……你們多買點菜，不許虧待他哦……還有不許擺臉色給他看啦……”殷渺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掛機後便猴子般靈活地躥到王靖身邊，“吃完飯咱們去超市，給他們買點東西。”

王靖刮了一下殷渺的鼻子，笑著點了點頭，不過心中依舊忐忑，自己這樣的，真能被殷渺父母接受嗎？

殷渺的心思也不在吃飯了，匆匆解決完民生大計便拉著王靖去超市。兩個親密的男生顯然引發了不小的轟動，不過殷渺絲毫不在意，還是忍不住貼近王靖。每每這樣，王靖總是不自禁地揉揉殷渺的頭發，在無人的地方輕輕印上一吻，既浪漫，又刺激。

第二天，殷渺還在王靖的懷裏膩歪著，便接到了一通電話。

晴天霹靂。

“殷渺，我是吳嬸。快來醫院吧，你爹媽被車撞了，快……快不行了。”

殷渺覺得一口氣悶在胸口，咽不上來，吞不下去。

連洗漱都來不及，更不用說打理頭發了。殷渺披上衣服就闖出門。王靖在電話中也隱約聽到了不少，心思縝密的他拿著錢包也追了出去。

殷渺還是沒見到父母的最後一面。等殷渺王靖感到父母所處的樓層時，父母已被蓋上一層白布。殷渺突然渾身都痛，痛到幾近暈厥。滿腔酸意陡然沖上鼻尖，殷渺卻發現，自己哭不出來。

緩緩挪到父母面前，手掀起白布一角，什麽都還沒看到就猛得放下。王靖趕快沖過去扶住踉蹌的殷渺，防止他跌倒在地。

“不……不可能……這不是我爸媽，這絕不是我爸媽。”殷渺眼睛瞪得老大，臉色慘白，狠狠握住王靖，“王靖，這不是我爸媽，你知道的，這不是我爸媽對不對。不是的，不是的，這不是我爸媽……”

殷渺的哭腔越來越明顯，胸口緊縮的痛一直蔓延到腦殼。“怎麽可能是他們，怎麽可能是他們。”殷渺歇斯底裏地哭喊，“昨晚我還和他們打電話，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是我爸媽。”殷渺尖叫到最後都破了音。

“吳嬸，我爸媽怎麽會被撞，他們在家怎麽會被撞啊？”殷渺還是不肯接受事實，轉身面向鄰居吳嬸。

吳嬸也哽咽了，這對素來與人為善的老倆口就這麽說沒就沒了。“今早你媽出門時還告訴我今天你要帶對象回家，要買菜招待人家，誰知道……誰知道會發生這出。”

殷渺一個趔趄，跌坐在地。

就連王靖，也怔住了。

殷渺的拳頭緊緊握住，那句話利器般擊潰了他所有防線。“都怪我，都怪我。”殷渺泣不成聲，感覺都不能呼吸了。殷渺似乎能想象到父母被撞那一瞬間所經受的非人的痛苦。

王靖顫顫巍巍走到殷渺跟前，小心翼翼將他扶起，溫柔地摟到懷裏，輕輕幫他順氣。“乖，別哭了，別哭了。”

殷渺就像找到了傾訴對象，在王靖的懷裏汲取微弱的溫暖。“王靖，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說要帶你回家，他們今天就不會出去了。都怪我，都怪我。”

“別胡思亂想，這怎麽能怪你。這不是你的錯，是那闖紅燈司機的錯，別哭了，別哭了。”

殷渺突然神經一跳，“那個混蛋呢，那個混蛋在哪裏？”

吳嬸憤恨地指了指一旁畏縮的男人，殷渺便紅著眼睛跑過去，對著他肚子就是一腳。“你他媽的混蛋，你為什麽闖紅燈，為什麽看到人還不剎車，為什麽不是你去死？你個禍害，你他媽就不該生到這世上。”殷渺連打帶罵，不解氣，又狠狠甩了那人幾個耳光，反射力把自己的手也震得生疼。

“我媽這人最怕痛，生病連掛水都不敢，你還用車子撞上她，她要有多疼啊？”殷渺仰著腦袋，身上的顫栗還沒退卻，“你該死，你這種人就該判死刑，全家都判死刑。”

對方低著頭，任打任罵，只是一個勁兒說對不起。

“對不起？你對不起時光就能倒流嗎？你一句輕描淡寫的對不起我爸媽就能活過來嗎？”

王靖見殷渺全然失控趕忙環住他，殷渺早已紅了眼，只覺得渾身的血管都要爆裂，一種想殺人的感覺爭先恐後地往外奔竄。

走出醫院時，那種不真實的感覺依然強烈，殷渺實在搞不懂好好的人怎麽會說沒就沒了。陽光很刺眼，殷渺覺得眼前一亮，好像身體被人強行分成兩半。

王靖輕輕把他攬入懷中，替他擦掉眼淚，安慰他生活還要繼續。

無論殷渺再怎麽逃避，父母的後事也要料理。殷渺大學畢業沒多久，哪裏懂得這些，倒是王靖，不僅要為他父母前後奔波，還要照顧幾近崩潰的殷渺。那段不堪回首的往日王靖至今仍舊不敢回憶。

但好在殷渺走出了那段痛苦。

好在自己硬是幫他把補償款從六十五萬增加到七十萬。

一系列瑣事處理完已經進了冬天。

南京的冬天很冷，濕冷。這種天氣讓人覺得渾身不自在，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你要裹著厚重的棉衣游走在大街小巷，穿過冷漠的人群。你要習慣手腳冰涼去做事，你要提防手上會生的凍瘡，你會看見家家戶戶門前腌制的臘肉香腸……

王靖跟殷渺就是在這凜冽的寒冬，搬進了殷渺父母的故居。

這套房子足足有一百多平米，三室兩廳一廚一衛。曾經殷渺與父母商議，拿出一間做書房。大房間給了殷渺，父母倆擠在小房間。現在，父母不在了，偌大的屋子顯得空蕩蕩，了無生機。

小倆口住進了殷渺的房間。

殷渺處理了一大半閑置的衣服，給王靖騰了半個衣櫥。殷渺在臥室、客廳、書房都擺上了自己父母的照片，這樣好像父母還在自己的身邊。

至於父母的遺物，殷渺一個都沒舍得扔。他把父母親生前的用具整齊地碼放在父母臥室的衣櫃裏，時不時拿出來看看，擦去上面的灰塵，然後小心翼翼再放回去。

生活本該一直這樣波瀾不驚地超前走去。

直到——

一天，王靖接到了遠在老家母親的電話。

曾經，自己和母親出櫃，楊金華聽到自己兒子找了個“男媳婦”破口大罵，極盡汙穢之能事。再得知兒子絕不和他分手後，楊金華撂下狠話，從此再不來往，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這是王靖第一次在母親與殷渺之間做選擇，王靖選擇了殷渺。

看來他選擇對了，因為事實證明，他既保全了愛情，又重獲了親情。

王恪要來南京念書，楊金華拜托王靖打點。王靖欣喜若狂，一個勁應下。楊金華問王靖最近過得怎麽樣，王靖便把最近發生的劇變告訴了楊金華。

“那你們現在住他爹媽留得那套房子？”

王靖說是。

“那也太好了，我正愁著去南京沒地方住，現在也不用煩了。”

王靖啊了一聲，“這不好吧，還不知道殷渺同不同意呢！”

楊金華怒罵沒出息的東西，“我兒子都給他了，咋了，他家我還不能住？”

王靖怕母親再生氣，只得賠笑答應。

睡覺前，王靖輕描淡寫和殷渺提及自己母親想要入住的年頭，殷渺不可置信，“你媽不是和你斷絕關系了嗎？”

“可能我媽想開了吧，這麽久也接受你了！”

“可是她住進來也不方便啊，總不能讓她住我爸媽的房間吧！”

“寶貝，這屋子要有人住才有人氣啊！我媽來南京也不容易，能省一點是一點。再說我平常上班不在家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一個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這……”

禁不住王靖哀求，殷渺只得答應，可心中還是沒底

那時候的殷渺還不是現在的殷渺……

那時的王靖已是現在的王靖。

很多年後，殷渺發現，自己和王靖的生活，似乎就是從那時，開始往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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