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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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神祗舍身取義, 重塑天道, 然不過多時, 再次因戰而廢除。

大禹承繼伏羲上神遺命,布下九鼎, 維系天地秩序。

謝秋寒理清來龍去脈,毫無疑問, 現在這棒接到了雲邡手中了。

不管周吞機逼迫與否,雲邡生來的使命似乎就是為了這一刻。

大禹嘆氣, 一揚手,四處場景虛化,上古以來的遺跡通通消失在了幻境裏——那本就不在了,只是一些留在他腦海一隅中的悼念。

“罷了,癡兒, 離去吧。”

謝秋寒盯著腳下虛浮的碎石,縹縹緲緲之間, 他仿佛又要回到現實中。

可就在這時, 他眸光微微閃爍, 擡頭問:“聖人一定是對的嗎?”

大禹微怔。

謝秋寒又問:“上神一定是對的嗎?”

大禹眉頭蹙起來,似乎不理解怎麽會有人理直氣壯的接連問出這樣兩個問題。

他只是一縷傳承的神識, 沒有精魄,超出他所知範圍的問題只會讓他朽木似的腦袋咯吱咯吱轉不過來。

謝秋寒看他神態, 便不再問了,而是蓄了一抹微微的笑在唇邊。

那不是他往常善意的、和煦的笑,而是夾著一點諷刺和不快。

“多謝聖人啟示, ”謝秋寒躬身,作揖,繼而起身淡淡說:“只是我不喜歡你們這些慷他人之慨的神聖,咱們就此別過吧。”

聖人精魄像戲臺上吱呀到一半的木偶人,生生卡了關節,立在虛空裏,神情有點茫然。

謝秋寒轉身,離去。

他曾篤行聖人之言,以之為救世人之道,慎言謹行,日日不敢忘懷。

如今走過一段不長不短的曲折路,恍然夢醒。

滿口仁義救不了世人,滿天神聖挽不了危局,他也不必喜愛神聖,他只喜愛一個人。

一場淋漓大汗,謝秋寒猛地從夢中驚醒。

緊接著,他頭痛欲裂,大段的畫面湧過來,漲的他眼冒金星,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再清醒之時,他對上一雙碧眼。

對方比他還像歷了劫,滿頭大汗,慘無人色。

正是狐王。

謝秋寒皺起了眉頭。

狐王當即神情一凜,倒退兩步,騰地一聲跪在了地上。

四周一片寂靜,房中下人奴仆全都倒在地上,面色發青,胸前沒有起伏,是不明原因的全死了。

謝秋寒抿一下唇,問:“仙座在哪?”

狐王:“…………”

看狐王不答,謝秋寒有些不快,兀自拂袖起了身。

狐王嗅出他的不滿,背上出於本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忙答:“仙座已至中州帝京。”

“什麽!?”

“仙座取回金丹,就地成神,取出紅瀾身上的魔骨,而後馬不停蹄趕往了中州。”

謝秋寒聽他說完,神情緊張起來。

他頓也不頓,先足尖一點,足下蔓開一道生機,沒了生氣的奴仆們微微抽動一下,竟然又有了呼吸。

一片黑霧攏起,謝秋寒消失在了原地。

狐王見狀,二話不說跟上了。

嶺南中州之間不止千裏,跨越了崇山峻嶺和河海無數,饒是上古異獸,為了跟上謝秋寒,狐王也吃了些苦。

他見謝秋寒雖神色焦急,眉宇間透著淡淡的殺氣,但神智仍然極其清晰,心性也和之前無異,便知道自己原先的主上的確是回不來了。

沒有辦法,契約也定了,傳承也給了,他硬著頭皮也得跟下來。

沒過多久,二人便到了中州的地界。

中州受九鼎拱衛,王鼎不可侵犯,城外立著堅固的屏障,無數披堅執銳的士兵守在城門外,城門是巨大的黑色石頭壘成的,東西南北四道門都澆築了鐵水,寫滿了護衛神咒,不管是何方神聖來了,都必須委下身段,乖乖接受士兵檢查,方可入城。

今日城門外的隊伍更是排的滿滿當當的,穿著各色服飾的百姓和九州強人都擠在了這個時候入京,以觀祭天大典。

謝秋寒立在半空之中,掃一眼底下的人,耳尖微微一動,將幾個修士的話語聲納進了耳中。

“你們說,這又不是逢年過節,平白無故聖上祭什麽神啊?”

“是不是攝政王想……嗯?”

“別胡說,攝政王想篡位還等現在嗎,好多年前他入京不就能做了,攝政王為社稷鞠躬盡瘁,可不能這麽詆毀人家。”

“呿,還說不得了……”

“哎哎,別,我倒聽聞這次祭壇並非攝政王和聖上所布,而是紫霄天宮的仙座擺的,仙座前幾日在嶺南晉神了!”

“您這消息可真夠靈通的,就跟誰不知道似的。”

“你消息靈通,你說一個?”

“說就說,”這人壓低了聲音,“你們知道五年前仙座在雍州降服鬼軍一事吧?”

“怎麽的?”

“我聽門中長老說,那雍州鬼軍乃是鬼魈,與千年前時的惡象是一模一樣,那年仙座就領人去降服了惡鬼,可到現在不過五年,不止雍州,九州各地也都冒出了這樣的怪物,如今局勢危急,仙座才來京中,和王上商議解決之法的……我聽說吧,此事就是因為仙座擅用秘法,才亂了套的。”

“什麽?”

諸人驚訝極了,連忙追問。

“哎我就是聽長老那麽一說,也不知道別的, ”這人小聲道,“可你們想想,他們紫霄山是不是十分的會見風使舵,千年前輔佐太武帝,他們成了皇家道場,現今又瞄準了攝政王,風光不減,這哪裏像個修道的樣子。”

“噓……說不得,說不得……”

紫霄山風光多年,樹大招風,惹些閑言碎語很常見,謝秋寒早不放在心上。

可是這些人說到鬼魈之事,卻讓他皺起了眉頭。

他掃一眼底下還叭叭叭個不停的修士,直接袖袍一震,真氣打在幾人天靈蓋上,那幾人立刻吐血倒地,起碼痛個三四日才能起得來。

狐王見此情景,噗嗤一聲笑了。

謝秋寒轉回臉,不聲不響的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就讓狐王脊背發涼,身子骨全僵了。

他立刻見風使舵:“顛倒黑白,小人,打得好。”

謝秋寒低聲笑了一下。

他正色向狐王道:“狐王不必如此,我雖繼魔神衣缽,但與往昔並無不同。”

狐王擡著臉看他,往常靈慧狡猾的眸子裏閃過一點迷茫之色,但很快被掩蓋下去,他低頭,應:“是。”

五年前,他初見這少年,並不放在眼裏,且為奪他身上魔丹,使出各種陰謀詭計,將他們一行人推入幽冥之中,歷了一番艱辛。

可也正是在那之後,他發現謝秋寒竟然和後土鼎有了聯系。

誰也不知道,後土鼎根本不屬於九鼎之一。

此鼎乃輪回之容器,青丘狐一族奉了蚩尤遺命,費盡心思收集後土大神女媧之精魄,成此鼎,取代了雍州底下原先那頂,為的就是修補輪回道。

萬年的溫養,萬年的期盼,輪回道從未蘇醒。

可就在謝秋寒進幽冥時起,輪回之眼睜開,選定了他做那個傳承人。

於是狐王認謝秋寒為主,並在紅瀾褪去蚩尤骨後,拿來獻給謝秋寒,讓他接受了蚩尤魔神的傳承——狐王以為,謝秋寒醒來,就應該不在的,他以為,上古翻手雲覆手雨的魔神蚩尤可再臨現世。

但終究是奢望。

諸神已死,榮光不再,站在浩浩蕩蕩浪潮上,斬頭露角的,都是新人。

謝秋寒也回頭,看了一眼狐王,突然說:“我見到了九尾狐先祖,與你很像,不過足尖毛發是紅色的。”

狐王一怔,什麽?

他突然心跳如鼓,他外祖母是一只三足金烏,因此父親雜了些血統,足上皮毛也都是紅的。

謝秋寒道:“九尾狐一族列八,在三足金烏之後入祭壇殉道,乃諸正神之一。”

狐王猛地看他。

正神……

“黃帝後人大禹,粉身碎骨,鎮九州,而蚩尤亦留下傳承,囑托你看顧後世,你雖服侍魔神,但是為萬古天地,也算功德。”

說著,他一擡手,青色契約一串串從狐王身上冒出來,消散在空中。

“此後天高地闊,爾等上古遺民大可與凡人一樣,以先神後人自居,行走天地,不必再拘泥小小秘境了。”

狐王呆立,全然怔住了。

那時連已經在祭壇下觀望的天瓏都感受到了,仿佛自古就加諸在上古遺民身上的枷鎖哢擦一聲松開了。

上古時,各種族爭來奪取,最後以人族獲勝,獲得人間大陸,其餘遺民被稱作妖獸,或隱藏在深山老林裏,或開辟秘境全族隱居,因為他們一旦在人間出現,便低人一等,會被有心人捕捉,烙下契約,為人奴役差使。

這是敗方的恥辱命運,他們千年萬年都沒有逃開。

可這一刻,竟然破了。

他這時總算明白,究竟為什麽自己早在初初碰面時就對謝秋寒很是喜歡,而窮奇這般眼高於頂的神獸也對謝秋寒青眼有加。

興許獸類的直覺早就隱隱預告了這一幕。

天瓏下意識擡頭看向天際,仿佛那裏就站著一個悲憫世上生靈的神明。

新道,終於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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