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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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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

林慈睡意全無,手飛速收回,現在別說手變得熱起來,臉更是發燙。最最要命的是,方覺槿不知何時醒來,她將手抽離之前,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那交握的雙手上。

她又驚又羞。

“如果我說是你先牽著我不放,你相信嗎?”這話一出,林慈不再執著想撬開方覺槿的腦袋,反倒想撬開自己的。她到底在說什麽。

林慈低著頭,恨不得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裏,奈何沒有條件,只能雙手掩面。因而錯過身旁男人臉頰那抹淺淡的紅暈,以及眼裏的戀戀不舍。

“林慈,我餓了。”

地下停車場沒有太陽的照拂,除了手機或者是能夠顯示時間的電子和機械產品,人們大多都不能準確判斷時間。

聽男人的聲音裏沒有任何追問或是打趣她的意思,林慈才漸漸擡頭,對上他的眼睛。

該如何描述那雙眼睛呢。

濕漉漉的、靈動的、俏皮的、害羞的,以及最通俗的形容詞——美麗的。

方覺槿聽見自己急速跳動的心臟,它在瘋狂地叫囂。人們常常心口不一,所以很多時候從嘴巴裏說出來的話並不可信,想判斷一句話的真偽,不僅要聽,還要看。耳朵聽到心臟的劇烈跳動,眼睛看到胸腔的此起彼伏。

林慈終究是害羞,只看了方覺槿一眼便摸著手機裝忙,界面過得飛快,卻始終沒有任何一個軟件被打開。瞟到時間,她才驚覺兩人居然在車裏待了快整個下午。也難怪餓了。

她停止手指的動作,虛盯著屏幕想附近有什麽好吃的。

“想吃什麽?”方覺槿的聲音再一次傳來,林慈敏銳覺察到不同,是強壓之下的溫聲細語,嗓音也染上幾分沙啞,像個想咳嗽卻拼命忍住的人。

“你怎麽了?”擔心勝過羞澀,林慈看見了方覺槿漲紅的臉和起伏劇烈的胸廓,“是不是吹空調吹感冒了?臉怎麽這麽紅,沒發燒吧?”說著她伸手想要碰一碰男人的額頭,卻不料男人打開車門逃竄,接著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方覺槿才上車。剛落座就解釋道:“剛剛憋著咳嗽沒咳出來,現在好多了。”他的聲音比之前要沙啞不少,但臉上的紅幾乎消褪。

“要不要去買點藥?”

他搖頭:“空調吹久了,嗓子有點幹而已。”

林慈放下心來,反問方覺槿想吃什麽,她隨意。

聽到這話,方覺槿將左轉向燈改為右轉向,驅車前往一家朋友推薦過的私房菜。那家菜系天南地北,再不濟也應該會有一兩道符合林慈的口味,而且那兒的甜品更是一絕。

七八月的日頭總是落得晚。已經接近六點半,天空仍舊湛藍,遠處未見一絲一毫橘色染料。林慈喜歡拍自然風景,並不需要多漂亮,自己喜歡就行。而方覺槿見她舉起手機,便適當減慢了車速。

二十分鐘後,兩人到達目的地。

雖然說是私廚,環境卻一點不比高檔餐廳差。建築仿的是蘇州園林的樣式,進門要走過一條連廊,廊兩面是長勢喜人的竹叢,竹葉在燈光的渲染下自成一幅簡筆素描。引路的服務生將他們帶到一座獨立涼亭前,涼亭采用特殊玻璃進行封窗,外面的人看不見裏面,裏面的人也看不見外面,很好保證了客人的隱私。

林慈眼皮跳了跳,直覺今天這頓飯不太便宜。是她大意了。自那頓天價粥後,她和方覺槿偶爾會一起吃飯,至於吃飯地,就在學校。究其緣由,一是食堂的味道確實不錯,二是只能刷校園卡,多吃幾頓粥錢和車油錢總能抵消。

服務生將菜單遞給兩人,林慈瞄到價格後有些發怵,她平常跟著爸媽和導師也去過高消費的地方,可跟這裏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想吃什麽?”方覺槿倒是從容,一口氣點了好幾個菜,還都辣的居多。

他是不是忘記上回被辣得滿頭大汗的樣子,林慈擰起眉頭,商量似地開口:“你臉上還有傷,吃太辣不適合傷口恢覆。”

“你喜歡吃啊。”方覺槿好像全然不在乎,頭也不擡,順勢問她還喜歡吃什麽。林慈這才仔細回想方覺槿報給服務生的菜名,全是她愛吃的。他還在說:“你喜歡什麽甜點,聽說他們家做甜點很不錯。”

林慈盯著方覺槿,思緒有些混亂。她的想法會是他的想法嗎?在閱讀文獻時,她已經快將作者意圖猜得八九不離十,但猜和直覺在研究領域是不被認可的,必須要有佐證。她只能向前回溯向後追尋,最終得到相同或者相悖的答案。

文獻和方覺槿又不同。前者能找出答案,只是會費些時間,後者要如何找到答案,他若是閉口不談,沒人能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要不要問呢?

“方覺槿,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整句話將要過半,方覺槿的視線也已經從菜單移到她的臉上,露出傾聽的模樣。只聽見她說:“你是覺得芋泥千層好吃,還是巧克力慕斯,或者馬卡龍?”

方覺槿偏頭,神情變得疑惑,似是無聲詢問——這麽莊嚴肅重只是為了問哪個甜點好吃?就連站在桌旁的服務生也抿起嘴,忍笑忍得艱難。林慈先前還幾分尷尬的氣氛縈繞在心頭,這會兒卻是慶幸沒有頭腦一熱將話問出口。

看著方覺槿低眉詢問菜品的模樣,他對所有人似乎都很友善,於她也應是教養使然。至於種種關懷,他們畢竟是互幫互助的夥伴,無可厚非。林慈如此告誡自己,然而心裏不可避免的產生失落情緒。她隱隱約約知道答案,可她和方覺槿,有可能嗎?

“林慈……林慈……”

呼喚聲讓林慈回神,她跳出無數個預設的虛擬世界,回到現實。

“你有些心不在焉,怎麽了嗎?”方覺槿合上菜單,將其放置桌邊,服務生也被要求退到門外等候,“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林慈腦袋搖晃得像撥浪鼓,作勢偏過去用手掩著打了個哈欠,才答道:“昨天熬夜趕稿,睡眠嚴重不足。”

“工作量加大了嗎?”方覺槿記得之前和林慈聊過,她之所以選擇現在這家公司,就是因為工作輕松,在完成工作之餘,還能抽空寫寫作業。不然他還真想把人拐進崇耀,於公也於私。

“就一天而已。”

“那吃完飯就送你回家。”

“好。”

林慈重新把註意力放回菜單上,挑挑揀揀將幾道辣菜換成了清淡點的菜,方覺槿想說話,她沒給人機會,甜點最後點了芋泥千層。

“這些菜……”

“我也喜歡吃。”

“真的?”

“我家一直是我爸做飯,但他的廚藝只能用人菜癮大形容。”說到這,林慈皺起鼻子,仿佛又吃到了老林同志做的飯菜,“所以,只要比我爸做的好吃就行。”

林慈幾乎沒和方覺槿談論過自己家的事,他對她家人的了解是最為淺薄的名字、相貌和職業,以及那日他的突然到訪,使他知道真正的父母愛應是如何。

方覺槿很慶幸自己能遇到林慈,就像烏雲遮蔽的天空突然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照出來。他慢慢走向那束陽光,而後總有一天陽光會落在他身上。

今天不就是嗎。

陽光為他短暫停留。

下午那段休息時間,方覺槿不止比林慈醒得早,而是醒得非常早,幾乎林慈剛睡著,他就睜開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正要被外婆送走,哭喊沒能動搖外婆,兩個大塊頭將他架進一輛黑色的車。雖然車燈大開,但前路仍然黑蒙蒙一片。

不想……不想去……

他坐在車上哭得傷心,突然眉間傳來冰冰涼涼的觸感——有人在撫摸他。會是誰。眼淚模糊視線,什麽也看不清。握上那只手,有別於外婆那雙皸裂遍布傷口的手,它柔軟冰冷,像整個夏天吃到的唯一一只冰棍,使那顆燥動的對黑暗充滿恐懼的心安定下來。

自那只手出現後,噩夢竟然一點一點消散去,方覺槿也從無助的幼童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大人。是初見林慈的那間大教室,他正站在講臺上回答同學們的問題,所有問題他都應對自如,除了最後一個。

“方覺槿,請問你喜歡林慈嗎”

喜歡嗎?

喜歡的。

做夢而已,沒什麽不能回答。只是原本講座後才出現的林慈,這會兒居然坐在第一排座位的正中間,對他報以微笑。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耐煩的沖動的一聲。

“不喜歡。”

滿座寂靜,下一秒大教室的所有人全部消失,只剩林慈難過地問為什麽。

稀裏糊塗的一場夢,方覺槿醒時仍心有餘悸,下意識去看副駕駛的林慈,她睡得安慰。懸著的心落回原位,他也終於知道夢裏的那只手是誰的。

他現在緊緊握著。

可能因為握得太緊,林慈無意識想要掙脫,方覺槿怎麽可能會放開她。相握確實有很重的束縛感,他一點一點移動自己的手指,緩慢的將它們分別擠進那只白皙的手的指縫。

兩只手由相握變成十指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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