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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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兩個月過去了,她的肚子大了起來,很明顯的一塊突在那裏。周絮靠在床頭看書,見我進來,只柔柔地放下,用包容的眼神看著我。我撲到床尾,抱著她的腿哭了起來,不敢碰她的肚子。我們自覺用氣聲說著話,像高中時在彼此家裏借住那樣。

她動動腿,說:“來啊,趴肚子上聽聽。”

“我不。”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我內心好多酸楚,不想再聽半條生命的心跳了,“你到底難不難受?我給你買的東西吃了沒有?”

“你買太多了,慢慢吃呢。難受肯定是有的,但沒關系。不過你,最近好嗎?”

我嗚咽道:“不太好,但也許太好了,我沒法跟你微信說。”

她笑起來:“那我知道了,還真夠謹慎的,小點兒聲啊。”

她摸摸我的頭發:“你二十九啦,生日快樂。”

“結婚開心嗎?什麽感覺啊。”

“感覺就是很踏實,有地方可以回,在這個世界上有牽掛,有期盼,一切都很好。我愛趙左江,他對我也夠好,你知道的。我很想看看,孩子會不會像他。”

“你開心嗎?”

“開心啊。”

“幸福嗎?”

“幸福。”

“我也結婚吧,我嫁給你好不好,這樣一個老公一個老婆。”

“好,清清。”

我已經醉得稀裏糊塗,呢喃道:“我最近好快樂,真的已經失控了。可我好愛這種失控,你看過《野性的呼喚》嗎?我沒辦法留在誰身邊的,我可能是狗……葉鋒跟我求婚,他給我看了戒指,但我好喜歡冷空氣,我喜歡凜冽的、刺骨的。可是我好像沒有真的見過世界的黑暗,林懷遠他……我居然不覺得他危險,你知道嗎?我沒辦法識別出來,我卻能察覺到,我無法識別。你說我是不是該結婚了啊,你家又好吃……又暖和……我好想和你住在一起……”

我快睡過去了,但周絮的聲音清晰又冷靜地傳來:“我跟你說這些結婚的快樂,不是讓你現在就妥協。你當然可以堅信童話故事一樣的感情,去勇敢地追求純粹,繼續像你所說這樣活著。但我們的生活是告訴你,我是在告訴你,哪怕沒得到你現在想要的也沒關系,太累的話,沒關系。過得像我們一樣也好,我們照樣過得很開心,這也是一種幸福。我們的生活是敞開的門,我但願你走得遠,可我一樣迎接你回來。”

她說完,我這才知道,不是我在底下接著她,我們從來是互相接著的。

周絮繼續說道:“你究竟是不是僅僅找一個人來成全你的浪漫?”

我很想點頭,但我馬上就要睡過去了,此時手機響了一聲,門外也傳來葉鋒的呼喚:“清清!走了!”

劉阿姨還在挽留:“就睡這兒唄,小時候也沒少在我們家睡。”

趙左江道:“那都是五六歲的事兒了,媽,別攔了,我進去喊一下,馮清估計睡著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碰到我在看手機,他調侃道:“喲,沒睡呢,趕緊的,把我老婆還我。”

我收起手機,頭也不回地說:“還你,我走了。”

“不跟周絮說再見?”

“困了,拜拜。”

周絮不會計較的,而我也確實該走了

葉鋒攬著我到車上,捏捏我的下巴:“怎麽喝這麽多,今天不開心?”

“我想周絮了。”

這是實話,雖然只是一部分。

葉鋒摩挲著我的臉,體貼道:“那以後多來?”

我說,算了。

到家之後,我謊稱因年齡長了一歲,實在心情不好,要去畫室裏自己待著。葉鋒麻木點頭,拖著腳步拐進了畫室對面的臥室中。

我趁葉鋒洗漱,小聲鎖上畫室的門,盡量不讓他聽到我轉動門鎖的聲音,這樣他就會以為我像往常一樣只是關上了門而已。檢查好門鎖,我連忙奔向窗邊,看向窗外。對面居民樓天臺上,手機閃光燈沖我搖晃,我知道,那是林懷遠。

剛剛在周絮臥室收到的手機消息,就是他發給我的。讓我回去後記得去畫室,看對面。

看到黑夜中跳躍的光亮,還有模糊的林懷遠,我緊張起來,期待著會發生什麽。

我的手機在沈寂中當啷一聲,是林懷遠說:等著,十秒鐘。

我在想,這聲消息提示音在畫室門外聽起來是什麽樣子的?葉鋒會怎麽想?但我喝了酒,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暢快,於是情緒很快放松下來,望向林懷遠灰色的影子,站在窗口醉意朦朧地等。不開燈的時候才發現,其實月光也足夠亮,沒什麽漆黑的夜。

突然,天臺上亮起,呲得一聲,火花噴湧出來,一個接一個,足足亮了一整排的煙花。我整個身子探出窗口,聽著劈裏啪啦的燃燒聲,不敢相信,林懷遠居然是要去我點煙花。我看見這些煙花隨著林懷遠的身影一個個亮起,他貓著腰,一個個點著。然後退去旁邊,和我一起看,等著煙花一個個暗下去,這時林懷遠才發來消息:生日快樂,馮清。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覆,只想沖過去擁抱他,可我卻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快跑!這兒煙花禁燃!

林懷遠:操

他只回了一個字,就沒了動靜。我見他從天臺一角跑下樓,對著茫茫黑夜緊張又空洞,單元門在另一側,我也看不見。我把自己卷在窗簾裏悶悶地笑,總覺得空氣裏還有煙花燃放的火藥味。我並不擔心他,我知道他總有辦法脫身。可十分鐘後,林懷遠卻發來消息:被抓了,拜拜。

我差點嚇得尖叫出聲,忙問他:什麽?別開玩笑,要緊嗎?我去撈你?

他不回消息,我擔心極了,搜了法律法規,小則罰款,但也有可能拘留。但林懷遠又沒聲了,我打電話過去也不接,我實在坐不住,便說:片區派出所是吧,我現在下樓,能發消息給我個信兒。

那邊葉鋒大概已經睡下,我直接不顧一切地溜了出去,結果剛出單元門就被抱個滿懷。林懷遠的香水味混著煙味和火藥味整個籠罩過來,他貼著我耳邊用氣聲說:“這就把你騙下來了,真喝多了啊。”

我感受到他擁抱我的力度,轉頭看見他近在咫尺的嘴唇,我每一寸皮膚都軟綿綿地分攤著胸膛中泛起的癢,差點兒站不住。林懷遠“哎喲哎喲”小聲叫著,把我抱得更緊了些,我看向他的眼睛,在他嘴唇上不停地啄吻,呢喃道:“帶我走吧,帶我走。”

他寬厚地吻下來,用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柔回應著我。

林懷遠一路貓著腰帶我貼著樓走,車就停在角落樹影遮蔽的地方,上了車,我們只穩了幾秒氣息,便繼續拉近彼此接吻。他帶我回了家,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裏。

有長輩的飯局結束得都很早,發生了這麽多事,林懷遠插入我的時候仍能按亮手機給我看,不到十二點。結束時零點過,本來很討厭諸如此類的儀式感,但被林懷遠填滿卻讓我感覺像是一種獻祭。他埋頭下去的時候吻過我腳腕的傷疤,在廢品收購站劃傷的那個。愈合後的皮膚很薄,我仍能感覺到。

小時候過生日總愛寫很多東西,做一些不到一個月就完全找不到在哪裏的願望清單,過度反思自己,過度期待未來。中間斷了十年,倒是此刻有了些生日的實感。

這一次,林懷遠十分細心地給我aftercare,溫柔地取悅我,我從不知道他竟能單手抱得動我。他的態度變化很大,我想,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就是他從此刻才算是真正愛我,之前並沒有確定心意,我決意測試他到底變化了多少,反正我總是眼淚很多,稍一松懈便在抽煙時流出淚來。

林懷遠的關懷安撫是如霧氣般緩緩下降、覆蓋上來的,並不像葉鋒那樣聲勢浩大、急吼吼的。他虛抱著我,更像是貼著我,慢慢拿走我手裏的煙滅到煙灰缸裏,一邊察看我的神色,問我:“是煙飄進去了麽?沒有麽?那是怎麽了?”

我看著他流淚,不說話。

林懷遠連擡手的過程都如此粘稠,要一路從我手指,揉到手腕,再攀上臂膀,拇指摩挲著喉嚨,最後才摸到我的嘴唇。他輕輕吻上來,一下下地貼著我,又捏捏我的耳朵。本來沒那麽真心在哭,他如此卻反而更讓我軟下來,好像真受了什麽委屈一樣。他終於實在地抱我在懷裏,說:“哭吧哭吧,最近吃苦了啊。”

一些肯定的安慰,上揚的語調。

我說:“我吃什麽苦?”

“不知道啊,你還沒告訴我呢。”

“那你說?”

“生活中的辛苦那麽多,隨便哪個時刻哭出來都是正常的。也許是因為積累的委屈,而且你又沒醒酒,還是年長了一歲,又是剛做完……啊,你連哭都不出聲的。”

他低著頭,撫摸著我的臉頰。

我把他的臉扳過來,說:“我很開心二十八歲遇到你。”

他笑了:“其實你要是早點答應葉鋒見我們的話,我們能更早認識。”

“我好愛你。”

我百分之一萬真情實意地說出這句話,這是我第一次對林懷遠說愛。在心裏瘋狂叫囂著想要和葉鋒分手,我要和林懷遠永遠在一起。

林懷遠望向我,手指從我額頭一直滑到鎖骨,像一路切開自己,最後刺痛地說:“我愛你。”

很標準的一句話,我抱住他,像抱住枕頭那樣安心且用力。他身上的味道變成了和我一樣的沐浴露味道,但我們只能聞到彼此身上,卻不能聞到自己。我愛他,也是愛自己的一部分,他所代表的生活,以及和他在一起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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