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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揭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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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揭過往

所謂晚宴,不過是換名的名利場,裏頭魚龍混雜。

方覺槿身份地位不低,自然找他寒暄的人也多。林慈剛開始還挽著他的胳膊充當合格女伴,但應聲幾人後,男人拍拍她的手,低頭與她耳語。

“腳還好嗎?有沒有不舒服?”

“還好,沒有不舒服。”

“那去坐著休息休息。”

林慈一滯,懷疑自己錯聽,於是重覆道:“我沒有不舒服。”

“我知道。”方覺槿捎帶笑意,區別於與他人交談時的假模樣,現下鮮活的多。他眼神堪堪掃過一些人,又再次垂眸,鼻尖若有似無的發香讓他放松不少。“跟在我身邊會有很多問題需要回答。”

“就像前面那樣?”

“就像前面那樣。”

人都是沖著方覺槿來,自然也是與他交談,可眼神總會時不時瞟到林慈。談話結束後,似是惋惜接觸時間太短,於是話音一轉,落在了女生身上。

三四十歲的男人,有高有瘦有胖以及矮,但他們統一都帶著面容姣好的女人,或豐滿或瘦弱。他們都聽過方覺槿,有些還見過,在其印象中,方覺槿從未有過女伴。如今一看,即便是被誇上天的驕子也難逃美人。

眼珠轉了又轉,巴掌摸上女伴的腰間,如同開關,開口的婉轉嗓音聽得人心裏舒暢,但一個不小心被套了話也是真。而林慈聽到走心的讚美時,會輕點下頜大方接受,接著回以同等的誇獎,當聽到略帶詢問的話時,她還沒說話,方覺槿就先一步答了。

答的簡單,四字成語。

無可奉告。

談話就此徹底終止。

“那我去休息。”林慈找著座位準備走,方覺槿按住她將要松開的手,這一按就沒再放開。他聲音低了個度,依舊是耳語,“做戲要做全,我和你一起過去。”

待坐到位子上,男人聲量不高,言語溫潤,但周圍只要有心思的人都聽得見,他說:“身體不舒服就坐著休息一會兒。”

果然沒人再來,林慈悠閑地吃著方覺槿拿給她的小甜點,正吃得歡,胳膊肘傳來觸感,回頭看,居然是昨天迷路遇到的小女孩。小女孩卷發造型,穿著白色的蓬蓬公主裙,白白嫩嫩的圓臉頰,是個可愛的小公主。

“還記得我嗎,我們昨天見過。”林慈手撐著椅子,俯身和小女孩說話,“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小蛋糕?”

小女孩蹬著小皮鞋跑走,回來時拉了一個女人,看模樣應該是媽媽,林慈站了起來。小女孩脆聲聲地開口:“媽媽,我想和這個姐姐一起玩。”

女人對林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蹲下身子和自家女兒溝通:“媽媽不反對你和姐姐玩,但是你要問姐姐想不想和你玩。”

“姐姐想和我玩!”小女孩十分篤定,又接著說,“剛剛姐姐還問我吃不吃小蛋糕,媽媽,我能吃小蛋糕嗎?”

女人一楞,女兒彎彎繞繞的小心思在這句話後徹底被揭露——原來是想吃小蛋糕了。她站起來,臉上帶著無奈,向林慈做小小的解釋。

林慈絲毫不在意,還和女人說起被幫助的事情,她摸了摸小女孩的發頂:“說起來我應該好好道謝。”

一通電話將女人叫走,走前她向林慈表示感謝。一大一小看著她跨越大半個宴會廳,在人群中游刃有餘。

小女孩扯了扯林慈的裙擺,語氣頗為自豪地說道:“我媽媽可厲害了。”

林慈認同地點頭,而後將一旁的椅子拖著靠近自己,她邊忙活邊讓小女孩坐下,順便問了她的名字。

她叫梁韶。

小朋友到底是小朋友,半小時後她靠著林慈睡著了,她媽媽也來得及時,後頭還跟著個男人,是爸爸。相比媽媽的幹練打扮,爸爸看起來有些隨意,仿佛只是來走個過場,也確實是來走個過場。

梁爸爸動作熟練的抱起女兒,梁媽媽則笑瞇瞇地再次與林慈道謝,還說這回宴會本來邀請的是梁爸爸,奈何臨近有事,就讓她代替,然後他估摸著時間來接人。

而方覺槿那邊,他知小女孩同林慈一起玩,想著正好解悶,也沒多問,還給兩人又挑了些好吃的。但這會兒見女生身旁有人,即便幾人相談甚歡,他也對眼前侃侃而談的意向合作方說了聲抱歉。

他放下酒杯,步子跨的大。原本合適的外套,莫名有些束縛感,他邊走邊解了扣子。

一聲林慈,她看向他,束縛才解除。

耳邊忽地響起柳少衛的話,他說:方覺槿,我還以為你會單獨約我談合作。宴會雖然不賴,可湊熱鬧終究不是你的行事風格。

行事風格?他趨於虛無,哪有風格可言。

很久以前他事事力求完美,上學時的第一名,進入崇耀集團後從未出錯的決策,他以為這樣能換來方寺銘的青睞。現實往往有別於希冀,他是被資助者,是聽話的下屬,是打磨鋒利的刀劍,唯獨不是父親的兒子。

直至遇到林慈,他明明有千百種方法敲打許丁,卻偏選擇搭上自己。起初只是想看同樣身為父母,到底有何不同。他看到了擔憂、眼淚、憤怒和無力,可人心不能只見表面,他給他們時間。

當晚林省德打來電話,比林慈更早。電話那頭的聲音厚實有力,先是向他表達感謝,而後拒絕了他的幫助。

“整個南嘉市,能鉗制許丁的人不多,林先生可能還需再想想。”他卑鄙的用語言威脅。

“我知道,我們……會離開這裏。”

電話掛斷,他以旁觀者的身份目睹了所謂父母之愛。

他已經決心幫忙,林慈的聯系完全是意料之外,但他仍去赴約。

那時的方覺槿,只想抓住些什麽,以此減緩他在泥潭沈陷的速度,卻沒想,還真一點點被扯出來。

他愛上了林慈,可倘若林慈不愛他,那又該是怎樣一個不見天日的深淵。

兩人離開時,宴會還沒結束。

經過富麗堂皇的大廳,林慈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師姐的男友,黎朝文。

黎朝文正在打電話,他站得隨意,神情輕松,眼角笑出眼紋。一連三聲‘好’,他向電話那頭承諾一定早點回家。

林慈腳步放緩,身後又傳來聲音,說著告別——琳琳,那就先說到這,掛了。皮鞋在光滑發亮的大理石上踏出聲響,而後越來越小,身旁的方覺槿回頭看,清冽的嗓音裏頭一回夾雜著莫名意味:“認識?”

林慈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關註何琳師姐的私事,搖搖腦袋,連帶著珍珠耳墜也小幅度晃動。

“不認識?”他追問。

“算不上。”林慈想了想,“同學的朋友,見過兩次。”

穿過旋轉大門,司機已經把車子開到門口,一旁的門童上前拉開車門。

林慈提起裙擺率先坐到車裏,正是因為這一動作,方覺槿看到她裸露腳踝上的紅痕。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轉而讓司機打開後備箱。

林慈不知道方覺槿要做什麽,直到她看見他手上屬於自己的鞋子——宴會上眾星捧月的男人居然再一次為她提鞋。

方覺槿坐上車,把鞋子放到林慈腳邊,他說:“眼下只能讓腳舒服一點。”

“……謝謝。”林慈遲鈍道謝,方覺槿總是超乎她想象的體貼。

回到酒店,躺到床上,林慈仍有些沒回過神。

剛才方覺槿把她送回房,告別時,他笑著說明天見。明明是最普通不過的三個字,她的心卻毫無預兆的劇烈跳動起來。

林慈抿唇掩面,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就這樣躺了十多分鐘,林慈開始犯困,不再拖延,她起身去到浴室。準備卸妝,才發現自己的耳垂上還帶著珍珠耳墜——忘記還給方覺槿了。

思索片刻,她趿著拖鞋來到桌旁,上面放著一個白色的手提袋,袋裏裝著她自己的衣服,和手掌大小的首飾盒。把首飾盒拿出來,打開,摘下珍珠耳墜,將其妥善放置。

第二日下午,開完會的方覺槿準時到達酒店樓下,林慈將已經洗凈烘幹的禮服還給他:“還有這個。”她把首飾盒遞出去。

方覺槿沒接,只是說:“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再收回來的道理。”

林慈搖了搖頭:“這東西太貴重,我不能收。”

……

兩人無端僵持起來,最後方覺槿輕飄飄地說:“那就扔了吧,反正你也不喜歡。”說罷,他接過遞來的首飾盒,作勢就要扔。

林慈一把截住,好看的眉頭皺起,她不喜如此強迫人的舉動。她想,算了,路上再找機會還給他,到時候隨他要扔掉還是留下。

車子才在小區門口停穩,林慈就迫不及待開門下車,另一側的方覺槿車門還沒開,她就俯身同人告別。

等方覺槿下車站定,越過車頂看林慈,她已經像一只蝴蝶一樣飛走了,他不免失笑——不過想要送她一件禮物而已,竟被避之如蛇蠍。

重新回到車內,他坐到林慈的座位,從車側邊拿出首飾盒,打開,裏面的物件曾短暫被它真正的主人佩戴。

*

艷陽高掛,青蔥高大的樹木下無人來往,又一個學期結束,假期開始。

蘇悅和劉丹青昨天已經離校,只剩林慈一人在寢室。她溫吞地撿著要帶回家的書,手機放在一旁,亮著的屏幕顯示通話界面,聯系人的名字打眼——厲謙。

“如果你能來就好了。”厲謙說著,語氣裏的落寞即便遠隔千裏也不減分毫。

林慈正拿著兩本書比對,譯者不同代表內容會有差異,左右掂量,她選了老牌譯者。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講話:“林慈,要不你和你上司請個假,音樂會籠統就兩小時。”

“為了兩小時音樂會,我往返要在飛機上待上一天。”林慈將書放進包裏,從耳後出逃的碎發被重新捋好,她拿起手機,“而且我一個小小實習生,怎麽好意思請假。”

“可是你好久沒聽我彈琴了。”厲謙有些頹然。

“下次吧。”

電話掛斷,巨大的鋼琴房聽不到一點聲響,從外往裏看,只見一人垂頭喪氣坐著,栗色頭發耷拉著幾乎看不到眼睛。

屋外是人來人往的金發碧眼,屋內是純正的中國面孔,栗色頭發也是一次性染色,洗後就恢覆了黑色。

厲謙關了琴蓋,拿上琴譜離開了琴房,由於忘記戴口罩,一路上不斷有人認出他,並詢問是否可以合照。他禮貌拒絕。

坐上出租車,助理發來音樂會的行程安排,他確認後終於得以休息。原本只是假寐,卻在遙遠的路途中沈沈睡去。

許久未做夢的他,夢到了林慈。不是升級打怪的無厘頭夢境,而是真實發生的場景,之所以稱之為夢,是因為結局如他當年所想。

厲謙被鋼琴大師收為關門弟子時,是林慈放棄鋼琴的第三年。他什麽都不知道,頭腦發熱只想告訴林慈他的好消息,從倫敦到南嘉,飛了十二小時。

家也沒回,拖著行李箱先去找了林慈。深綠色大門打開時,他激動萬分,全然不顧時間是否適宜——已經臨近晚上十一點。

來人是他最想見到,最想分享喜悅的林慈。他抱住林慈,如同兒時每次比賽結束後,兩人相擁一般。

他說,他成為了鋼琴大師的學生,還問林慈什麽時候去國外,這樣他們又能在一起彈琴了。

厲謙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很多,而兒時夥伴卻輕飄飄地說,她已經不彈鋼琴很久了。終究是太過年輕氣盛,他沒問緣由,徑直認為林慈吃不得苦,轉而背棄兩人曾經的約定。

如同漫畫轉場,下一章節他鬧著再也不彈琴,更不會去國外,氣得從來不舍得打他的厲爸爸,頭一回抄起了棍子。

最後的說客是林慈。

“厲謙,我會和你一起出國,我會重新彈鋼琴。”

“真的嗎?”

禁止鳴笛的路段突然發出幾乎要將耳膜刺破的鳴笛聲,厲謙捂著耳朵,視線開始模糊,只見林慈微笑著,嘴巴一張一合,他清醒過來。

說客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她面無表情冷靜地陳述著客觀事實——我的手碰上琴鍵會發抖,已經不能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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