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2章 混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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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雲閑頭一次托生, 生到了一戶普通農家裏。這家人和他曾經有過的親人都不一樣,父親愚孝,母親軟弱無能,祖母尖酸刻薄。他現在這身份的父親在外面做點小生意, 是家裏的主要收入來源,不僅要養自己的妻子和三個孩子, 還要養他弟弟一家——那是個讀書人, 祖母說不好叫他出去做事,好好在家裏念書, 等著科舉就好。還有已經嫁出去的妹妹和一些親戚, 都是常來的。

於是第三個兒子的誕生就讓祖母心裏不太舒服了。就他們這樣子,養一個孩子不只是添一雙筷子這樣簡單。日後這孩子讀書寫字,那都是錢, 哪裏還有閑錢讓他幫扶自己的兄弟姐妹,以及在其他親戚面前給自己做臉?這般想著, 祖母就對小小的牧雲閑沒什麽好臉色了。

要不是他生下那天, 有只火紅色的大鳥立在他們家門口的樹上叫了幾聲, 他祖母就攛掇著自己兒子, 把這孩子過繼給族裏一個沒有兒子的富戶了。說來也是奇怪,這孩子自小性情就溫和,臉上常常帶著笑,一雙眼睛清澈漂亮,可要與他對視時,總叫人覺得深不見底。

至少他祖母是不敢這樣幹的。

這孩子在農戶家裏長到八歲, 被父母送去讀了書,在學堂成績也是拔尖。村裏的學堂只有一個先生,當了一輩子秀才沒考上舉人,他是極為喜歡牧雲閑的,還說要給自己有功名的同門寫信,介紹牧雲閑去做他的徒弟,這話一傳出來,有人歡喜有人愁。

做父母的是希望自己孩子有出息,夫妻兩個便張羅著給他整理行囊,他祖母算計著錢,心疼的直哆嗦。至於他家父親那對弟妹,心裏也是不舒坦,尤其是那弟弟,念了十多年書,連個秀才的功名也沒撈上,他是想著家裏有他這讀書人,叫村裏那些人高看他家一眼,花哥哥錢時也就不那麽客氣,叫哥哥家自己有了個讀書人,他又如何自處?

偏巧他妹妹又來了,他妹妹也是指著大哥多添點錢,給自己兒子成親用的,要是送侄子讀書去,大哥手頭一緊,那不就沒法子了?她是個狠的,想了個法子,與叔叔聯合起來,從外鄉找了個老道士,要他上門來說,自己這個侄子有仙緣,要接他走。

那老道她見過,頗是仙風道骨。什麽話一說出口,都叫人信服。

老道上門那日,她也來了,假作是帶著自己兒子回來看看老娘,實則是看他們笑話的。果然臨近午飯時間,有一個道士上門了,卻不是那個老道,而是個年輕的道人,那容貌氣質,恍若神仙。

這神仙一進門,把他們都鎮住了。神仙在屋裏轉了一圈,站在牧雲閑跟前,問他:“我若是給你一個機會,叫你實現自己的心願,你想許什麽願?”

這年還不到十歲的小牧雲閑想了下,笑道:“不如我隨著道長,求道升仙去吧。”

“咦?”這道長卻是呆了:“你便沒什麽要和我說的嗎?比如你這些親戚?”

“您是指我那姑姑不知從哪裏找了個道士,想騙我去修道的事情嗎?”牧雲閑瞧他一眼,道:“我知道。”

“閉嘴!你胡說什麽!”長得很胖的中年女人跳的出奇的高,跳完還不忘看自己兄長一眼:“你看著孩子,怎能在外人面前如此汙蔑自己的姑姑!”

“你閉嘴!”牧雲閑這殼子的爹臉也拉了下來,道:“這位道長,請你出去吧。”

“您瞧見了嗎?”小牧雲閑見狀,微笑了笑,道:“家中便是這樣個情況,我再多說,換來的不過是幾句責罵罷了。這些年間,我兩個哥哥為著供養家中一群親戚,早早隨著父親出去做生意,早出晚歸,格外辛苦,家中卻沒人念他們一句好……”

年輕道人呆楞道:“所以你就想一走了之?可這也……不像是你的作為……”

“走與不走,又有什麽分別。”牧雲閑道:“我若是不走,被父親母親送到先生的同門那裏讀書,要是有幸讀出書來,也不過是多了一個助他們幫扶親戚的幫手罷了。不若我現在走了,也差不離——難不成日後我要做個忤逆不孝之人,對付自己的親人嗎?”他笑道:“你能拿出百兩黃金嗎?你若能拿出,我跟你走就是了。”

在他提出百兩黃金時,屋裏這一家子人,看他都像是瘋了一般。而這道人,楞了片刻,忽然大笑:“確實如此,換了一輩子,你還是這性情!”說罷,從袖中丟出一個大金元寶,落在地上,拉著那孩童就不知所蹤了,只留下驚慌失措的一家人。

至於小牧雲閑,不知被他帶到了什麽地方,走到一座橋邊時,心中忽有所感,走了上去。他每走一步,就變一個樣子,通過那座橋後,已然成了一個成年人。

恢覆了記憶的牧雲閑站在橋邊,苦笑了兩聲:“我是沒想到,你居然就這樣把我帶回來了。”

青年道人便是司宇,聽他這話,說道:“你小小年紀就這樣通透豁達,再留在那家裏,也沒什麽意思,便不叫你浪費時間了。”

牧雲閑一想,也覺得是這道理,便笑:“也是,我生來就應是與他們沒什麽感情的,留在那裏,若是他們再招我,說不得我就動手了。”

“是。”司宇道:“當時為你挑這身世時,便想的是,你雖面對困境,卻叫你重要的人也在困境之中,你要是動手狠厲,便難免傷了他們,只得壓抑著自己,卻沒想到,你對你這輩子的父母,竟是沒有半點感情。”

“哪能有什麽……”牧雲閑輕聲念了兩句,收了笑,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不如再看看,要再轉世一次,又要如何做吧。”

牧雲閑第二次投胎,進了個窮人家的女人肚子裏。他還沒出生時,家鄉就遇見了水災,殼子的媽挺著大肚子逃難,半路上得了病,被夫家扔下了。幸而一個富家太太路過,不忍她一屍兩命,便把她接回了家裏,可惜他新殼子的媽命太過不好,生他時沒了。

富家太太是個好人,正好這時也生下了自己的兒子,便收他做養子,叫牧雲閑和她自己的孩子一起養著了。這輩子,牧雲閑自小就沒吃過什麽苦,雖說身份低了一等,卻和那正經少爺不差什麽了,就是少爺,平時也是要叫他一聲哥哥的。

兩人一同長大,關系極好。只是牧雲閑來這人間世界,本就是來歷劫的,要是日子一帆風順下去,好像也沒什麽意思。果然,在他們兩個長到十三四歲時,富家太太在禮佛回來的路上出了些事故,離去了。

此時的牧雲閑已經是個青少年了,對富家太太和她丈夫的關系看得清楚,兩人早已是相敬如冰,只是礙於情面不好分開罷了。果不其然,在富家太太過世之後,他這輩子的養父半點不覺得難過不說,還圖謀起富家太太的嫁妝來了,只推脫這兩個孩子年紀小,這筆錢叫做父親的代為管著,也是理所當然。兩人看在眼裏氣在心裏,卻是沒有半點法子可想。

那富家太太親生的孩子和他母親一個性格,生的是溫柔和善,他年紀尚幼,還顯得有些軟糯。面對父親算計,他是沒有什麽主意的,只能抱著牧雲閑哭上一通,再訴訴苦罷了——他甚至都沒看出來,自己父親對他不懷好意。

年紀不大的牧雲閑看在眼裏,也只不過忍不住嘆了口氣,想著他還小,無法苛責他什麽。這天從房間裏出來時,正看見樹上掛了只鳥,用一種很是詭異的眼神看他。

牧雲閑見他,沒來由的覺得喜歡,輕輕喚了一聲,道:“來。”

那鳥挪了挪腳,沒搭理他,直接飛走了。

“你看什麽?”他旁邊忽然多了個人,道士打扮,模樣很是年輕。這人對他笑道:“你要是喜歡他,我把他叫回來?”

“不必了。”小牧雲閑收回眼神,也不管他,只向裏走去。那人在他身後追問:“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誰嗎?”

“是誰都和我沒有關系。”他淡淡道:“這府中最近雖是混亂,可護院也不是吃幹飯的。你要是沒什麽別的事,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那人在後面說道:“我是來找你的。”他聲音裏有些引誘的意思,問道:“我覺得你有仙緣,你可願和我一起走?看這府中烏七八糟的一堆事,你可是願意天天應付嗎?”

這人便是司宇了。上次牧雲閑被他接回來,正是因為他看出來,牧雲閑根本就懶得應付那一家子。他這是在試探,牧雲閑這回是不是還和上次一樣。

牧雲閑回過頭,遲疑了一瞬,而後直接道:“多謝,不必了。”

“這又是為何?”那人覺得稀奇,笑道:“你就不覺得他們煩嗎?”

“阿哲不喜歡。”牧雲閑說:“阿哲是嬌生慣養大的,若是要去做都道士,他定是不願意。我留下陪他。”

“這樣……那你可別後悔。”道士說罷,身形一閃,就在牧雲閑眼前失去了蹤跡。

牧雲閑在他消失的地方多停留了一瞬,臉上也看不出什麽多餘的情緒,只是將身上不存在的灰塵一抖,便回去了。

司宇這回倒是沒給他找錯方向,牧雲閑對凡間的人動了心思,他當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的孩子是親弟弟,定是不肯拋下他離開。於是眼前的境況對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來說,可是極難處置了。他們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年富力強的成年人,更是一家之主,身為父親,在道義上對他們有著絕對的控制權。

這就到了司宇最期待的環節了,他想知道,牧雲閑會如何面對這一切。如果把他逼到絕境,他會如何作為。

其實從另一種角度說,牧雲閑是沒有讓他失望的。牧雲閑果然對他這輩子的養父動手了。為了保護自己傻乎乎的弟弟,牧雲閑對自己的養父下了死手。

這就讓司宇不得不感嘆,轉世了還是此等心性,這應當就叫天賦了。換了個殼子,從什麽都不知道的嬰兒開始成長,生活的軌跡與以前無半點相似之處,他還是能長成這樣一個人。

牧雲閑先是用了些小計,讓自己的弟弟出去求學,到了他那父親控制不到的地方,牧雲閑就開始動手了。先是從自己養母留下的一些財產開始著手,花了幾年時間,將這一小部分財產變成了很大一筆錢,然後又由此反過來控制了養父一家的財產。

在他養母過世時,牧雲閑不過是十幾歲,做完這一切,他也不過是不到三十。當他養父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就是牧雲閑一直當做親弟弟的人指責他居心叵測時,他也只笑了一下,面對那個一直傻乎乎的青年,他慢條斯理道:“你相信他,還是相信我?”

“我自然是相信你了。”他那弟弟毫不猶豫回答,而後對著自己的親生父親欲言又止。醞釀了半天情緒,才道:“我……我兄長雖然總說我是傻的,可我好歹也是個做官的,父親,你……你還是……”

他父親直接被他氣病了。

牧雲閑坐在邊上,最自己弟弟微笑了笑,道:“好孩子。”

說罷就走了,留下他弟弟站在那,不明所以。

第二天,他留下一封書信,直接就離開了。他那弟弟聽聞下人回報,說是兄長給他留了封信時,初時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看過那封信,他傻了眼:“修仙求道?他這是要做什麽?”

牧雲閑當然是沒瘋。其實到了後面,他們那想要坑他的養父在他手下已經沒有還手之力的時候,牧雲閑就已經對這一切厭倦了。他莫名想起想起十多年前來他家的道人,不由覺得,說不準離開人間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給弟弟留下一封書信後,牧雲閑瀟灑了離開了家,也不知要往哪裏走,便使人趕著馬車,一路向著一個方向行走。直到後來,趕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失蹤了,他從車上下來,看見面前有著一座橋。

在橋的那邊,站著個年輕的道人。

由著某種力量的驅使,牧雲閑走過橋,在年輕道人跟前站住,忽然一笑:“我倒是……”

“這不是情理之中嗎?”司宇忽而笑了:“從一開始,我便應該知道,你是這樣一個人,遇見那樣的情況時,只會自己想辦法——而且總會想出一個絕好的辦法,將對手打得一敗塗地,哪裏會因為怨憤求助於未知的力量?”

牧雲閑聽了他的話,感到有些感慨:“你說的對。”他道:“畢竟已經這麽些年過去了。”

司宇不知道,牧雲閑這話裏,還有他聽不懂的意思。牧雲閑早已經歷過幾十個世界的輪回,司宇上次給他安排的,正是他的拿手好戲,雖然有養母的親生孩子牽絆,不至於讓他毫不在意,可哪會因為這點事,就讓他動氣動到忍耐不住的地步?

“看過這兩個世界,我有個想法。”站在岸邊,牧雲閑忽然輕笑了聲:“我覺得,我沒必要非要將我的力量視作不好的東西。”

“嗯?”司宇看他。

“在沒有力量的時候,我必然是會用腦子,若是有了力量,我是不是會依賴他一點?”牧雲閑道:“若是我面臨絕境,完全沒有用腦子的空間,此時我還正有些力量可用——但這些力量不完全足夠我解決眼前的問題,你說,我會如何選擇?”

“我覺得你去試一下的好。”司宇聽了牧雲閑這話,若有所思。

牧雲閑也是有自己的想法。他這次的身份,是由天地間的暴戾之氣聚集而成。以前在混沌中的時候,那裏的生靈只知道打架,雖然壯大了他的力量,那卻是單純的暴躁,叫他難以控制。後來世間有了人,這些暴戾就多了許多緣由,這些情緒傳達到牧雲閑這裏,也讓他多了許多感觸。

一千年多時間,對他來說不長,其實也不短了。很久沒有接觸過人,牧雲閑已經不知道這種生物在想什麽了。司宇對他的提的建議,使他走出了自己的隱居之處,重新走進人間,這也激起了牧雲閑的回憶,於是牧雲閑想到,他是不是應該學著化解,而不是壓制這種暴戾之氣?

所以他給自己找了個很合適的身份。

有過了一段時間,人間某個見不得人的陰暗角落裏,一個少年蘇醒過來。他看了眼周圍的東西,楞了楞,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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