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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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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

又是一年春,南嘉市民最近有了新的飯後談資——著名企業家方寺銘的妻子涉嫌故意殺人被傳喚。

“你們還記不記得五六年前崇耀集團接手我們這塊的改造,有一戶價格死活談不攏,後面起了沖突,還有人受傷。”老頭手背在身後,一雙眼睛瞪起,臉上嚴肅的神情不像是在講八卦,而是在談論國家大事,“受傷的那人就是方寺銘的兒子。”

“張老頭,你講這個幹嘛?”

張老頭白了眼多嘴的人,他可是這一帶的萬事通,講什麽自然有他的道理。不過還沒等他發作,他的忠實推崇者周老頭就一掌拍上那人的後背,讓那人別多嘴。

心情舒暢了,張老頭接著說:“我姑娘當時正好照看方寺銘的兒子,聽她說,方寺銘老婆親手把他兒子的氧氣管拔了,等值班護士發現的時候,人都要沒了。”

“你這消息真的假的?世上哪有母親會害自己的孩子!”

再一次被截胡的張老頭準備生氣來著,但一聽這話就知道對方什麽都不知道,不知者無罪:“你不是本市人吧?”

對方說不是。

“兒子只是方寺銘的兒子,我這樣說你能理解嗎?”

對方起先皺著眉頭,後恍然大悟。

張老頭十分理解:“豪門裏頭全是故事。這回鬧得沸沸揚揚的故意殺人案,我猜八成就是方寺銘他兒子的手筆。”

張老頭猜的沒錯,不過街巷之論,所有人都當故事聽。

此時的醫院VIP病房裏,方寺銘緩緩睜開了眼睛,正準備給他鼻飼的護工見狀趕忙按下床頭的呼叫鈴,同時還給雇主方覺槿撥去電話。

方覺槿雖然第一時間知道方寺銘醒過來,卻沒第一時間去醫院,而是告訴了姑姑方柔,讓她去看方寺銘。

“覺槿,非要做到這種地步嗎?”電話掛斷之前,方柔這樣問他。

方覺槿沈默無言。他的姑姑方柔人如其名,有著一顆柔軟的心。她心疼他的身世,同時也會為孫淑文的遭遇深感愧疚。盡管一切與她無關,是方寺銘的罪孽,她卻想著能替方寺銘補償一點是一點。

人心不是不偏不倚長在中間的,方柔從前偏心弱小孱弱的他,如今偏心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孫淑文——孫家慣會見風使舵,在方寺銘陷入昏迷、孫淑文奪取崇耀失敗後,他們害怕他報覆,於是棄掉孫淑文以表心跡。沒了方寺銘和孫家的庇護,搜尋孫淑文的過往罪證輕而易舉。

“覺槿,我不是讓你撤訴的意思,但十三年是不是太長了……”方柔溫聲引導,“你看三年或者五年、五年行不行?”

“姑姑。”

“哎。”

“我還有事先掛了。”

方柔失落地放下手機,一旁的徐清舟本來目不斜視地盯著車況,這兒分神伸手握住自家愛人的手,說道:“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你一直這樣介入,兩頭都難討到好。”

“我知道。”方柔嘆氣,“只是大哥叮囑我要顧好嫂子。”

“大哥昏迷的時候,嫂子確實需要你照拂,但他現在醒了,你該退回到旁觀者的位置上了。”

車子一路綠燈開到醫院,方柔見著睜開眼睛的方寺銘,撲到他跟前哭了起來。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自父母相繼過世以後,是大哥為她撐起了一片天,所以誰都可以怨恨方寺銘,但她方柔不行。

“哭什麽?我這不是醒過來了。”方寺銘在病床上躺了將近四個月,久不說話,嗓子啞的厲害,他伸手摸了摸自家妹妹的腦袋,緩慢地問,“你嫂子呢?她還好嗎?”

方覺槿緩了兩天才去看方寺銘,時間點很巧妙,因為隔日便是最後一次開庭。

方寺銘本來坐在輪椅上,見方覺槿來,就想讓護工把他扶上床,不過叫了幾聲都不見人來,最後說:“覺槿,你來幫幫我。”

方覺槿看了他一眼,照做。先升床頭,再調床尾,然後雙手穿過方寺銘的腋下,把他架坐到床沿,待人坐穩當,再把他的腿搬上床。

方寺銘自嘲:“人老咯,不中用了。”

方覺槿沒說話,他在等方寺銘先開口——用最後的籌碼,提最後的要求。

“聽說孫家人想入主集團,你在最後關頭攔了下來,做得好。但是……”他話鋒一轉,“我那份股權轉讓協議的簽名你找人仿的吧,再收買老管家幫你作證。”

“是。”

“你倒爽快。”不知不覺間方寺銘又帶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方覺槿的輕蔑,“若非淑文緘口不言,你也坐不上如今的位置。”

聽到這話,方覺槿神色未變,他早已習慣方寺銘為孫淑文開脫。

“你想要我做什麽?”他沈聲問道。

“我要你念著淑文的好!”方寺銘有些激動。

方覺槿懷疑方寺銘是不是睡太久,腦子轉不動了,沒慣著,他回懟:“孫淑文這些年對我做的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得。有趣的是,每一樁每一件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她自己洩憤,我並不好。”

“所以你就把她告上法庭?”

“蓄意殺人難道不應該嗎?”

氣氛升至高潮,又徒然降至冰點,爭鋒相對的父子相互質問後,誰都不再開口。

方寺銘需要冷靜,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幫孫淑文脫困;方覺槿也需要冷靜,因為他剛剛才發現自己對方寺銘居然還有期盼,期盼他能對自己說聲抱歉,現實依舊殘酷——便宜兒子死了可以,孫淑文進監獄不行。

“你撤訴,我讓你落實手頭的股份。”方寺銘放棄打親情牌,開始等價交換。

方覺槿嘴角噙著冷笑:“她幾次三番想置我於死地,林慈也因她而受傷。我放過她,誰又放過我和林慈?”

“我會帶她去國外生活,遠離這個是非之地。”方寺銘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明明如今種種皆因他和孫淑文而起,他卻固執認為是方覺槿的出現攪破了平靜水面。

“你當初,為什麽要來找我?”這個問題困惑了方覺槿二十多年,現下終於問出口。

“因為你生母寄給我的親子鑒定證明被淑文看到了,她讓我把你帶回來。”方寺銘看向方覺槿,眼底懊悔和苦痛交織。

“什麽……意思?”

“你外婆病重,你生母想用你來換錢。我們這種人家在外頭有私生子並不稀奇,我也沒想過認你,是淑文讓我把你接回來。起初她確實想要好好待你,但你的出現總會讓她想起言禮的死狀,漸漸地,她的精神出現了問題。等我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

方覺槿走出住院部,明媚春光照得到處都是生機,唯有他一潭死水。

從未得到與得到後又失去,哪一種更痛苦?

他的答案是,都痛徹心扉。

門診大樓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短促卻響亮的喇叭聲,緊接著是辱罵聲。愛看熱鬧的人不少,三三兩兩竟也站了小一排,巡邏的保安第一時間過來維護秩序,奈何車主不依不饒,非說行人站在路中間沖撞了車裏的孕婦,必須要賠償。

林慈剛從窗口取到奶奶的藥,這會兒準備趕去停車場,然而隨意掃了眼人群紮堆處,她的腳就轉了個方向。

“你想幹什麽?”

魁梧的車主見方覺槿不說話,以為他害怕,氣焰更勝,推搡不夠,還想上手打人。林慈就是這時候來的,她擋在方覺槿面前,怒目而視。

該怎麽形容林慈出現的瞬間,是徘徊在懸崖邊緣,然後她一把他拽了回去。

“關你屁事!滾遠點!”男人仗著體型連保安都不放在眼裏,又哪裏會怕林慈,舉起的手早該落下去,既然眼前的女人要逞英雄,他就成全她。

林慈沒有絲毫害怕,連眼都不眨一下,果然的巴掌被身後之人截住。

看著男人齜牙咧嘴的面孔,她哼了一聲,下巴揚起,雙臂環胸,活脫脫的女俠形象,但貌似人是被方覺槿扼住的。

“站到我身後來。”

方覺槿發話,出頭的林慈乖乖站到他身後。電話適時響起,望了眼正在收拾人的方覺槿,連聲的慘叫充當背景音樂似乎不太合適,她握著手機走遠了些。

“小慈,藥還沒取好嗎?”

林慈看了眼手上的袋子,腳踏上臺階又下去:“是啊,排的隊人很多。爸爸,我剛知道有個大學同學在這家醫院住院,我取完藥準備去看他。你和奶奶先回去吧,等會兒我自己會來。”

收了手機,轉身,方覺槿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她朝他身後看,圍觀的人已經散了,等會兒經過的人根本不會知道剛剛在那處發生了怎樣的事情。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林慈很喜歡方覺槿的眼睛,每每望向她時,那雙眸子總是亮閃閃的,盛著快要滿出來的愛意。當下也是,仿佛他們沒有分手,仍在相愛。

林慈別開眼,往臺階上走了兩步,把兩人的距離拉開:“還好。”她笑了笑,“你呢,最近好嗎?”

方覺槿苦笑著搖頭,悲傷地說:“林慈,我不好。”

林慈想到前些日子路至找到她,同她說的那番話。

“林慈,不論覺槿找了怎樣的借口跟你提分手,你都別相信。”

“你在家中受傷那次,是孫淑文派人幹的,在此之前她數不清多少次威脅恐嚇覺槿。因為事情做的隱秘幹凈,所以警察找不到證據不能抓人,只能幹耗著等她露出破綻。我們勸方覺槿申請保護令,但他怕你擔心,沒同意。結果傷害了你,他一直很自責。”

“你出院的第二天中午,覺槿來找我和柳少虞,問了一些很奇怪的問題,當時我們沒細想,結果後面就聽到了你們兩個分手的消息。我現在猜是不是孫淑文用你威脅了覺槿。”

方覺槿見林慈出神,不由在心底罵自己自作孽——在身邊時不珍惜,如今分手了妄想得到安慰,擺出一副可憐相給誰看。那天在車裏不是親眼所見嗎,她和厲謙相擁道別。林慈值得更好的,所以方覺槿,你該放手。

迅速調整好心態,壓下酸澀,方覺槿跟林慈道別,不料林慈堪堪回神,懵懂地問他剛才說了什麽。

“我說……”

“方覺槿,我餓了。”

林慈開口,方覺槿哪裏還說得下去——吃頓飯而已,又不是挖墻腳。

方覺槿心情不好,林慈一眼就看出來了,本來不想管的,但實在不忍心——吃頓飯而已,又不是原諒他。

找到完美理由的兩人就這樣一起走到停車場,車輛並不多,林慈一眼掃過去,沒看見方覺槿的SUV:“你確定是這兒嗎?怎麽沒見到你的車?”

方覺槿一滯,默默拿出車鑰匙開鎖,臨近的邁巴赫閃了兩閃。他說:“我換車了。”

林慈也就隨口一問,點了點頭,開門坐上車。

車內安靜拘謹的氛圍像是回到兩人初認識的時候,方覺槿借著看路況偷偷瞄了林慈很多眼,直到被林慈點破。

“你總看我幹嘛?”

“我……我……”

許久未見方覺槿害羞的模樣,林慈玩心大發,剛想要逗逗他,就被他接下來的話撫平了躁動,挑起了怒火。

他說:“我是想問,厲謙對你好嗎?”

“什麽意思?”她皺起眉頭。

方覺槿心道不好,一時間又找不出好理由,索性不說話。

林慈沒罷休,繼續問:“你覺得我和厲謙在一起了是嗎?”

“是。”

“停車!我讓你停車!”

林慈突如其來的命令讓方覺槿不知所措,但他還是照做,右打轉向燈,停在了路邊。她解開安全帶,手握車門把手,憤恨又哀傷地看著他:“對不起,我忘記我男朋友不準我跟你來往。”

“林慈!”方覺槿跟著林慈下了車,“我只是想知道他對你好不好,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意思。”

林慈急行的腳步頓住,轉身,男人也隨之停下。

“他對我好不好跟你有關系嗎?還是說你方覺槿覺得我傻,擔心我被騙?是,我是傻,傻到你對我稍微袒露那麽一點點脆弱,就以為你還需要我。”林慈幾度哽咽,拼命想要忍住眼淚,最終還是落下來,她胡亂用雙手擦掉,“方覺槿,我並不缺愛,愛情於我而言不是必需品。”

林慈繼續向前走,方覺槿下意識抓住她的手,借著慣性把人往懷裏攬。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一個勁的讓她別走。

方覺槿用了力氣,林慈怎麽掙也掙不脫,氣急了直接上手打,男人的下巴和脖子被撓出紅痕,胸前的捶打持續到林慈失力才停止。

見人不再掙紮,方覺槿才把頭靠上她的肩頭,帶著同樣的哽咽,他說:“慈慈,誰都不愛我,只有你愛我。”

林慈心裏止不住的泛酸,既然只有她愛他,又為什麽要推開她。

“方覺槿,我愛你的全部,可是你卻只愛我的完美無瑕。”

“不,我也愛你那些傷痛的過去。”

“因為那些傷痛不是你造成的,所以你能心無旁騖地接納它們。而我身上為了你下的傷疤,你將它們視為洪水猛獸,恨不得永世不相見。你勇敢卻又怯懦。”

“方覺槿,我很愛你,但不適合你。”林慈的語調很平靜,像是再說一個與他們都無關的故事,“分手那天你說我們門不當戶不對,確實是這樣。你未來的妻子應該是可以和你並肩作戰的人,不像我,讓你獨自背負一切。”

“不!不是這樣!”方覺槿摟緊了林慈,“我自願背負這一切。”

林慈‘呵’了一聲,踮腳,洩憤似的咬上方覺槿裸露在外的脖頸,直到他耐不住出聲才松開。沒出血,但是印記很深,一時半會消不了。

“你知道我最痛恨你什麽嗎?”林慈一面用拇指磨搓著牙印,一面自問自答,“就是所謂的自願背負一切。你背負得過來,我們在一起;背負不過來,我們分手。自願背負一切,聽起來多偉大,可最後受傷的還是我。”

林慈察覺方覺槿在楞神,卯足了勁一把推開他。

“你如果還想和我在一起,就必須摒棄掉自我犧牲的念頭。不然,即便我們結婚了,也終有一天會因此分開。”

“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

倒是挺會抓重點,林慈在心下放松不少,面上仍板著一張臉,她強調:“前提是,你摒棄自我犧牲的念頭。就像你的幸福是我,而我的幸福只能是你,換誰都不行。”

“好。”

林慈惡狠狠地戳上他的臉頰:“別這麽快答應,到時候做不到怎麽辦。”

方覺槿終於露出笑意,上揚的嘴角帶出一個極其不明顯的酒窩——是林慈常戳的那處。他捉住她的手,低頭親了一口:“我不想離婚,所以必須做到。”

“我剛打你、咬你,痛不痛?”看著方覺槿下巴和脖子上的痕跡,林慈很內疚。

方覺槿倒是不以為然,說著:“我還受的住。”

“走吧,先去處理傷口。”

方覺槿的下巴沒有破皮,脖子比較嚴重,林慈給他先用碘伏消毒後貼創口貼。至於牙印,她直接給男人買了件高領的薄毛衣讓他穿上,這樣,令人遐想的痕跡都遮了個幹凈。

吃過午飯後,方覺槿送林慈回家,車子駛過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在小區門口停下。林慈心一動,沒立刻下車,歪頭問男人:“你為什麽會覺得我和厲謙在一起了?”

方覺槿臉上閃過不自然:“某次路過看到……你們擁抱。”

林慈沒聽出方覺槿話裏的醋意,在她心裏厲謙是家人,跟家人擁抱有什麽可解釋的。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玩笑道:“原來是路過。我還以為你放不下我,每天都來小區門口盯梢呢。”

話說完,她準備下車,被方覺槿一把拉住。

“你和厲謙……現在是什麽關系?”

林慈後知後覺,鄭重澄清自己和厲謙的關系:“這下放心了?”

“放心了。”

方覺槿等林慈進到小區,徹底看不見,才離開。回到公司,律師已經在辦公室等他。在簽完撤訴申請書後,律師沒忍住問為什麽:“方總,我們的勝訴率是百分之百。”

“他最後懇求我放過她。”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主體也不明確,律師識趣不再追問。

幾小時後,方覺槿收到兩條消息。

【謝謝。我已經讓律師著手股權轉讓事宜。】

【阿槿,怎麽辦,我爸媽好像都不太同意我們重新在一起。】

他忽略第一條,撥通林慈的電話,開口就是:“你覺得我今晚上門賠罪合適嗎?”

林慈的輕笑落到耳中,她說:“你來吧,奶奶也在。”

“外援嗎?”

“不是。”她柔聲說道:“奶奶不知道我們分手了,爸爸媽媽看在她的面子上應該會收斂一點,起碼你能進家門。”

“等我。”

“好。”

林慈在窗邊站定,被雲層擋住的太陽正好露出來。

“阿槿,太陽出來了。”

方覺槿半轉椅子,和林慈看向同一片天空:“嗯,太陽出來了。”

方覺槿這個人,看起來什麽都有,其實什麽都沒有。獨自沈浮二十多年,直至某縷陽光沖破烏雲,他有了他自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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