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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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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這幾天辛苦了。”方寺銘坐在書桌前,桌面上摞著已經過他手的財務報表,“一群蠢貨,居然想把我趕下臺,我是病了不是死了。”他杵著拐杖起身,蓋在腿上的毯子順勢滑落,一旁的老管家想去扶他,卻被示意站在原地。

他走到方覺槿身邊,仔細端詳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兒子。明明昨日還只是平他膝蓋的幼童,他也正值壯年,一眨眼功夫,他的身體大不如前,而他的兒子,在他未曾留意處暴風成長。

方寺銘秉承著資本家的一貫作風,半生都偏愛有能力的人。方覺槿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由他創造出來,比他還要厲害。就是……太厲害了。

“兒子。”他對方覺槿僅有的溫情都匿在這一聲稱呼裏,“他們背地裏幹的那些勾當找個時機拋出去。”

窗外的陽光照不進封閉的書房,方覺槿衣物單薄,十足的冷氣滲進他的骨縫,無一處不再叫囂著冷,唯有一張臉,面不改色。他直視方寺銘,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的見解或者說是疑點。

“這次股東大會臨時召開就是看準了您住院,無法及時趕到。而您住院這件事只有三個人知道,我、老管家以及……”

“行了。”拐杖敲打地板發出‘砰砰’的響聲,方寺銘打斷方覺槿接下來要說的話,並且警告式的叮嚀,“只要對付那些蠢貨。”

那躲在暗處的聰明人呢?

方覺槿就沒看明白過他的父親,薄情郎裏的高個兒。

“今天留下來吃飯。”方寺銘語調不再低沈,甚至罕見的高揚,臉上也露出笑意,拍上方覺槿的胳膊,他說:“你孫阿姨特意讓我叫你回來,她最近情緒穩定了很多。”

“覺槿,我們一家三口真的太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

或許是病痛的折磨,方寺銘越來越期盼家庭和睦。他在妻子和兒子之間來回周旋,為的就是有天他們能像普通家庭一樣,在飯桌上聊聊生活瑣事。眼下成功邁出第一步,他怎麽能不高興。

然而,飯沒吃成。

孫淑文先兩人做到餐桌上,她一身白色繡紋旗袍,項鏈和耳飾是配套的綠寶石,端莊安靜的模樣與先前發出淒厲慘叫的人完全不搭邊。

方覺槿攙著方寺銘到餐廳,待人落座,他想繞到另一側的空位上,不料孫淑文突然站起來扇了他一巴掌,在眾人未反應過來時,女人又抄起餐桌上的花瓶,面目猙獰地砸向他。完全是下意識的自我防衛,他準備用雙手護住自己,但右手被狠狠拽住,只擡起了左手。

花瓶砸到左手手臂,瓶身裂成碎片,營養液灑了一地。嬌艷欲滴的玫瑰躺在地上,玻璃碎片割破了花瓣,大片的紅色像血。

孫淑文被護工和老管家控制著,不過她仍然極力扭動身體,嘴裏全是辱罵的字句。方覺槿不知道經歷過多少這種時刻,並沒有多大感觸,只是方寺銘強壓著他的手,害他差點頭破血流。

“我先走了。”

時間臨近中午,方覺槿駕車麻木地行駛在路上。他不知道要去哪裏。

他沒來處,也沒歸途。選了條記憶最深的路線,就這麽一直開,直到眼裏闖入熟悉的街道,然後停車。

一排的綠葉樹,風一吹,發出沙啦啦的聲音。方覺槿車窗放下三分之一,閉眼享受著片刻寧靜。不過不久,寧靜就被打破。

“小夥子,前面兩百多米就能停車,怎麽偏偏停在沒劃線的地方。”熱心的老大爺讓方覺槿開著車子跟在他身後,拍著胸脯保證一定給人找個好車位。車位確實不錯,正對著林慈家小區出口。

揮霍的時間也算值當,在好車位待了二十來分鐘,方覺槿準備回公司。就在他啟動車子時,車窗被敲響,明明落進耳朵裏的是沈悶聲響,卻跳進了心裏,歡呼又雀躍。

“我以為是同款車,還好留心看了眼車牌。怎麽突然來了,有什麽事情嗎?”

方家發生的事不能對林慈說,他怕多說一分,在林慈心目中他的形象就少一分。而且太不堪了,他的身份。

“正巧路過,停下買了些吃的。”

“吃的什麽?”

猝不及防的追問讓人一時反應不過來。方覺槿攥緊手中的方向盤,硬邦邦地說吃完了,察覺到語氣不好,又軟下來重新說一遍。

林慈註意到男人的不對勁,動動腳往車前上方移了兩步,就是這兩步讓她看見紅色的血痕。它們大大咧咧掛在男人臉上。

不再挑起任何話題,林慈叮囑方覺槿別走:“就在車上等我。五分鐘,不,三分鐘就好。”

女生跑進馬路對面的小巷,轉眼不見,轉眼又出現,原本空蕩的手也提上塑料袋。她落座方覺槿車的副駕,時間正好卡在三分鐘。

方覺槿起先沒看清林慈買了什麽,等生理鹽水、碘伏、棉棒和創口貼依次出現時,他扯下遮陽的擋板,傷口在暴露在略窄的鏡面裏。面目變得晦暗,他甚至有開口讓人下車的沖動。

實在是太落魄,居然以這種面容出現在她眼前。

冰涼柔軟的觸感讓方覺槿從懊惱的思緒中抽離。林慈的動作輕柔緩慢,許是有些時候,血痕凝在傷口處,並不好清理。

“疼嗎?”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麽情緒。

方覺槿並不是一個會喊疼的人。他忍受過成千上萬次的棍棒抽打,每次都比眼下的情形糟糕,然而從來沒人在事後詢問他是否疼痛,從來沒有。

面對林慈,他也想向過去自己安慰自己那樣,說沒關系,一點也不疼,或者是疼一會兒就沒事了,可他說不出口。他太想被珍視。

而林慈見男人沈默,手上動作又不自覺輕上幾分。

過了好久,血痕才被清理幹凈,傷口雖然不深,卻是長。林慈無意識斂眉,想問發生了什麽事情,需不需要幫忙雲雲。她有種種疑慮,但男人連前一個問題都沒回答,又怎麽可能回答其他。

心頭縈繞無所出處的惱意和挫敗感,她忽然就想撬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面都裝了些什麽。如此想著,手上撕創口貼的動作又重又快,然而貼上臉頰的傷口時,又輕慢下來。

“疼。”

方覺槿的聲音不大,稍加不註意就會被車外行人的腳步聲打散。林慈是見他原本緊抿的嘴唇微張,隨後飄然然的氣音落進耳中。她得到了答案。

視線從傷口挪上男人的眼睛,正巧那雙眼睛也在註視她。與無數次飽含溫情和笑意不同,也與淡漠冷冽不同,現下這雙漂亮的眼眸裏盛著悲傷和無望。

怎麽會,他可是方覺槿,擁有著極為耀眼的家世,成就更是甩同齡人幾條街不止。林慈的心顫了顫,冷不丁想起和方覺槿的第三次見面,在昏暗的安全通道裏,打罵聲時隔許久再次回蕩在耳邊。

“方覺槿。”林慈聽到自己叫男人的名字,察覺到自己俯身向他,雙手夠上他的腦袋和脖子,將他往自己肩頭帶。“沒事的,都會好起來。”

她不擅長安慰,擁抱和寬心的話語皆是依葫蘆畫瓢。肉眼可見的傷口會結痂愈合,那看不見的心上裂開的傷痕呢,它們又是否能真正愈合,而不是每每午夜夢回,都被驚醒。

半開的車窗自林慈敲下就沒在關上,炎熱的夏風吹過,順勢撞上方覺槿的背脊,車中冷氣所帶來的刺骨的涼意皆消散而去。與夏風的燥熱不同,身前女生的懷抱濕潤溫熱,讓他好像身置溫暖水域。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長久以來的痛苦讓他失去對幸福的感知,或者說他的幸福轉瞬即逝,且與痛苦相伴長久。如若回想,便同淩遲。

較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動作讓林慈有些不適,她想退開。而方覺槿察覺到她的意圖,原本虛環的手臂收緊,他忍不住懇求:“再抱一會兒。”

淩遲便淩遲,總要有個念想才能活下去。

林慈終究是心軟,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方覺槿的背,無聲安慰。

時間悠悠晃晃淌過,林慈不久前指揮方覺槿將車開到不遠處的停車場,黯淡靜默的空間正適合休息。在她的陪伴下,男人已經睡著。

林慈不知道方覺槿經歷了什麽,就連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皺起,沒有片刻舒緩。她的指尖落在沈睡者的眉心中間,肌膚相觸,一股麻酥的電流經指尖傳輸到心臟。感覺很怪異,卻不排斥。

待她還想探尋更多時,手被更寬大的手握住。男人的手幹燥溫暖,不像她的手,常年冰涼。趙女士為此隔段時間就會熬些黑乎乎的苦澀辣口的補藥,然後叮囑她必須一滴不剩喝幹凈。

不過現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的手,被方覺槿握得很緊,根本抽不出。

林慈試圖硬扯,但她的力氣如何比得過方覺槿,即便他在酣睡,而且她並不想吵醒他。

“我不想……不想去……”

突如其來的男人的囈語嚇她一跳,也讓她徹底歇了心思。

放棄掙紮後,林慈還是覺得兩人握手的行徑不妥,雖說抱都抱了,但那正是男人需要安慰之時,若是狡辯起來,也能說是朋友愛。而握手休憩解釋成朋友愛就會顯得無比牽強,還是得把手抽出來。

思前想後,耗費了百般心神,林慈決定絕地求生。利用絕佳時機——在男人將醒未醒時,一把將手抽出。

只是林慈低估了自己抵禦睡意的能力。

昨日馮圓圓臨時有事請假,偏她的工作又必須在下班上交,只能林慈和劉皎月將她未完成的工作接手。這不做不知道,馮圓圓的工作量巨大,後面又喊了兩人才勉強趕在下班前完成。

劉皎月當時還抻著脖子說笑,若是某天馮圓圓想辭職,她第一個不同意。

緊急的工作完成,那些不緊急但重要的工作就要開始著手了。於是林慈捧著電腦,咖啡夥同稿件一齊相伴到破曉。

一覺睡到中午,肚子早已發出抗議。趙女士這幾日學校有些會議開展,一大早就離開了家,老林同志周末閑來無事迷上了釣魚,林慈還是聽著他出門的。

冰箱裏的食材所剩無幾,林慈也不能保證能將它們烹飪的美味可口,於是乎清洗一番,拿著鑰匙出門覓食。

吃飽喝足的她溜達著回家,不曾想會碰到方覺槿,也不曾想睜眼之後竟是如此尷尬的場面。原本是方覺槿握著她的手不松,迷迷糊糊睡過去之後,居然變成兩人十指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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