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琴艽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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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琴艽夢（二）
賀遂川躺在堅硬卻溫暖的床板上，意識漸漸模糊，朦朧之中，他覺得自己好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從頭到腳都滾燙著，想掙紮卻又渾身無力。
忽然有一雙手托起了他的腦袋，微涼的手就像汩汩流過的清泉一樣覆在額頭上。
賀遂川用盡力氣才將燒得生疼的雙眼勉強睜開一縫，瞥見了沈艽的側顏，一段陌生的記憶像展開的畫卷一般突兀地闖進他混沌的腦海。
巍峨的廡殿頂在夜色中更顯莊嚴，皇宮像是裝飾華麗的金絲籠，賀遂川站在遠處，看見一個還沒有九門前石雕高的小孩，他身後背著和他差不多長的一把桐木琴，仰頭望著高聳的華表柱。
即使看著背影，賀遂川也認得出來那是自己小時候的樣子，或者說，那是琴師幼時的樣子。
他正在窺探琴師的記憶。
小琴師走起路來嘩啦啦的響，賀遂川低頭看去，那幼小纖細的腳腕上綁著沈重的鐐銬。
押解他的兩個士兵，走在兩邊，估計是以為孩子小，聽不懂，一邊走一邊閑聊起來。
“皇上抓一個這麽大的孩子幹什麽？”
“害，這小崽子是清塵琴師唯一一個弟子，據說那老家夥將畢生所學都傳給他了，皇上頭風犯的時候，就愛聽曲，自然要找他。”
聞言，那士兵吹了吹胡子，滿不在意道：“就他，還沒到我肚臍眼呢，能彈出什麽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皇上第一次聽他彈曲子，以為是神仙下凡在撥弄琴音呢。”
大胡子士兵冷哼一聲：“一國之君玩物喪志，成日裏沈醉在靡靡之音裏…”
他還沒說完，另一個士兵連忙捂住他的嘴，“這話也是你能說的？你不要命了？”
“有什麽要緊，漠北人要打過來，前線吃緊，皇上都下旨和那山裏的土匪頭子求援了，這天都要變了！”
“我聽說了。”那士兵壓低聲音：“樞密院撥了十萬人馬帶了百萬黃金還有糧草到秦地與沈家寨聯合抗敵，為保那幫土匪不會窩裏反，皇上還要了土匪頭子的親閨女到宮裏做人質。”
大胡子兵聞言一挑眉：“那丫頭還不大。”他指了指身旁的小琴師：“就跟這小崽子差不多。”
“可不，今天剛到宮裏。”
小琴師緊了緊肩上的布帶，抿著唇不吭聲。
眨眼間，賀遂川穿過宮殿深深的回廊，看見盡頭的一間屋子裏一對童男童女正相互打量。
正是小琴師和小沈艽。
“我叫沈艽，你叫什麽？”
小琴師抱著琴，只瞪眼看著她，也不說話。
“你是啞巴嗎？”
小琴師搖頭。
“算了。”小沈艽沾了水在桐木琴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兒這樣寫，來之前阿爹剛教的，你可記得了。”說罷，她又將目光投到小琴師的腳腕處，鐵質的鐐銬泛著寒光，她皺眉道：“戴著這勞什子做什麽，瞧我給你砸了它。”
話音剛落，門外沖進來一個老嫗攔住小沈艽：“誒呦我的小祖宗，這可砸不得！”
小沈艽不顧老嫗箍上來的手臂，貓著身一躲，撈起角落的石塊就朝著小琴師的腳腕砸去。
哐當一聲，碎裂的鐐銬應聲落地，小沈艽眼也不眨，擡手就去砸另一個。
賀遂川盯著那顯露出來的白皙腳腕，耳畔還是鐵石相擊的響聲，那一聲聲好像砸在他心口，卻不痛，只覺得酣暢淋漓。
他一眨眼，畫面便又是一轉。
仍是長廊盡頭的那間小屋，只是裏面的陳設變了些，小沈艽哼著小曲兒走進去，蹲在一旁盯著正在練琴的小琴師。
兩個小孩似乎長大了不少，估計是打了很久的仗。
小沈艽聽了一會兒琴聲，忽然覺得熟悉，杏眸像落了星子一樣撲閃撲閃，奶聲奶氣道：“你怎麽會彈我們秦地的曲子？”
小琴師勾唇笑了笑，那笑顏很淡，像是筆墨用盡的飛白，“我聽你哼，便會彈了。”
小沈艽聽著那琴聲笑著，忽而又冷了臉，“我看見草場上好多士兵，又有好多人要遠行…”
琴聲漸疏，小琴師接道：“又有很多人要死去。”
話音一落，金黃的琉璃瓦被白雪覆蓋，賀遂川看見剛剛還在屋裏對話的兩個小孩就那樣被晾在雪裏，幾乎變成了兩個小雪人。
賀遂川沖過去想為他們遮雪擋風，卻只能從他們的身體穿過。
他只能是一個局外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什麽也做不了。
那間本該為他們遮風擋雨的小屋緊閉著門，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雪下得小了些，從遠處走來一個穿輕甲的士兵，來人長相稚嫩，應當比那倆小孩大不了多少，眉目間還沒有染上軍人的戾氣，看上去是個新兵蛋子。
“下這麽大的雪，你倆怎麽不進去啊？”
小沈艽眨了眨眼，睫毛上落的雪花簌簌飄下，好像眼前下了一場小雪：“小阿哥，這麽大的雪，你怎麽還特地過來了？內侍局的人沒給我們鑰匙，我們打算等雪停了再去找他們…”
小琴師似乎已經被凍僵了，呆呆地立在那，像個手藝精巧的雪雕，聽到有人說話，那眼睫才會動一動，顯出幾分活氣兒來。
“你們別在外面凍著了，到我屋裏來。”
那新兵蛋子把兩人引到了一間燒著炭火的屋子裏，又拿了麻布過來讓他們擦幹身上的雪水。
“小阿哥，你也是當兵的？”小沈艽撲閃著濕漉漉的睫毛問道。
新兵蛋子點點頭。
“那你也會上戰場？”小琴師烤了烤手，凍僵的關節終於靈活了起來。
新兵蛋子搖搖頭：“我是守京城的兵，輕易不會上戰場的。”說著，他拿了兩個烤洋芋遞給兩個小孩。
見他們吃的香甜，新兵蛋子又暗自呢喃：“若是真到了要我上戰場的那天，這京都怕是也…”
接著，畫面陡然一轉，賀遂川看見穿戴鎧甲的將士們整齊的站在面前，他清楚地看到，那新兵蛋子就站在其中，他雙腿還細微的發著抖。
他們喝了酒，摔了碗，小琴師坐在陣前為他們彈奏出征曲。
那纖細的手指尚未長成，卻已經可以彈奏出氣勢磅礴的樂聲，足以響徹雲霄，激昂全軍。
一曲終了，小琴師卻沒有停下來，曲風一轉，他彈起了《陽關》。
將士們聞聲紛紛側目，他們有的已經兩鬢斑白，有的尚懷躊躇滿志，有的尚未娶妻，無牽無掛，有的上有雙親，下有兒女。
試問，古來征戰幾人回？
小琴師還沒彈完，那新兵蛋子忽然沖了出來，發了瘋一樣扒去身上的盔甲，哭喊著：“我不要上戰場！我不想死！”
眾人見到這一幕都面露不忍，卻又無可奈何。
敵人已經殺至護城河畔，已是黑雲壓城城欲摧。
終於，主帥見不得他再發瘋，拎起長槍/刺穿了他的喉嚨，接著舉起帶血的長槍怒吼道：“臨陣退縮者，死！”
飛濺的血跡落在琴弦之上，琴聲沒有停下，琴師的淚水點點滴滴都砸在琴弦上，琴師的所思所想，都混在琴聲裏。
那琴音悠遠綿長，催人淚下，琴弦震顫，盡是淒涼。
最鐵血的漢子也紅了眼眶，可長槍利劍從來是沾血不沾淚。
身後便是萬裏河山，他們一步也退不得，只得向前。
轉眼到了夜裏，長廊盡頭的小屋和上門，屋內燈輝搖曳，窗外滿城風雨。
小沈艽吹了燈，爬上床，小琴師被雷雨聲嚇得縮在床的一角，靠著冰冷的墻。
女孩長的快，她已經長得比小琴師更高了，她湊過去緊緊地摟住小琴師，就像他總是抱著那把桐木琴，越怕就抱得越緊。
她輕聲說：“別怕。”
“等不打仗了，我帶你去秦地，我阿娘燒的菜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小琴師弓著脊梁，貼著小沈艽溫暖的腹部，漸漸安定下來，顫聲道：“好…”
……
陰霾的天，天邊下著滂沱大雨，看不出是清晨還是夜晚，小琴師塞給小沈艽一件蓑衣：“你還是披著吧！”
“你披著吧，你不是還要進宮，我去內侍局領分利，很快就回。”
“不如我去的時候一並領回來…”
“你就算了吧，你拿回來的總是缺斤少兩，宮中那幫人最會看人下菜碟了！”
兩個半大小孩爭執著，總是沒個結果。
……
夜色涼如水，銀輝灑在那條長廊上，小琴師抱著琴在等誰。
不遠處終於跑來一個小人，邊跑邊嚷：“琴師，你怎麽不進去？夜裏冷！”
小琴師冷哼一聲：“若你再歸得這樣遲，我就把門鎖死，再也不等你！”
“琴師，你別惱啊，你舍不得鎖我在門外，我跟你說啊，今日的馬駒尤其聽話呢，長得也俊，你真該去看看的，別老躲在屋裏練琴。”
“我去看馬做什麽？那麽長的臉，哪裏俊？”
月光將影子拖得老長，好像一直可以通到故鄉。
小沈艽捧著小琴師那還帶點嬰兒肥的臉蛋猛親了幾口，哄道：“好琴師，明兒我給你燒菜吃！”
……
這一切走馬燈似的在眼前一幀幀展現，那樣真實，那樣刻骨。
流落異鄉，孤苦伶仃，皇宮那樣苦寒冰冷，兩人相依為命地靠在一起才能暖一些，甜一瞬。
賀遂川眼見著天光剎那間照進來，繁華落盡的宮殿裏變得滿是悲哀的白。
是國喪。
小琴師一身麻布白衣，還背著那把桐木琴，只是他已經比那琴高很多了，似乎又是那兩個士兵，站在他身側。
上一次是迎進來，這一次是送出去。
兩個士兵還是旁若無人的聊天。
那大胡子士兵原先烏黑的胡子如今夾雜了幾抹白：“新帝登基，總算是不愛聽曲兒了。”
“可不嘛，改稀罕伶人了。”
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是新入宮的幾個戲子，看著比進宮時的小琴師大不了多少，卻已經稍見風韻，一個個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面前這個將要關著自己的籠子。
一如小琴師剛來的那天。
小琴師慢吞吞地往外走，一步一回首，終於在城墻上看見一個小女孩從遠處奔來。
“等等——琴師！你等等！”
小沈艽跑得上氣接不上下氣，似乎再也喊不出話來。
她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講，最後卻只沙啞地喊出了一聲：“我叫沈艽！”
你要記得我，別忘了。
千千萬萬，鐫刻入骨。
在看到小琴師跨出宮門的一剎，賀遂川忽然感到一種釋然，好像心臟終於又砸回胸腔裏，沈重卻又踏實。
記憶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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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遂川躺在堅硬卻溫暖的床板上，意識漸漸模糊，朦朧之中，他覺得自己好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從頭到腳都滾燙著，想掙紮卻又渾身無力。
忽然有一雙手托起了他的腦袋，微涼的手就像汩汩流過的清泉一樣覆在額頭上。
賀遂川用盡力氣才將燒得生疼的雙眼勉強睜開一縫，瞥見了沈艽的側顏，一段陌生的記憶像展開的畫卷一般突兀地闖進他混沌的腦海。
巍峨的廡殿頂在夜色中更顯莊嚴，皇宮像是裝飾華麗的金絲籠，賀遂川站在遠處，看見一個還沒有九門前石雕高的小孩，他身後背著和他差不多長的一把桐木琴，仰頭望著高聳的華表柱。
即使看著背影，賀遂川也認得出來那是自己小時候的樣子，或者說，那是琴師幼時的樣子。
他正在窺探琴師的記憶。
小琴師走起路來嘩啦啦的響，賀遂川低頭看去，那幼小纖細的腳腕上綁著沈重的鐐銬。
押解他的兩個士兵，走在兩邊，估計是以為孩子小，聽不懂，一邊走一邊閑聊起來。
“皇上抓一個這麽大的孩子幹什麽？”
“害，這小崽子是清塵琴師唯一一個弟子，據說那老家夥將畢生所學都傳給他了，皇上頭風犯的時候，就愛聽曲，自然要找他。”
聞言，那士兵吹了吹胡子，滿不在意道：“就他，還沒到我肚臍眼呢，能彈出什麽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皇上第一次聽他彈曲子，以為是神仙下凡在撥弄琴音呢。”
大胡子士兵冷哼一聲：“一國之君玩物喪志，成日裏沈醉在靡靡之音裏…”
他還沒說完，另一個士兵連忙捂住他的嘴，“這話也是你能說的？你不要命了？”
“有什麽要緊，漠北人要打過來，前線吃緊，皇上都下旨和那山裏的土匪頭子求援了，這天都要變了！”
“我聽說了。”那士兵壓低聲音：“樞密院撥了十萬人馬帶了百萬黃金還有糧草到秦地與沈家寨聯合抗敵，為保那幫土匪不會窩裏反，皇上還要了土匪頭子的親閨女到宮裏做人質。”
大胡子兵聞言一挑眉：“那丫頭還不大。”他指了指身旁的小琴師：“就跟這小崽子差不多。”
“可不，今天剛到宮裏。”
小琴師緊了緊肩上的布帶，抿著唇不吭聲。
眨眼間，賀遂川穿過宮殿深深的回廊，看見盡頭的一間屋子裏一對童男童女正相互打量。
正是小琴師和小沈艽。
“我叫沈艽，你叫什麽？”
小琴師抱著琴，只瞪眼看著她，也不說話。
“你是啞巴嗎？”
小琴師搖頭。
“算了。”小沈艽沾了水在桐木琴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兒這樣寫，來之前阿爹剛教的，你可記得了。”說罷，她又將目光投到小琴師的腳腕處，鐵質的鐐銬泛著寒光，她皺眉道：“戴著這勞什子做什麽，瞧我給你砸了它。”
話音剛落，門外沖進來一個老嫗攔住小沈艽：“誒呦我的小祖宗，這可砸不得！”
小沈艽不顧老嫗箍上來的手臂，貓著身一躲，撈起角落的石塊就朝著小琴師的腳腕砸去。
哐當一聲，碎裂的鐐銬應聲落地，小沈艽眼也不眨，擡手就去砸另一個。
賀遂川盯著那顯露出來的白皙腳腕，耳畔還是鐵石相擊的響聲，那一聲聲好像砸在他心口，卻不痛，只覺得酣暢淋漓。
他一眨眼，畫面便又是一轉。
仍是長廊盡頭的那間小屋，只是裏面的陳設變了些，小沈艽哼著小曲兒走進去，蹲在一旁盯著正在練琴的小琴師。
兩個小孩似乎長大了不少，估計是打了很久的仗。
小沈艽聽了一會兒琴聲，忽然覺得熟悉，杏眸像落了星子一樣撲閃撲閃，奶聲奶氣道：“你怎麽會彈我們秦地的曲子？”
小琴師勾唇笑了笑，那笑顏很淡，像是筆墨用盡的飛白，“我聽你哼，便會彈了。”
小沈艽聽著那琴聲笑著，忽而又冷了臉，“我看見草場上好多士兵，又有好多人要遠行…”
琴聲漸疏，小琴師接道：“又有很多人要死去。”
話音一落，金黃的琉璃瓦被白雪覆蓋，賀遂川看見剛剛還在屋裏對話的兩個小孩就那樣被晾在雪裏，幾乎變成了兩個小雪人。
賀遂川沖過去想為他們遮雪擋風，卻只能從他們的身體穿過。
他只能是一個局外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什麽也做不了。
那間本該為他們遮風擋雨的小屋緊閉著門，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雪下得小了些，從遠處走來一個穿輕甲的士兵，來人長相稚嫩，應當比那倆小孩大不了多少，眉目間還沒有染上軍人的戾氣，看上去是個新兵蛋子。
“下這麽大的雪，你倆怎麽不進去啊？”
小沈艽眨了眨眼，睫毛上落的雪花簌簌飄下，好像眼前下了一場小雪：“小阿哥，這麽大的雪，你怎麽還特地過來了？內侍局的人沒給我們鑰匙，我們打算等雪停了再去找他們…”
小琴師似乎已經被凍僵了，呆呆地立在那，像個手藝精巧的雪雕，聽到有人說話，那眼睫才會動一動，顯出幾分活氣兒來。
“你們別在外面凍著了，到我屋裏來。”
那新兵蛋子把兩人引到了一間燒著炭火的屋子裏，又拿了麻布過來讓他們擦幹身上的雪水。
“小阿哥，你也是當兵的？”小沈艽撲閃著濕漉漉的睫毛問道。
新兵蛋子點點頭。
“那你也會上戰場？”小琴師烤了烤手，凍僵的關節終於靈活了起來。
新兵蛋子搖搖頭：“我是守京城的兵，輕易不會上戰場的。”說著，他拿了兩個烤洋芋遞給兩個小孩。
見他們吃的香甜，新兵蛋子又暗自呢喃：“若是真到了要我上戰場的那天，這京都怕是也…”
接著，畫面陡然一轉，賀遂川看見穿戴鎧甲的將士們整齊的站在面前，他清楚地看到，那新兵蛋子就站在其中，他雙腿還細微的發著抖。
他們喝了酒，摔了碗，小琴師坐在陣前為他們彈奏出征曲。
那纖細的手指尚未長成，卻已經可以彈奏出氣勢磅礴的樂聲，足以響徹雲霄，激昂全軍。
一曲終了，小琴師卻沒有停下來，曲風一轉，他彈起了《陽關》。
將士們聞聲紛紛側目，他們有的已經兩鬢斑白，有的尚懷躊躇滿志，有的尚未娶妻，無牽無掛，有的上有雙親，下有兒女。
試問，古來征戰幾人回？
小琴師還沒彈完，那新兵蛋子忽然沖了出來，發了瘋一樣扒去身上的盔甲，哭喊著：“我不要上戰場！我不想死！”
眾人見到這一幕都面露不忍，卻又無可奈何。
敵人已經殺至護城河畔，已是黑雲壓城城欲摧。
終於，主帥見不得他再發瘋，拎起長槍/刺穿了他的喉嚨，接著舉起帶血的長槍怒吼道：“臨陣退縮者，死！”
飛濺的血跡落在琴弦之上，琴聲沒有停下，琴師的淚水點點滴滴都砸在琴弦上，琴師的所思所想，都混在琴聲裏。
那琴音悠遠綿長，催人淚下，琴弦震顫，盡是淒涼。
最鐵血的漢子也紅了眼眶，可長槍利劍從來是沾血不沾淚。
身後便是萬裏河山，他們一步也退不得，只得向前。
轉眼到了夜裏，長廊盡頭的小屋和上門，屋內燈輝搖曳，窗外滿城風雨。
小沈艽吹了燈，爬上床，小琴師被雷雨聲嚇得縮在床的一角，靠著冰冷的墻。
女孩長的快，她已經長得比小琴師更高了，她湊過去緊緊地摟住小琴師，就像他總是抱著那把桐木琴，越怕就抱得越緊。
她輕聲說：“別怕。”
“等不打仗了，我帶你去秦地，我阿娘燒的菜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小琴師弓著脊梁，貼著小沈艽溫暖的腹部，漸漸安定下來，顫聲道：“好…”
……
陰霾的天，天邊下著滂沱大雨，看不出是清晨還是夜晚，小琴師塞給小沈艽一件蓑衣：“你還是披著吧！”
“你披著吧，你不是還要進宮，我去內侍局領分利，很快就回。”
“不如我去的時候一並領回來…”
“你就算了吧，你拿回來的總是缺斤少兩，宮中那幫人最會看人下菜碟了！”
兩個半大小孩爭執著，總是沒個結果。
……
夜色涼如水，銀輝灑在那條長廊上，小琴師抱著琴在等誰。
不遠處終於跑來一個小人，邊跑邊嚷：“琴師，你怎麽不進去？夜裏冷！”
小琴師冷哼一聲：“若你再歸得這樣遲，我就把門鎖死，再也不等你！”
“琴師，你別惱啊，你舍不得鎖我在門外，我跟你說啊，今日的馬駒尤其聽話呢，長得也俊，你真該去看看的，別老躲在屋裏練琴。”
“我去看馬做什麽？那麽長的臉，哪裏俊？”
月光將影子拖得老長，好像一直可以通到故鄉。
小沈艽捧著小琴師那還帶點嬰兒肥的臉蛋猛親了幾口，哄道：“好琴師，明兒我給你燒菜吃！”
……
這一切走馬燈似的在眼前一幀幀展現，那樣真實，那樣刻骨。
流落異鄉，孤苦伶仃，皇宮那樣苦寒冰冷，兩人相依為命地靠在一起才能暖一些，甜一瞬。
賀遂川眼見著天光剎那間照進來，繁華落盡的宮殿裏變得滿是悲哀的白。
是國喪。
小琴師一身麻布白衣，還背著那把桐木琴，只是他已經比那琴高很多了，似乎又是那兩個士兵，站在他身側。
上一次是迎進來，這一次是送出去。
兩個士兵還是旁若無人的聊天。
那大胡子士兵原先烏黑的胡子如今夾雜了幾抹白：“新帝登基，總算是不愛聽曲兒了。”
“可不嘛，改稀罕伶人了。”
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是新入宮的幾個戲子，看著比進宮時的小琴師大不了多少，卻已經稍見風韻，一個個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面前這個將要關著自己的籠子。
一如小琴師剛來的那天。
小琴師慢吞吞地往外走，一步一回首，終於在城墻上看見一個小女孩從遠處奔來。
“等等——琴師！你等等！”
小沈艽跑得上氣接不上下氣，似乎再也喊不出話來。
她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講，最後卻只沙啞地喊出了一聲：“我叫沈艽！”
你要記得我，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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