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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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我起身帶他出去,他任我牽著,我找個沒人的巷子,在醫院淩亂的垃圾桶旁邊。以為他要哭,可他捏住我的臉,發狠地吻上來,咬破了我的嘴唇,離開時口水在我們之間粘連,他貼著我的嘴唇哭起來,我一下下舔著他的嘴唇,輕吻著,摸著他的頭發,摩挲著,渴望自己能安撫到他。

他哭出來了就好,我把他的柔軟還給他了,我想。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我總是去醫院看著。林以和澄休都消失了,從澄休最後留下的消息中得知,他們是去處理這件事。林懷遠表示知情,默認了他們的消失。

因為不是大眾能接受的事,於是全程我甚至沒從葉鋒嘴裏聽說,照片風波結束在醫院和小圈裏。於是只剩我和林懷遠,我們兩個人。我眼見著他變瘦,手腕的骨頭一天天明顯。晚上,我還要躺在葉鋒身邊,可我擔心得睡不著,腦子裏交替出現著食譜和林懷遠的臉,還有躺在病床上那個幹癟的女人。我強忍著不要哭,逼自己要比林懷遠更堅強。

有時,我長久地註視著林懷遠的母親。我想象著她過去是怎樣打他的,又是怎樣逼急了林以。我看著她,想知道她醒過來之後,能給林懷遠帶來怎樣的情感支持。親人的重量是56千克,瘦小的老太太,病歷單上寫著。

更多時候,醫院不太有醫院的樣子。閑來無事時,大家在走廊裏閑聊,還有人打撲克。飯點兒,就滿樓層的香氣,我也打開自己帶的飯盒,遞給林懷遠。

他很多次勸我不要再來,畢竟一個躺著不動的人沒什麽麻煩。但我幾乎還是保證著只要他在,我就也在,於是到後面他不再勸,而是誇我做飯手藝好。

我心酸極了,我手藝好個屁,我怎麽可能天天做飯?很多時候飯盒裏的飯菜是去食堂打的,他吃不出來,他現在吃什麽都一樣。好幾次我剛轉身出去,就聽見他在屋裏打開痰盂嘔吐。我在門口哭到生氣,我真恨不得進去把床掀了。林懷遠肯定沒跟我說全部的實話,他向來不愛煽情。如果這個女人真的只給他帶來了痛苦,那他現在難受什麽?死就死了又怎樣?

我在他走後,恨恨地看向女人。我現在真心希望她醒過來了,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樣一個母親。如果她的眼睛睜開,會不會看上去和林懷遠還有林以一樣,是柔情似水的桃花眼。

可是最終,他的母親沒有醒過來,躺在那裏不到一個月就去世了。死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呼吸機長長的嗡鳴響起,沒有人意外,我們連按鈴的動作都不算緊急。林懷遠給林以發了消息,那邊一直是輸入中,但最終什麽都沒回。

林懷遠早在三天前就準備好一套喪葬服,一斷氣就給穿上,不然死去太久身體會僵,不好穿衣服。之後是各種手續的處理,領取《居民死亡醫學證明書》,A4紙那麽大,薄到透,如果用力寫字的話大概會劃破。還要簽署骨灰安葬承諾書,裏面有條款,禁止二次土葬,要按要求在管理規定的地方下葬。然後是拿著證明到公安局吊銷戶口,人們仍舊吵吵嚷嚷的,一股瓷磚的味道。遺體停在太平間,最後電話通知殯儀館,讓人來接運遺體。

我全程陪在林懷遠身邊,跑一跑覆印,或是提醒他吃飯。他看起來輕描淡寫,字也寫得端正。我穿著不常穿的衣服,戴著口罩,防止被人記住是我。

第三天早上火化,遺體已經化好妝,我們站在那兒俯視了幾秒,便讓工作人員推進去。之後是去休息廳等著,火化後通知進去,燒完後灰白的一堆,要自己戴著手套用夾子撿幾塊放到骨灰壇裏,太大塊的砸碎,餘下的一些灰便留在那裏。

我們抱著壇子回到車上,放在後備箱裏,然後坐上車,眼前天光漸亮,我們看著面前,身邊突然傳來輕快的喘氣聲,我抿起嘴狠狠忍住笑意,林懷遠轉頭來看我的表情,倒是笑出聲來,於是我也笑起來,就是突然感到想笑的氛圍。

總會覺得這些流程嚴肅卻荒誕,讓人噎住罵不出聲,只有胸腔的抽搐,空氣被擠壓出體內,於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是想哭的,但眼淚散在每一次吐息中了。

時間逼近年末,事情也基本塵埃落定,葉鋒忙起來,我卻是因為生日、聖誕和跨年的同時臨近而給自己空出整月的假期。於是葉鋒幾乎回家就能看到我,但趁他不在家的時候,我卻總是喜歡去覓桔——也就是和澄休租的那個房子裏坐坐。也不做什麽,只覺得自由。

十二月二十號是我二十九歲生日,去年這個時候還在沒心沒肺的快樂,提前半個月就安排了慶祝行程。那天早晨一睜開眼就看到周絮端來長壽面,下午和她逛街,拿剛到手的項目尾款買了昂貴珠寶和漂亮裙子,手上和身上都跟那段時光一樣閃亮。晚上約朋友們聚餐,父母打來視頻,祝我和葉鋒幸福美滿。我竟是真的開心過,我以為人生樂事不過是體貼的戀人,知心的朋友和康健的父母。鉆石手鐲碰在香檳杯上,便是我能聽到的一切。

可記憶所帶來的虛幻以及網絡隔離的五感,都讓這一切恍若隔世,我對自己的經歷也不再能感同身受,很難回憶起到底是我的生活先出了問題,還是我先出了問題,或者是一切都從遇見林懷遠開始。

無論如何,此刻的我再次是快樂的,我不後悔,我倔強的感到滿意。

生日這天是周二,葉鋒照常上班,起床後我看見茶幾上掛著水珠的玫瑰,插在細腰雕花玻璃瓶中,花瓣在陽光下曝光的一面失去了顏色,只空白得亮。

葉鋒留下微信消息,囑咐我自己在家玩兒一天,晚飯見,到時周絮和趙左江也會來。緊接著是5200的轉賬,讓我買自己喜歡的東西,真正的生日禮物晚上給我。

今年我倒是什麽都不想買,昂貴首飾也都收了起來。因為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樣生活的價碼絕不僅僅是金錢而已。還有我的被珠寶規訓的儀態,我被儀態更改的表情,表情影響的所思所想,連帶我整個人,打包變成漂亮的禮物送往我未曾預料的名利場。

今年除了晚飯,我沒有任何安排,於是仍舊拿了速寫本,去覓桔坐坐。公寓樓底下的便利店,門口的綠色外賣櫃,三面印花鏡子的電梯,彌漫著空氣清新劑味道的走廊,都讓我感到熟悉且雀躍。密碼鎖我們沒有改過,是初始的337621#。我預想著,打開門後我會看到方方正正的米色沙發,卡通印花窗簾飄搖在那裏,上面是拿著棒棒糖的小女孩。兩件臥房裏只有床和書桌,衣櫃內嵌的。陽臺上有小茶幾,底下鋪著毛茸茸的白色毯子。

我以為今天過來,房間裏仍舊是這樣靜止的畫面,誰知竟是猝不及防的驚喜,一個多月未見的澄休和林以就在客廳正中,他們沖上來擁抱我,林以對我說謝謝。

坐下來聊了聊才知道他們消失的這一個月去了鄉下,也就是那個人的老家。那邊有個破敗的馬戲團,裏面一個男孩接一些處理人的活兒,倒也稱不上殺手,只是在那些地方一條人命太廉價了。男孩跟那個人的老母親合了照,威脅他回家。然後那個人死了,定案是對旋耕機的誤操作。具體怎麽發生的不知道,只看見個血肉模糊的屍體,一切便結束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除了驚訝倒沒有別的情緒,大概我的生活完全不足以讓我納入這件事,我理解不了,對旋耕機也沒有概念。於是就像聽故事一樣,只奇怪這樣的兇殺案到底是怎麽發生的,居然可以就這樣,死掉一個人嗎?我活了二十九年,直到林懷遠母親去世才第一次知道殯儀館長什麽樣,第一次見到人的骨灰。而他們,居然找到了鄉下殺手?

這件事居然有個如此魔幻的結尾,讓我覺得一切像夢境一般,面前的兩人也不真切,面露雀躍的神色,精神得可怕。我甚至在想,這是不是他倆頭七的靈魂?

我問林以:“那林懷遠知道嗎?”

“就是他給我找的人。”

林以這樣說,我更是無所適從,一下子覺得林懷遠陌生起來,同時又有種被推向大海的波瀾起伏之感,暈暈的想嘔吐。好像該為他倆感到高興的,可我的臉整個僵住了。

澄休和林以合送了我一個精致小盒子裝的寶石,我說:“咱們已經到了互送珠寶的年紀了嗎?”

“沒錯,收下吧。你這個月對哥哥的幫助,我也聽說了。”林以握住我的手。

“有什麽含義嗎?”

澄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要有什麽含義?它很好看。”

好,澄休還是澄休,我對此感到快樂。

緩過神兒來,又想起剛才林以所說,是林懷遠找的人,我居然對下次跟林懷遠的見面隱隱有了期盼。我對他的陌生,不覺得危險,反而好奇起來。

晚上我和葉鋒還有周絮和趙左江在他們家吃晚飯,當然趙左江的母親劉阿姨也在。他們看起來其樂融融,只有我好似貌合神離。周絮吃完飯就下桌回房間休息,我不顧勸阻喝了很多酒,醉後便去房間找周絮,不顧一切地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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